楊怡彤離開前頓了下門,依舊給我留了條子,上題潦草的幾字:我去上班,之后不回來。
其實聽到響聲的時候我已經(jīng)醒了,只是眼皮有意蓋著,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起來后先到冰箱里找到早上剩下的半盒牛奶,喝完后走到廚房搗鼓那扇吱吱作響的窗戶,沒整明白,一有風吹來還是叫喚。然后我沖涼,將衣服扔進洗衣機里,中間還翻了幾頁小說。最后我看到字條,坐了一會,想起今天是七月十六號,決定出門尋找楊怡彤。
我和楊怡彤是去年認識的,當月就一起租下房子,室廳合共二十點三平米,只有一張床。那時候我兼職的申請剛被通過,以為高額的時薪能讓自己獨立,就向家里夸下了自負生活費的???,結果賬算下來,竟需要我打兩份工才夠支撐,中午至晚在書店,夜間在士多,平均薪資每小時六十塊,每天只吃一頓飯。
那時我已經(jīng)很少到學校去,好心的老師白紙黑字寄信來,一句是問,后面都是勸,讓我無論如何先將學位拿到手,之后再做什么打算都方便。我只好回信去答復:打工勞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發(fā)現(xiàn)自己沒生出寫文章的腦袋,也沒有了心氣,不想做大學問,只想認真生活下去,不再渴盼體面。老師表示理解,說我只是遇到了低谷期,人人都有的,不甚稀奇。于是我全然不到學校去,任由我的低谷蔓延開去,只求上好這兩個班,不要闖禍,畢竟失去了其中哪一份,對我的生活來說,都足以致命。
我當時近乎沒有愛好,書肯定是不看了,沒想到竟連電子設備也用得少,每日撐在桌子前發(fā)呆,無論高矮,只要撐得住,我就能坐上兩小時不晃動。非要說有的話,就是看看星星,當眼前的事物趨向朦朧,遙遠的一切就愈發(fā)顯得清晰,這種清晰是很吸引人的。星星又分兩種,小的暗的在天上,清晰而明亮的在太空館里,我通常選擇觀看后者,太空館是少見的營業(yè)到夜深的單位,從我打工的士多穿過公主道就能見到其頂點,一趟走下來用不了二十分鐘。我下班后就動身,到里頭逛一圈出來,夜霧開始鋪排,僅僅露出幾點星色來,好像從迷夢中走向現(xiàn)實,回頭望去,幾盞燈同時熄滅,正好閉館。
楊怡彤此時已經(jīng)換回自己的衣服,從側門走出來,推了推,確認合上后,抬起頭看,認出我來,問我,天天來,對太空感興趣?
我說,喜歡星星,其他一般。楊怡彤說,不喜歡太陽嗎。我說,不排斥,就是嫌它太過硬朗。楊怡彤說,你講話夠滑稽,確實是軟軟的調(diào)子,缺了底氣。我說,十個人碰面,最有底氣的人只能有一個,換成一百個也一樣,其他人再有底氣,也得去做星星。楊怡彤說,好笑,星星不也是太陽嗎?我說,眼見為實,星星不咋亮。楊怡彤說,我們說的星星,大多數(shù)是其他星系的恒星,恒星你知道嗎?像太陽一樣,發(fā)光的就是恒星,就是說,星星是別人眼里的太陽。我說,還是第一次聽。她說,什么都不懂,白跟你較勁,明天側門給你開著,你進來后往左拐,我在那個展廳上班。
第二天我還是到太空館去,較以往提早了一些,走的是正門。我從小有股拗勁,不喜歡聽別人指揮,也不敢全然反著來,只是在心里嘀咕,萎靡地作些對抗。在夜空室待了小半個鐘,決定到別的展廳走走,其實大有些期待和楊怡彤碰面。一樓逛足一圈,沒見人,不是沒找著她,而是從觀光客到職員,一個人都沒見到。大廳的投影儀亮著,離下一次大爆炸的講演還有七分鐘,等大爆炸開始,它將會漆黑下來,現(xiàn)在還是一片白,中間寥寥地印著倒計的時間。我看過幾次,只有開頭那次有意思。
