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論高昌詩詞的意象藝術

意象是詩詞藝術的核心。詩人要把抽象的情和意，化為可視可感的象，才能用藝術的力量去感染讀者，打動心靈。高昌是著名的詩詞家。他的詩詞通過生動的意象去抒情言志，具有鮮活的藝術力量。情和意是內在的，須化象而出。非象不能達意，無象不可言情。其《為雷霆老師送行》是悼念著名詩人雷霆之作：“雷霆大呂震神州，天地情長響未休。老去年輪慣風雨，沉鐘輕叩自悠悠?！?/p>

這首詩哀而不傷，表達出對前輩詩人的思念和崇敬。前二句扣住雷霆二字生發(fā)，雷霆既是詩人筆名，又是詩人的名聲和影響，雷聲灌耳，震動詩壇。詩人雖去，其聲猶在。繼而用年輪和沉鐘，抒發(fā)出自己的崇敬懷念之情。

《性癖》一詩是其內心自白：“生來性癖少知音，白眼時翻看世人。展葉偏逢風雨驟，著花沒被雪霜侵。”

首句“性癖”出自唐代杜甫的《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币馑际菫槿诵郧楣制?，只沉溺于美好的詩句，如果詩句不能打動人心，我至死也不肯罷休。高昌也是詩癡。他新詩舊詩都能。此處也有不喜應酬之意。白眼，即是用白眼看人，表示輕蔑或厭惡。“世人”應該指的是鄙俗之人。后兩句言其因癡于詩，不論展葉或是著花，都曾被人非議。雖有風雨驟、雨雪侵，但其志不改，其情不移。借花葉意象袒露出自己愛詩的情懷。

再看《101樓遠望》一詩。詩人從101層高樓遠望塵世，觸發(fā)了關懷底層百姓之情：“飄渺流云足下騰，電梯載客作高升。欲窮千里目難及，回首風光在底層。”

乘電梯上高樓，身在云端卻心系百姓。沒有底層哪來的擎天大廈？尾句發(fā)人深思。此情亦表現(xiàn)在《鷓鴣天·胡蘿卜小唱》中：“性淡心清滋味平，紅顏仍似火般呈。葉肥未必攀高干，根硬緣由入底層。 風豈懼，雨何驚。從來大地寄深情。身家不共人參比，一愿縈懷在眾生?！?/p>

上闋寫胡蘿卜的色形味，尤其是“葉肥未必攀高干，根硬緣由入底層?！蓖癸@出平民情懷。下闋直接抒發(fā)了大地深情以及對眾生的關愛。這首詠物詞，托物抒情，唱出了詩人心聲。詩詞要有寄托，此二作堪以為證。

高昌詩詞的題材很廣泛。抒情言志，山川記游，詩人唱和，懷親憶友，均發(fā)自真情實感。詠物詩，詠的是物，物后卻見情現(xiàn)志。其《聽春雷》云：“蕭瑟詩心忽已碧，飄零霜鬢霍然烏。沸騰熱血終難8d3d1d5eaa69fe00d73cac106fa03e4fab75e41ad253b00ac297b1101f2011b6冷，大地清音總不俗?！痹伬灼鋵嵤窃谠侂y冷的熱血和不俗的清音。詠梅有句“冰魂敢向風前舞，玉骨何堪雪底堆”，詠竹云“最喜清暉搖素影，幾回明月立中宵”?！恫缮Ｗ印のr》曰：“小池獨占逍遙趣，亮甲長槍，荷傘云裳，所謂風流水一方。 平生自有成龍志，心在滄浪，魂系清江，敢挺胸膛向海洋?！?/p>

皆是托物言志之作。其《臨江仙·撿星星》記兒時所夢云：“曾記當時年紀小，紅鮮黃嫩青萌。香香鼾打作雷鳴，震天胡亂抖，遍地撿星星。 軟似草莓甜似棗，醒來說與娘聽。至今慈訓耳邊縈，生涯非是夢，夢破不須驚?！蓖瘔艨蓯郏妊杂烙?。像童話般美麗。

其《生查子·蘭花草》曰：“幽幽獨自香，淡淡蘭花草。筇杖卻難尋，總被青山鎖。 慣居寒谷深，厭被紅塵裹。喧嚷那些風，不改清清我?！?/p>

上闋寫青山里幽蘭難尋。下闋寫蘭居寒谷，厭離紅塵，不改清我。借蘭花抒發(fā)不改清我的幽懷。格調清新。幽幽、淡淡、清清的重疊詞，創(chuàng)造了柔美的節(jié)奏。

