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走,眼睛不夠用。衣裳街上各種衣裳像各種鮮花,輕輕綻放,或者怒放,總之在衣裳街,你不像是在城市里閑逛,更像是在一座花園里瀏覽。湖州的美女,湖州以外的美女,天下的美女們似乎都來到了這條街上。她們笑,各種姿態(tài)的笑,小櫻桃、梔子花、藍莓果,甚至水仙和牡丹……她們笑著走在衣裳街上,你在花朵的笑顏和笑言中,只想去擔水,去好好地滋養(yǎng)這條街。
人生短暫,與花相遇,都在一條叫衣裳的街上……
快哉,像刀。
閃電揮舞在夜空,一生忽然就走過了世界。越快就越是要盡快地磨刀,越磨這刀鋒就越是鋒銳、快捷。
此時你甚至不能睜眼,因為太快:忽然、意外、驚詫、心跳……
快哉亭,我拍拍你的欄桿,我一生緩慢,你是刀,或者劍,長嘆,我大概只是一尾悠閑的云,又能留下什么痕跡呢?
——致簫風兄
有少年抬頭仰望,湖州在天上;他折起一只風箏去對岸的荒灘上飛,風箏越飛越高,他在地上。
他想,這風箏能一直飛到夢里去嗎?
那年他十三,他在鎮(zhèn)上。
中年的他早忘了風箏,那些折骨、薄紙,面粉的糨糊,就算再去尋找,街道變了、門樓變了,他父親驕傲地書寫在走廊上的山清水秀沒有了。就像父親本人也沒有了。
他只有苦笑,嘴邊微露一絲惦記,其實連惦記,也已經(jīng)清淡,如泡水太多的一碗茶。
那年他開始胖了,上老下小,他好像和國家在一起奔忙。
現(xiàn)在他老了,他打開高德地圖上的湖州地圖,他要戴眼鏡。
湖州看過去已經(jīng)是一片水鄉(xiāng),波光粼粼,有銀魚、白蝦,諸老大肉粽,以及丁蓮芳……
哦,還有幾個朋友住在那里:簫風、石人、李潯、沈健、小書、青青,還有沈葦從新疆回來,那里也是他的故鄉(xiāng)。
一個人的一生,也像舊去的糨糊,想黏住世界的愿望,越來越淡了。
一
塔是直立的,它不能彎腰,它甚至不能摘下帽子向社會敬意,它只能獨立,只能孤獨,只能與風雨雷電成為經(jīng)常相遇的朋友或敵人,但它從來正面相對,從來不會退縮和躲避。
它是塔,寂寞是它,孤獨是它,錚錚傲骨在時間中,成了一個地域的符號,于是,榮耀是它,記憶是它,久而久之,牽腸掛肚的鄉(xiāng)愁也都展示在它的臉上。
無所謂滄桑,因為滄桑本就是它最后的模樣。
二
我童年的窗外是它,兩百多年前的嘉慶11年,它開始在孝豐東南的寶塔山上被人矗立。
悠悠西苕溪,兩百多年后,我父親看上它,他寫詩,寫書法,在70年代的報紙上日夜練筆,每到年終,他帶著紙筆帶著他剛長成少年的兒子,步行上山,然后把自己的詩歌書于塔壁,以至于今年我年過半百,想起豐城*,就想起這塔,想起這塔,就想起我父親健步如飛,他要去塔上寫詩,他臉上微笑,他要在塔上發(fā)表詩歌,此刻想來,我也微笑,我心笑他要是如今再去寫塔,罰款至少兩百大洋。
它叫云鴻塔,身高29米,正面第四層有四個大字:“其道大光”。
三
時代如翻牌,轉(zhuǎn)瞬便得了變遷,微信非信,速度卻遠超寫信,就像湖州一直是安吉的首領(lǐng),但卻像兩戶人家的兩個兄弟,就像此刻,我在杭州,卻因為湖州大兄的一封來信,思緒便漸漸去了豐城,去了城東的一座小山,再往上,山頂便出現(xiàn)了這座寶塔。
*豐城:1958年安孝兩縣合并,縣城遷至遞鋪后,稱豐城鎮(zhèn),1981年又改稱孝豐鎮(zhèn)。
回家有兩條路,一條開始就岔出了我的人生邊界,岔出了我的童年像一只亂飛的風箏,被烏云低壓,被眾生盲從的風吹到街邊伴隨著幾張破碎的大字報滾動在青瓦之下木制的門檻。
路向東門,拐彎進入千篇一律的小學門廊,瑯瑯的書聲中,我的眼睛盯著黑板之上那八個大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我低下頭,我想向上,但是我的路卻總是向下……
春風總是有的,那時我很小,我在冬天的路上覺得更小,我甚至愿意能小成塵埃,能回避所有眼睛的視界。
冬天之后肯定是春天,但那時,春天對于我就像是一粒歌唱的巧克力,我知道它,書上讀過它,但屬于我的書本上全是冬天。