我打算到二樓去。環(huán)形繞館的樓梯很窄,鏤空,其實不很高,往下看能見到一些懸浮在半空的星體,我會害怕,此前從來沒上去過。我剛走幾步,腿就有點打顫,還好一側靠墻,我扶著墻走,穩(wěn)當了許多。走到半道,發(fā)現(xiàn)扶著的墻凹下去一塊,是個假門,從樓下看不出來,近了還挺明顯的。聞著里面有酒精味,估計是放地拖和掃把一類的清潔間,我打算推門進去緩緩,又怕違規(guī)。我敲了幾下門,沒人應,膽子大了點,推門進去。門往里開,靠著門的是一些紅紅綠綠的塑料凳子,估計是備著辦活動用的,再往里是桶裝的酒精和清潔劑。楊怡彤坐在旁邊,臉挺紅的。
我說,喝了?她說,差點被你嚇死。我說,我敲了門。她說,誰知道你,我以為是上司敲門。我說,喝了多少?她說,不少,還剩不少,要不要來點?她說完把手伸直,摟著兩桶消毒酒精。我說,你喝的是這個?她說,沒那么大命。然后在兩桶酒精的縫隙中拿出一個玻璃樽,晃了晃。白的,看不出是什么牌子。我說,不喝,不會喝酒。她說,沒意思,小孩。說完又對我張大嘴巴,有些滑稽。她說,不對,你怎么進來的?我說,什么怎么進來的。她說,我把側門鎖了,你還能進來?我說,我沒走側門。她說,正門?我說,正門。她說,太荒唐了,我沒想到這茬。我說,什么荒唐?她說,這是我這輩子碰見過的第二荒唐的事。我說,第一荒唐的是什么?她說,我前幾天才知道我爸的真名叫什么,他現(xiàn)在身份證上寫的是楊獻中,舊的身份證寫的是楊獻衷,一個是穿了衣的中字,一個沒穿,你知道不?我說,那你有可能永遠不知道真名是哪個了。她說,你說得有道理,我他媽永遠不知道我爸的真名叫什么了,你說這荒不荒唐。
這話我沒敢接,走到房間里把門帶上,搬了張凳子到她旁邊。她說,你別坐下。我說,這凳子有問題?她說,不是,我今晚不想和人說話。我說,我坐會就下去,保證不說話。她說,我喝酒前想起昨晚約了你,就下去把門鎖了,想反悔,不知道你還能從正門進來。我說,我也反悔了,我根本沒去側門,直接走的正門,咱倆打平。她說,那你還是別坐下,明晚這個點側門見,保證不鎖。我說,你真名叫什么?她說,楊怡彤,現(xiàn)在說不清楚,明晚我寫下來給你看。
我聽完又把凳子搬回去,拉上門走了,下樓的時候腳還是有點顫。翌日正常點下班,到太空館來,走的是側門,果然沒鎖。
進了門,正好一道光打在我臉上,紅的,隨即又轉換成藍色,我的眼睛被刺得有點痛,就伸出手來捂住,然后強勁的音樂停下來。楊怡彤踢踏著鞋子跑過來,將我扯到邊上,然后向場內(nèi)道歉,鞠了個躬。她拉著我走到一個柱形操作臺旁邊,用手指點了幾下,音樂再度響起來。
楊怡彤說,哎呀,我忘記告訴你了,進這個展區(qū)要把握好時機。我把眼睛睜到正常幅度,看里面,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坐在底下是彈簧的飛船里,把握著巨大的炮臺,正相互射擊,光柱從炮口噴發(fā)出來。場外立著幾個家長,每每光束擊中飛船時就拍手叫好,還有另外一些家長牽著小朋友在等候。我說,我知道這個,艦隊對決,我有時候也想玩,但是太貴了。楊怡彤說,全館就指著這個賺錢,而且在這個廳上班輕松,每十五分鐘按一下開關就行,沒別的事干,這里的人都很規(guī)矩,按完便可以自由走動。我說,現(xiàn)在是第幾分鐘?楊怡彤說,本來是四分鐘,你走進來的時候我關了一次,現(xiàn)在還剩十四分鐘,可以帶你走走。
