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還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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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十月文藝出版社推出了我的散文集《紙上還鄉(xiāng)》。它是書寫故鄉(xiāng)南陽盆地的歷史、風物和人民，追溯來路、背景與精神源頭，辨認我當下上海生活與南陽經驗之間的隱秘通道。

南陽盆地，位于中原西南角，是河南、湖北、陜西三個省“碰頭”的地方，也是中國南方北方的分界線，歷史上屬于楚漢文化的交匯帶。成語“朝秦暮楚”，就生發(fā)于“一腳踏三省”的淅川縣荊紫關鎮(zhèn)：清晨，此地被秦人占據；晚上，又被楚人奪回。東漢時期，南陽成為陪都，被稱為“南都”“帝鄉(xiāng)”，是當時中國的經濟、文化中心，版圖最為宏闊時，涵蓋了37個縣域。

南陽的代表性符號，是伏牛山、白河、漢代畫像石、烙畫、玉器、小麥、黃牛、中草藥、艾草等。在不同時代，涌現(xiàn)出眾多代表性人物：東漢的張衡、范曄、張仲景，三國時期的諸葛亮，南北朝時期的庾信，唐代的岑參、韓愈，現(xiàn)當代的馮友蘭、董作賓、楊廷寶、姚雪垠、李季、周夢蝶、痖弦、二月河、喬典運、田中禾、周大新、周同賓……一代代的思想者、政治家、文學家、醫(yī)學家、科學家，次第生成于盆地，在不同程度上，影響了一個國度的走向和面目。

“在最好的時辰，我覺得自己仿佛是他們的總和，但又總是小于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因為在紙上勝過他們是不可能的，也不可能在生活中勝過他們。”1987年，俄裔美國詩人布羅茨基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在斯德哥爾摩演講時，向前輩阿赫瑪托娃、茨維塔耶娃、曼德爾施塔姆、帕斯捷爾納克，向他的精神源泉，如此致敬。

20世紀60年代，我出生于南陽盆地，小于張衡、范曄、庾信、岑參等前賢中的任何一個，也小于白楊、高粱、紅玉米、炊煙、朝霞等景象里的任何一種。但，我是那些前賢與景象的總和，面對世界的勇氣和力量，就豐沛無窮。不必勝過他們和它們，那是我肉體與靈魂的組成部分，我如何能與自己比試高低和強弱？

一個紙上的故鄉(xiāng)，永遠不會枯萎、凋敝、棄我而去———那就是紙上的我，“有一個巨大的臉，在夜晚以繁星組成”（痖弦）。

2

與我們國家其他地域一樣，現(xiàn)實中的南陽盆地，因城鎮(zhèn)化的加速推進，正發(fā)生巨變，山水地貌和田野鄉(xiāng)村，與我20年前的記憶嚴重不符。

這些年，每次回南陽，乘車或開車沿高速公路飛奔，越過從前熟悉的地域，如桐柏、唐河、鄧州、淅川、西峽，周遭景象已變得陌生———

田野進行集約化管理，無邊無際延展開去，播種著同一種莊稼。曾經起著劃分土體權益作用的田埂，消失了。無人機像蒼鷹盤旋，對麥地里驚慌竄動的野兔毫無興趣，專心播撒農藥或肥料。拖拉機否定耕牛與耕犁，加油站取代干草垛和牛槽。村莊整合為小鎮(zhèn)，建筑物拔地而起。農家樂、民宿和導游三角旗，開始出現(xiàn)。鄉(xiāng)村里的中小學整合、搬遷進入城鎮(zhèn)，學生們自小領會著“故鄉(xiāng)”“遠方”“漂泊”“根”一類詞匯的意義……

在巨變中，一個南陽人即便沒有遠游，在某個村落或小鎮(zhèn)上一動不動，也會成為故鄉(xiāng)的陌生人。他必須練習“回憶”這一能力，用逐漸稀薄的前情舊事，加固內心，防止坍塌，以免懷疑自己成為旁觀人間煙火的幽靈。