高昌的寫景記游詩，也不局限在景色描寫上，景中含情，景中寓思。其《張家界遐思》即是如此：“奇山秀水自多情，未必張家擅此榮。一界青巖分俗念，白云深處淡浮名?！彼麑懙氖莵淼綇埣医绲母惺堋Ｔ凇队P峰遠眺》中，他發(fā)出“御筆揮來群峰跪，寧無一個挺胸膛”的感慨。在參觀臺灣故宮看見翡翠白菜，他感嘆：“可嘆孤根離故土，團團翠葉皺如眉。”都沒局限在景物自身。

高昌常用化虛為實的藝術手法，把哲思和議論，通過意象做載體，呈現(xiàn)給讀者?！缎∽h論》三首即是用了這種手法。其一云：“清白格調潔如玉，嘹亮心聲響似金。堂上所多皆豎子，座中唯少是詩人?！?/p>

如玉、似金，把真詩的格調和詩人的心聲，用比喻具象化了，言其純潔和高貴。從而發(fā)出能寫出金玉般詩詞的詩人鮮見的議論。

其二曰：“遣興偶然格律懶，放言不懼大人嗔?；ǚ晖驹娪韧?，酒到深時夢即深?！边@首詩說當詩興大發(fā)時，信手揮灑，抒發(fā)情懷，可顧不得精研格律了，也不怕詩詞大家的嗔怪。就像是花在旺季自然怒放，酒至酣時幻思如夢。這就是像靈感爆發(fā)的酒神狀態(tài)?；ㄍ娨餐?，酒深夢亦深?；ê途频囊庀螅阉麑υ娕d勃發(fā)的議論具象化了。

再看《果然》：“信手琵琶一展眉，風霜葉底醒來遲。偶倩薛濤清素紙，聊書柳永杏黃詞?？浙曌涎嗾茨鄩簦y解紅塵帶淚絲。果然一夜桃花雨，綠上今朝楊柳枝?！惫唬钦f確實如此，表示事實與所說或所料相符。詩中用了一系列動作和色彩鮮明的意象，把詩思具象化。這些具象引起人們的相關聯(lián)想，大大擴展了詩歌的意境。首聯(lián)可以讓我們聯(lián)想到白居易《琵琶行》中的情景，頷聯(lián)清素紙指薛濤箋，杏黃詞則使柳永的詞有了顏色。頸聯(lián)的紫燕沾夢、紅塵帶淚，更讓人聯(lián)想多多。尾聯(lián)的桃花雨、楊柳枝色彩更加鮮明了。果然，雖是一種抽象判斷議論，但詩中的意象卻色彩鮮明具體，意境也就豐富多彩了。整首詩畫面感很強，增加了藝術感染力。

其《臨江仙·朦朧詩》用了“春風楊柳青青”“莽原冰雪融化”“一簾明月”“雙桅船漸遠”“黃葉嘆飄零”等象抒發(fā)了當年對朦朧詩的感受。

高昌很善于用動詞，讓詩境活起來。其詠油菜花云；“菜花揮妙筆，染得山川改。殘雪驀然刪，一彎金色海?！睋]、染、刪，這些動詞令菜花怒放，山川驀然改色，一片金黃的美景頓現(xiàn)目前。其詠海棠云：“青枝春睡足，紫燕聽呢喃。已訂東風約，冰霜蕊上芟?！彼?、聽、訂、芟，使詩境活躍起來。《詠胡楊》詩中“傲骨千秋立，靈旗奮一揮。”立、揮二字，刻畫出胡楊的傲然之姿。

高昌的詩詞用語自然，很少用典故。是真正反映當代人生活和精神的詩。當下有一種傾向，詩詞似乎越古雅越好，用典越偏僻越好，那樣才是詩詞的正宗。典故可用，但不能掉書袋，更不能為用典而用典。

歌詩合為時而作。舊瓶裝新酒，詩詞格律是舊瓶，當代人的生活和精神才是新酒。何況那個舊瓶本身也需要改革。明清已降的許多加在格律上的枷鎖，也需要打破。新的生活內容，也需要有與其諧和的新瓶子。許多舊有詞匯可以翻新了。那些更貼近當下生活的新語匯也應進入詩詞中。還有更適合當代人語言的新韻，也要大力提倡。高昌的詩詞，在這方面也能給我們深遠的啟示。

（耿建華，1982年畢業(yè)于山東大學，留校任教。曾任山東大學中文系現(xiàn)當代文學教研室主任、新聞系主任、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副院長，教授。教育部新聞學科教學指導委員會委員，山東省詩詞學會副會長、山東省當代文學研究會副會長，山東省影視評論學會常務理事、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全委會委員、詩歌創(chuàng)作委員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