我們走到大廳中間,這時候宇宙大爆炸已經(jīng)開始,不過是英文版,女聲,講得清晰有力,但我全沒聽懂。楊怡彤把臉湊到我旁邊給我翻譯,她說,一百三十七億年前,宇宙中的所有東西,都被擠進一個無限小的點,它被稱為奇點。我說,你英文真好。她說,我把中文的看了好幾百遍,背下來了,我覺得有意思。我說,如果沒有這個點,會有我們嗎?她說,肯定不會。我說,或許在一百億年前,或者五十億,會有另外一個奇點出現(xiàn)嗎,如果沒有這個點的話。她說,我覺得不會,有很多事情看起來是整體,或是必然發(fā)生的,但其實它僅僅只是一個瞬間,是一個瞬間和往后所有瞬間的耦合,好比我們所看到的直線,是無限個點的集合,你能明白嗎?我說,大概明白,我們的這一個瞬間,是拜那個一百三十七億年前的瞬間所賜,但它們并非是強相關的,我們的瞬間保有它自身的連續(xù)性,對嗎?她說,這樣說也行,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聰明,我有種預感,有一個瞬間我會愛上你。我說,你喝酒了嗎?她說,只喝了一點。
我們走到觀星臺,星星正在流動,像落入了河水,在穹頂上漂游成兩段閉合的圓弧,還有仿造的霧,比外面真實的還要更真實些。我說,這種流速是符合實際的嗎?楊怡彤說,當然,和現(xiàn)實保持一致,人類早在幾百年前就制造出了替代太陽的工具,這些不算什么。我說,你覺得我們的生產(chǎn),某一天會將太陽和星星取代掉嗎?楊怡彤想了想,說,如果它們還在工作的話,不會有人想到要做這個事情,但是如果哪天它們消失了,我很樂意看到有新的東西成為它們。我說,我認死理,除了原本的那個,就都覺得差了意思。楊怡彤說,沒關系的,要是真有那一天,你早就死掉了。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我應該也死掉了,沒事的。
楊怡彤給我介紹了半人馬座,我說不太像半人馬,倒像是一個人舉著小刀。楊怡彤說,你真悲觀。我說,我認識一個附近的,我找找。然后我把手指伸到她面前,劃出了南三角座。我說,這個像,純粹的三角形,一點不帶差。楊怡彤聽得很認真,但我覺得她早就知道。很快馬腹一暗下來,楊怡彤說,我要回去了,時間快到了。
我們走到飛船的后面,有一面擋光玻璃,其實擋不全,忽明忽暗的,但不刺眼。楊怡彤說,還有幾分鐘,你給我講個故事吧。我說,故事?她說,是,我在那邊站著無聊,光是亂想。我跟她說了老師給我寫的那封信,還背下來一段。她聽完有點高興,跟我說,這不算個故事,這只是一件事而已。然后我給她講了西西弗斯的故事,就是那個一直推石頭的西西弗斯。她說,是個故事,但是跟你沒啥關系。我想了挺久,跟她說,我以前養(yǎng)過一只兔子,垂耳朵,有一只時不時能豎起來,另一只永遠垂著,有次我忘記是因為什么,把它寄放在叔叔家里,第二天去取時已經(jīng)死了,我叔叔說是冷死的。但我一直懷疑是我叔叔弄死的。楊怡彤說,對嘛,這才是個故事,真有意思。我說,還剩幾分鐘?楊怡彤說,還有一分鐘,你要不要和我接吻?我說,這是那個瞬間嗎?楊怡彤說,這是一個瞬間,但不是我剛剛說的那個。我說,不要,你喝了酒,我不會喝酒。