熱愛故鄉(xiāng)拒絕美化之、粉飾之，以書寫與閱讀，面對現(xiàn)實疑難，保存不應被忘卻的一切。無論光芒與喜悅，黯淡與疼痛，都構成一個地域乃至一個國度的整體性和縱深度，不可割裂、遮蔽。對種種“追新”的姿態(tài)、“懷舊”的腔調，保持警醒。放棄城市與鄉(xiāng)村的二元對立觀，讓曠野的美感與照拂，與現(xiàn)代街衢代表的自由與獨立，共存于當下生活……

如此，或許是一個作家應有的態(tài)度與責任，大概也是當代人應有的態(tài)度與責任。

在《紙上還鄉(xiāng)》中，一方面，我描述了南陽的空間與歷史，呈現(xiàn)其作為南北文化融匯之地的獨特性；另一方面，書寫了若干影響中國記憶的人物，以及那些毫無影響力的卑微無名者，他們攜帶了不同時代的基因密碼，可供閱讀者辨認與深思；再一方面，對盆地風物進行凝視和詩性表達，讓自我與故鄉(xiāng)彼此回響。小說化的敘事，田野調查般的現(xiàn)場感與思辨性，我都嘗試引入文本，力圖使這本書、使散文這一種文體，顯現(xiàn)出復雜的力量、混血的美感。

這本書的寫作，前后延續(xù)20年，我在南陽寫，在移居上海后繼續(xù)寫，寫得緩慢而笨拙。

對一切美好事物與景象的愛，都應當是緩慢而笨拙的吧。

3

書寫故鄉(xiāng)，是作家們終生的命志。于我而言，從南陽到上海，整個中原放大成為故鄉(xiāng)，那里，埋葬眾多唐宋詩人，如白居易、韓愈、劉禹錫、歐陽修、蘇軾。莽原蒼蒼，使我面對世界的勇氣和力量，更豐沛無窮。當我在上海書寫南陽，一千公里的空間阻礙，反而有助于更清晰地辨認它在國家版圖中的位置，何以“是其所是”、不可替代。類似于觀察一幅油畫，適度拉開距離，那紛亂的筆觸和色斑，頓然形成秩序、呈現(xiàn)意義。

或許，一個人只有在異鄉(xiāng)才能獲得故鄉(xiāng)———在時間與空間的“兩個異鄉(xiāng)”，眺望故鄉(xiāng)，一個人的喪失感、痛感、孤絕感，空前強烈，迫切需要在內心與紙墨間，重建“精神出生地”。

南陽，目前有一千萬人口，也就存在一千萬種版本的南陽，且不斷嬗變、延展、深化。二十多年來，我在上海走過的街道，認識的面孔，遭逢的喜怒哀樂悲恐驚，也會成為精神故鄉(xiāng)的一部分。我在上海，就是一個小規(guī)模的南陽盆地，奔行沉浮于上海。

紙上還鄉(xiāng)，很必要。雖然身處于“兩個異鄉(xiāng)”，但有“兩個故鄉(xiāng)”存在，一個人就能保持天真與素樸，與虛妄和萎靡作斗爭。即便不是作家，一顆心在閱讀中發(fā)生一陣波動，那就是在進行隱秘的寫作與還鄉(xiāng)。

美國人類學家格爾茨，提出過“深描”的學術概念。它與“淺描”相對應，即，深度詮釋目睹的一切，而非浮光掠影地泛泛記錄。格爾茨的觀點啟示我：每一地域的具體知識與經驗，都不應當被抽象的普遍性所覆蓋，而應當凸顯其獨特的存在與價值，此即《華嚴經》所言的“千燈互照，光光交徹”。

現(xiàn)代以來的中國作家，就故鄉(xiāng)書寫，持續(xù)進行無窮無盡的競賽。沈從文的湘西、汪曾祺的高郵、莫言的高密、劉亮程的沙灣……在他們筆下，一個個郵票般大小的地方，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地方，無不呈現(xiàn)出中國的人情與自然之美。

我把《紙上還鄉(xiāng)》，作為一首抒情詩、一卷水墨畫、一支敘事曲，獻給南陽，也獻給每個閱讀者的故鄉(xiāng)。

（源自《文學報》，有刪節(jié)）

責編：小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