終于有了第二條路,它順著安吉向遠方出發(fā),它也是一個國家轉(zhuǎn)變方向后無數(shù)道路中誕生的一條,像一條新的紋路,它一直長到了我的手掌,使我從來下垂的手臂開始有力并能向上攥緊了拳頭,雖然我還是很小,但卻向遠方伸出了手指,這手指那么喜悅和堅信,前方,只要是前方,就是希望。
年過半百,這兩條路早已遠去,現(xiàn)在我坐著,我自己就成了一個家。
我小時放過風箏,把細薄的竹篾系成正方形,再把白紙用糨糊粘上,從家里偷出線團,拴在田字形竹篾的脖子上,再挽起褲腿,嘩啦啦涉過后門的西苕溪,對面是一大片荒灘,叫弟弟拿著風箏,我撒線奔跑,不一會,風箏就飛起來了……
飛起來的風箏是童年飛起來的眼睛,這眼睛其實想看到更高更遠的地方,因為日常做不到,便借了風箏的眼睛朝外看,朝更高更遠處看,這與王之渙的鸛雀樓不一樣,鸛雀樓雖然取了鳥的名字,但它卻不會飛,而風箏就是為了騰飛而存在,所以風箏,它不僅僅是一個童年的玩具,它還是童年的一種向往,一種渴望脫離,和希望一瞬間長大的野望。
我放風箏的童年落在了豐城的南門,后門的西苕溪悠悠流淌,我站在溪邊的閣樓上,我也經(jīng)??春訉Π秳e人家的孩子放風箏。
那時候,風箏更像是一只鳥,特別是飛高之后,湛藍的天空它突然斷了線,孩子們便瘋狂去追,但這斷了線的風箏更像是得了人的靈魂,這根線一斷,它就徹底飛走了……
如果風箏真的有靈魂,那我小時候也飛走好幾個靈魂了。而此刻再想起這些風箏,我就會想:我小時候的這幾個靈魂現(xiàn)在都到哪里去了呢?
首先要有河,河里要有魚,釣魚才能進行。
才能和鄰舍頑童躲避了父母,一路不正不經(jīng)地偷桃摘李前往。
釣竿自然是一竿小竹,枝葉削去后掛一條細細的尼龍線,線頭再掛一只細針,細針用火燒軟了針尖,擰一小彎,便成了魚鉤。
至于魚餌,更是簡單,田間地頭,小鋤頭稍挖幾下,便有柔軟的蚯蚓,掛上彎曲的針尖,便可以向河中丟去。
在河邊坐下,或者站著,看著河面,逝者如斯夫的念頭是一點都不會有的,小鎮(zhèn)小孩,兩只小眼睛自然全都在起起伏伏的魚標上。
魚是很多的,紛繁游往在河的水面,就像下課的孩子,彼此擁擠斥打,見魚餌下水,便匆忙下嘴。怎奈魚身僅手指長,魚嘴便更小,這小魚嘴就算咬住魚餌,你用力一拎,魚嘴便離了魚餌,魚不知怎回事,下次魚餌下來,它便也再次去咬。
如此反復,整個下午之后,魚還是魚,釣竿還是釣竿,我還是我,空空的,甩著手回去,心中卻滿滿的都是愜意。
這其實是一個記憶:小鎮(zhèn)有人,有人便有孩子,鎮(zhèn)邊有河,有河就有小魚。于是小鎮(zhèn)小孩小河小魚,便在一個有陽光的下午,相遇在了一個小鎮(zhèn)的南門。
河是西苕溪,后來知道,還是條頗有來歷的河。
鎮(zhèn)叫孝豐,也是后來知道,原來它的歷史可以直追秦朝的王翦。
小孩是我,就是此刻正寫著這些文字的梁曉明。
1
水,波動、平躺、潺湲,甚至淋漓。
有光照到它身上,它有反應(yīng),晶晶的、閃閃的,更重要的是,在今天,有這么多來自四面八方的詩人。
看到它那扭動在水面的姿態(tài)。
有光,也是詩人們眼睛里的反映。
有光,甚至是綠色的、活著的,像一匹最好最柔軟的絲綢披蓋在這塊土地上,這塊土地在江南,有一個名字,叫:南潯。
2
總想到有一只白鶴忽然飛起,展開雙翅、昂起頭向天飛,一只翅膀上戴著文園、小蓮莊,和嘉業(yè)堂藏書樓。另一只翅膀上帶著徐遲、徐舜壽、屠守鍔、潘鏡芙、溫永東……
在晶晶亮的水邊,有一些眼睛跟著這只白鶴跟著這兩張展開的翅膀,向天飛。
向遠方飛,越高,越遠,越好。
這句話從一位水晶晶的地方長出來的詩人心里慢慢升起來,他也說出了所有詩人此刻眼睛里閃動的這道光。
這個詩人,個子高,他叫:費一飛。
3
一整個江南就是一片水,靜靜的水亮是它的一件襯裙,可以撩起、轉(zhuǎn)圓、輕揚和翩飛。
而南潯,可以當它是一枚透明的紐扣,最晶瑩的,剛好卡扣在江南的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