楊怡彤到玻璃的背后去,我沒動,看著她將飛船上的小孩牽下來,又引上去一批新的,動作很嫻熟,但有點用力。特別是有小孩在飛船的門階上躊躇時,她費力地扯了一下。然后她按下按鈕,繞過玻璃,走到我身邊來。她說,我現(xiàn)在又有十五分鐘了。我說,十五分鐘是無限個瞬間嗎?她說,可以這樣說,但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楊怡彤說,你看,找不到我的時候,家長會把門票錢放在控制臺上,自己撕下一張票,有的還會按那個啟動鍵。我往里面看,和她說得沒差。她接著說,在這上班不費事,想往哪跑往哪跑,所以這個展廳最多人想來,我明天要調(diào)到二樓了,時間也要調(diào)晚一點。我說,為什么?她仰頭,比了個往嘴里面倒酒的手勢,接著說,二樓那個展區(qū)還挺有意思的,我挺喜歡。我說,給我講講?她說,剛好租的房子到期了,一場徹底的革新。我說,真巧,我也得找個更便宜的房子,現(xiàn)在睡覺和吃飯只能二選一。她說,我可以跟你合租。我說,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嗎?她說,只是一個提議,我白天回去,傍晚出門,咱倆除特殊情況外不見面。
我要到華昇的店里去,不遠,在我上班的士多和太空館中間,店名簡單,就叫華昇水景。
店前澆了幾座水泥假山,有水從孔洞里漏出來,底下修有凹陷,匯成一個小池,養(yǎng)了一些金魚。走到里面,四排玻璃魚缸,每排有三屜,中間留著狹窄的過道。我把三個過道都走了一遍,沒有見到楊怡彤。
走到收銀臺前,剛想開口問,華昇就對我說,李森,幫忙看下店,我出去一趟。我本來想拒絕,但是一時間也還未想到之后要去哪里尋找楊怡彤,就點了點頭。他匆匆忙忙出去,我走進柜臺,幫他將賬本一類的物事疊放整齊,我做起來熟手,順手還燒水泡了茶。
楊怡彤和我經(jīng)常在這家店見面,第一次是早晨,我出門上班,碰見她坐在空出的架子上,用指甲敲擊玻璃魚缸,有幾條小魚起初感興趣湊過來,力度一大就游開了。后面我知道她深夜也會在這,有時喝高度數(shù)的酒,五十度往上,什么類型的都喝;有時光是逗外頭的金魚玩,到天亮回家,什么也不喝。
到我們熟一點,夜晚我會下樓來找她。有一次,她說,不睡覺,心里有事?我說,心里沒事,不知道為什么,就是睡不踏實,老做夢,一晚上醒十幾次,一次比一次難受,干脆下來翻幾頁書。她說,你不睡我要回去睡了。我沒說話。她說,扮什么可憐,要我陪你也行,給我買點酒。我起身走到工作的那間士多,買了一瓶白酒,倒出來半瓶,兌進去三分之一水。楊怡彤喝完第一口,兩只眼睛盯著我,我以為她要說我,但是什么也沒說。她用手指沾了酒,伸到池子里,攪攪,魚嗅到了酒味,散得很遠。
我說,你別把魚弄死了,華哥要生氣的。楊怡彤說,酒字三點水,生活的活也是三點水,不喝點酒怎么生活。我說,除非魚也識字,不然認不了你這個理。楊怡彤說,光聽我說肯定不懂,酒樽到嘴邊,一啖就懂了。
坐到天蒙蒙亮,太陽能見到一點輪廓,有云。楊怡彤說,跟你講講我的新崗位,我很喜歡,叫渡越蟲洞。我說,之前問過你,你沒告訴我。楊怡彤說,是嗎?我以前看過一本書,外國人寫的,忘記叫什么了,主角能想到最好的工作是在懸崖邊上,看管一群到處亂跑的小孩子,不讓他們掉下去,這也是我最想要的。我說,他需要跟著跑嗎?楊怡彤說,不用,我現(xiàn)在的那個展廳,就是一條很長的隧道,我通常坐在隧道頭,有時候去隧道尾,其實都可以,兩邊都能進人,頭和尾也不太分得清。那個隧道很窄,不能走,只能爬過去,我一直在想,里面能看到什么,可能是和萬花筒一樣的,五顏六色那種透鏡,也可能是一片白色,你知道嗎,真正的蟲洞,是黑洞和白洞之間的原點,但它也不是一個點,是一個曲面,很有可能像我們說的鵲橋。我一直在想,里面到底是什么樣的,有時候我會問出來的小朋友,他們嘰里呱啦說一大堆,我覺得還是不如自己去看看。我說,那你最后有去看嗎?楊怡彤說,沒有,但我覺得總有一天我會去的,等我看了我會告訴你,所以你也不要去看。我說,我還沒去過二樓,我恐高。楊怡彤說,那之后也別去了,另外,跨越蟲洞將無限接近視界,所需要的時間無限大。
后來我也給她買過六尾孔雀魚,我們的房間太小,塞不下魚缸,只能用之前洗菜的塑料盆來裝,盆是藍色的,還撿來幾塊鵝卵石作點綴。她應該挺高興,給我寫了一封信。我們不見面的時候,通常用小紙條交流,如果有連兩張小紙條都寫不下的話,就會寫信。她總是在開頭寫,李森老友,我如何如何。我開始覺得土氣,后來也學著她寫,楊怡彤老友。她在那天的信里寫道:你買的魚特別好看,藍色的,尾巴很長,看起來是身體先于大腦,我喜歡這種笨拙。臉盆也是這個顏色,有時候它們想把自己藏起來,躲到石頭后面,我看得很清楚,那幾條大尾巴,甩得太著急,有時候它們不想藏,反而和盆子的顏色混在一起,就不太看得見。
我本來也想寫信,但是要說的話可能沒有那么多,用紙條簡單寫了兩句,其實心里是開心的。過了兩天下班回家,發(fā)現(xiàn)魚浮在水面上,肚皮朝上翻著,整整六條,一條不少。我將魚撈起來扔掉,然后倒掉水,有不少魚食積在石頭下面,可能魚也有生活的法門,只是沒來得及吃就死了。水里有酒味,不重,混著一股子腥氣,像是蒸完魚要倒掉的湯水。我洗干凈了塑料盆,加了不少消毒液,想到以后還能繼續(xù)用來洗菜。結束之后我給楊怡彤留言:魚都死了,我全扔掉了,可能和天氣轉冷有關。那幾塊石頭我還留著,如果你以后想養(yǎng),我再買幾條回來,或許是金魚,或許是其他的魚。
楊怡彤回復我,講話不用遮遮掩掩,我不是你叔叔,魚不是我弄死的,或許你也該相信你叔叔,兔子可能也不是他弄死的。我告訴她,我沒有這個意思,不要見怪。她回復,你的說法其實很能表現(xiàn)你的想法,這算是天賦,我從沒在其他人身上感受到,也許你應該寫點東西。我想了一下,好像也沒有什么東西能寫,但還是買了一本硬殼的日記簿,沒事拿出來畫幾筆,連著那支筆一起放在枕頭底下。我和楊怡彤不共用枕頭,我睡醒了會將枕頭收起來,楊怡彤不收,但我從不用她的。
是這樣的,楊怡彤說我悲觀,通常是在她喝了酒之后。她在不喝酒的時候也會哭,我其實早就知道。她的枕頭上滿是淚漬,我沒說破,問她要不要洗洗枕頭上的口水,久了要發(fā)黃。她說,晚點,洗早了又要流,一樣要發(fā)黃。直到停工的臺風日才算確認。那天很早就黑下來,像晚上一樣。我想要去公用的廚房煮面,問她吃不吃,順手煮了。她說,不用,你也不要吃,門窗關緊了,味道散不掉。我說,不吃東西要死的。她說,我這有精神食糧,過來,我們一起看部電影,我光看電影就能不吃飯撐個三天。我說,三天之后呢?她說,還是得吃。我走到床邊坐下,電影播放的時候她趴在床上,腳伸直了,我一只腳落地,另一只懸空掛著。
那是一部文藝片,挺無趣,開頭就是兩個人在走,看到快結尾還是兩個人在走,中途只說了幾句話,從有植被的地方走到了荒山,還換了一個人背行李。我說,有點沒意思,要不換一個?楊怡彤沒說話,眼睛盯著屏幕,轉也不轉。我說,不知道你喜歡,你愛看我就陪你看完,然后我去煮面。楊怡彤突然就哭了,眼淚迅速流下來,在床單上碎開,我看著的,特別劇烈,像是被煮沸了。
我說,面我不煮了,無論如何我都陪你看,也不說話吵你,行嗎?她嗚咽了兩聲,沒有避忌,過了一會說,那兩個人一直走,是為了活下去,我們不走也可以活,為什么還要一直走?。课艺f,你說的走是不是有隱喻?或者就只是走。她說,我不知道,從這里走到太空館上班,有隱喻嗎?我說,可能有,但我沒太聽出來。她說,從內(nèi)陸走到這里上學,算有隱喻嗎?我說,可能性大了點。她說,從這里折回去看楊獻衷呢,算嗎?我說,你爸怎么了?她說,死了。我問,什么時候的事?她說,認識你前兩天。我說,那為什么現(xiàn)在才要回去?她說,也不完全是現(xiàn)在,沒上碑之前女孩不能去墳頭。我說,為什么不上碑?她說,兒子沒結婚就不能上。我說,什么狗屁規(guī)矩。她說,我哥快要結婚了。我說,我還是沒懂你的隱喻。她說,沒什么隱喻,本來就沒有隱喻,我哭是因為我突然想到,我是逃來這里的,不是走啊,是逃,逃是有出發(fā)點而沒有歸宿的,可能某一天就會發(fā)現(xiàn),你去過的其他地方,得到的其他東西,什么也算不了,和你真正有聯(lián)系的只有出發(fā)點,你只屬于那個出發(fā)點,我是在逃啊。
我挺想問她為了什么而逃,也想問問楊獻衷的事,最終卻什么也沒有說。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下樓煮面,端上來的時候她好像有些犯困,吃還是吃了不少,然后睡著了,很安靜,和喝醉了沒有兩樣。
華昇回來之后問我是不是要買魚。我說不是,我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不會養(yǎng)魚,之前買的都死了,我只是來找楊怡彤。他說,楊怡彤沒有來過,至少我出門前沒有,我出門是因為送魚的卡車鎖頭鎖死了,鑰匙找不到,魚快要悶熟了。我說,那現(xiàn)在找到了嗎?他說,沒有,叫了鎖匠來撬。我說,那你怎么回來了?我看著沒事的。他說,算了下時間,等鎖撬開的時候魚估計也熟了,我就回來了。
我感覺他的損失應該不小,一時間想不到安慰他的話。他反而跟我說起楊怡彤,他說,她太聰明了,以后誰和她結婚,管保被壓一輩子。我說,也有一些不是特別聰明的時候。他說,上次我店里的管子塞了,我要找人來通,她就比畫了那么一下,叫我加水,我說這怎么能加水呢,要滿出來,她說要是滿出來全給她喝了,我說那就加吧,正好加到頂?shù)臅r候,通了,她說她是物理學家,我認了。我說,物理學家?他說,是啊,她不是學這個的嗎?我說,不太了解,沒聽她說過。
我其實從來沒確定過楊怡彤是什么學家,或者說很多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學家。她在我面前有時候說自己是數(shù)學家,有時候是天文學家。她總是在各種領域向我提出觀點,暫時還沒有出錯過。我笑話她,她說,無論什么學家,不都是在找東西,都一樣,有共通性。我說,我想想有沒有反例。她說,我先想到一個,楊獻衷死了之后,我見過一次家里親戚,去吃飯,十來個人,我嬸子跟我打招呼,我們對視了很久,大概半分鐘,后來我叫了聲姑姑。我說,沒懂。她說,李森,那半分鐘里我就在想,找東西很費神,一旦找多了,就容易把自己和世界上所有東西的關系忘掉,而有一種學家是專門為了找自己而生的,他們努力工作,搬走一切的東西,就是為了在宇宙中找到自己。我說,這是什么學家?她說,不知道,就叫他們找自己學家吧,我也有可能會變成這種學家。
大概是春天的時候,楊怡彤說,李森,我這幾天走在路上,都沒有見過發(fā)芽的植物,你說春天真的要來嗎?我說,你上班那條路就有,三角梅,茬子直往外冒。她說,真的嗎,我怎么一次都沒有看見?我說,你沒注意而已,下次出門多留神。她說,我又夢到楊獻衷了,我們那春天落水多,沒修碑,那塊全是土,水一沖就把他沖出來了。我說,那夢里的他有沒有穿衣服,還是以前的相貌嗎?她說,別惡心人,是棺材,里面還有個瓷盒子。我說,會沒事的,別擔心。她說,我覺得是我在該擔心的時候逃跑了,但是一直撂在心里,總有一天要被他追回去的。我說,這個他指的是誰?她說,別管,楊獻衷的葬禮我應該去的,我也不知道我為了什么不去,可能是賭氣,可能是為了別的什么,我當時很難過,我該去的,但我就是沒去。
華昇說,楊怡彤去哪了,沒告訴你?我說,有,但是我想先來你這看看,我以為她會騙我。華昇說,騙你圖什么,她說她去哪里了?我說,她說她去上班,我不知道圖什么,就是挺想她騙我的。華昇說,我要干活了,你急的話不如去太空館找她,不急的話自己坐會,我給你燒點水泡茶。我說,我泡好了,用的你桌底那包茶葉,我想去太空館看看。華昇拿起茶壺往店外潑水,說那包茶葉被貓抓破受潮了,沒來得及扔。
我按照楊怡彤上班的路線走,路邊停了四五輛白車,里面沒人。再往前走是一個小區(qū),聽得到說話聲,亂糟糟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今年雨水多,之前說的三角梅淹壞了不少,活著的也沒開花。插空種上了一些別的植物,看不出是什么。我在那個本子里好像寫過類似的話,我本來沒留意過那幾句,寫完就忘了,還是因為楊怡彤,才有了印象。
楊怡彤給我留信:我偷看了你放在枕頭里的筆記,看著像小說,其實也像散文和其他一類的東西,有一些寫得好,有一些寫得不怎么樣,總體挺有意思。我其實沒想看,一個是失眠,一個是沒忍住,就看了。里面有些寫我的橋段,我知道林倩就是我,那些橋段不太真實,也不合理,但是看完我會哭。我有時候會相信我將要和林倩做出一樣的選擇,這件事非??膳?,可我真的想不到怎么解決它。信的旁邊還有房東的續(xù)約合同,她沒在上面簽字。
總算走到太空館,想起自己已經(jīng)很久沒有走進這棟建筑了,它居然沒有變得雄偉,而是和原來分毫不差。我在一樓轉了一圈,外面還是白天,觀星臺里有星星。一位職員告訴我,其實星星一直都有,只是在白天里用肉眼不太能看得見。只有我們這才能看得見,他說,可能這就是人們來太空館的原因。我點頭表示認可。
我問他,楊怡彤有沒有來上班?他有點迷糊,好像不知道有這么一個人。我說,短頭發(fā),比我矮大半個頭,小眼睛,眼睛旁邊有一顆痣。我想了下,補充了句,有時候上班愛喝酒。他拍了拍腦袋說,我知道了,楊依彤,依然的依嘛,她在二樓上班,你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領你上去。
我揮揮手與他告別。站到那架環(huán)形樓梯上的時候,我想,楊怡彤現(xiàn)在正領著一大堆小朋友,在一個狹窄的洞口前蹲下,雙手伏地,爬進去,里面裝著花花綠綠的鏡片,仿佛能把時間和空間都系在里面。前面還有緩坡,可能要費點力氣,但是每個小孩都能夠爬出來。他們從一個口出來,眼前是什么很難說,可能是不同顏色的星球,可能是大爆炸前的一片漆黑。有的人害怕,跑了幾步,或許還要摔一跤,流眼淚,眼睛一蒙,什么也看不見。這時候楊怡彤扶起那個跌倒的孩童,拍了拍手,四周的燈就亮了起來。
我想到這里,轉身走到了室外,隱約有幾朵云,被風吹走了。在數(shù)個瞬間之后,視野變得開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