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蘇軾的湖州書寫意蘊

【摘要】蘇軾一生曾四次駐足湖州，前后留下了64首詩，并在“烏臺詩案”前在湖州任職三個多月。在書寫湖州的這些詩歌中，可以發(fā)現(xiàn)蘇軾思想的轉(zhuǎn)折，藝術(shù)風(fēng)格更加鮮明、成熟，其思想的蛻變對于后世也具有十分重要的探討價值。從蘇軾在湖州的政績、交游與詩文創(chuàng)作三個方面可見蘇軾在湖州的行跡。

【關(guān)鍵詞】湖州；蘇軾；意蘊

一、蘇軾的湖州情緣

在蘇軾的漂泊宦途中，根據(jù)《蘇東坡集》所記載的以及其他文獻所標(biāo)注的內(nèi)容來看，蘇東坡與湖州的交集，大約可歸為以下四次。

蘇軾在宋神宗熙寧五年被任命為杭州通判，這也正是蘇軾第一次來湖州。第二年收到了江南的差遣，到湖州至松江（今吳江松陵鎮(zhèn)）相度堤堰，治理水患。臨行之際，蘇東坡寫了《將至湖州戲贈莘老》一文，告訴當(dāng)時的湖州太守孫覺，“莘老”為孫覺的字。[2]詩中“余杭自是山水窟，側(cè)聞吳興更清絕”表達出了蘇軾對湖州風(fēng)景的向往。在《蘇軾資料匯編》書中所記載：“十二月，運司差先生往湖州相度堤堰旱利害，與湖州太守孫莘老相見。”[1]這正是蘇軾第一次來湖州的場景。在《贈孫莘老七絕》詩中所寫到的“去年臘日訪孤山”，詩中所謂的“去年臘日”其實正是熙寧四年的“臘日”[3]。由此可見，這首《臘日游孤山》并非從湖州返回杭州后寫的，而是去年的“臘日”寫的。[2]這也明確了蘇軾返程的時間，“不為思?xì)w對妻子，道人有約徑須還”正是莘老想要挽留蘇軾之時的寫照，但最終無果，蘇軾返杭，并在杭過年。

第二次，在熙寧七年（1074）九月離開杭州到密州任知州時路過湖州，此時知州李常喜得貴子，湖州知州李常、詩人張先等六人相會于吳興碧瀾堂，設(shè)宴招待蘇軾，并送他至松江，此時蘇軾作詞《南鄉(xiāng)子》記述的便是此事。[2]此次來湖，并未留下很多作品，最終是以一首《減字木蘭花》為這次旅行匆忙結(jié)尾。

第三次，是元豐二年（1079）四月，蘇軾自己在《湖州謝上表》中說“已于今月四月二十日到任”，《湖州府志》也有記載“元豐二年四月二十日到，七月十八日罷”，明確了其來湖州的時間。而離開湖州的時間，則應(yīng)該是七月底蘇軾因“烏臺詩案”被御史臺派人逮捕進京。具體時間可從孔凡禮所著《蘇軾年譜》中得知：“二十八日，中使皇甫遵到湖州勾攝蘇軾前來御史臺。罷湖州。”第三次留湖州的時間是最長的，所以留下的詩歌也最多，有《和孫同年卞山龍洞禱晴》《丁公默送蝤蛑》等四十二首詩詞。

第四次是元佑四年，蘇軾“累章請郡，除龍圖閣學(xué)士、知杭州”[3]?！短K軾資料匯編》記述有蘇軾“是年過吳興，又作《定風(fēng)波》為六客詞”[4]。十七年時光劃過，蘇軾任杭州時再次路過吳興作《后六客詞》，之前在此處相聚的好友都已仙逝，蘇軾酒酣思舊友，悲痛之余寫下詩詞來對他們懷念。

《蘇軾年譜》也載“是年過吳興，又作《定風(fēng)波》為六客詞”[3]。自此之后，蘇軾再未來過湖州。

二、蘇軾的湖州詩情

蘇軾在湖州前前后后寫了近六十多首詩，其中分為山水詩、日常生活詩以及社會政治詩三種。在詩中，蘇軾描繪了自己的日常生活，對湖州自然風(fēng)景的喜愛以及為百姓發(fā)聲。

（一）山水詩

元代詩人戴表元有“行遍江南佳麗地，人生只合住湖州”之語。蘇軾在來湖州之前，便表現(xiàn)出了對湖州的向往，在《宿余杭法喜寺寺后綠野亭望吳興諸山懷孫莘老學(xué)士》等詩中，先聲奪人地渲染，表現(xiàn)出對湖州盡情的贊美。

在《將之湖州戲贈莘老》中蘇軾寫道：“余杭自是山水窟，仄聞吳興更清絕”[2]，將湖州與杭州進行對比，贊美湖州山水，從“湖中橘林、溪上苕花、顧渚茶芽、梅溪木瓜、吳兒膾縷”中的一一列舉表現(xiàn)其毫不吝嗇的贊美。而后，還有《贈孫莘老七絕》中的“天目山前綠浸裾，碧瀾堂上看銜艫。作堤捍水非吾事，閑送苕溪入太湖”[7]；以及把湖州譽為“水云鄉(xiāng)”—— “方丈仙人出淼茫，高情猶愛水云鄉(xiāng)”[8]。

蘇軾在親歷湖州山水之后，留下了“我從山水窟中來，尚愛此山看不足”這兩句詩，即湖州愛山臺的名稱由來。蘇軾在《自記吳興詩》中曾寫到了賞玩場景，“仆游吳興，有《有飛英寺》詩云：‘微雨止還作，小窗幽更妍。盆山不見日，草木自蒼然?！侵羺窃?，不見此景。”[11]文中開頭平鋪直敘地描寫賞玩的生活，后四句描繪自然。

湖州碧浪湖，湖中有嶼，稱為浮玉山，嶼上有塔，稱為浮玉塔。荷葉田田，芙蕖吐艷，蘇軾常常贊嘆“環(huán)城三十里，處處皆佳絕”[12]“繞郭荷花一千頃，誰知六月下塘春”[12]，還規(guī)劃著：“便應(yīng)筑室茲溪上，荷葉遮門水浸階”。東坡泛舟之時，描寫太湖道：“烏程霜稻襲人香，釀作春風(fēng)霅水光”[12]；面對湖州城里大大小小的樓房鱗次櫛比，東坡詩嘆“城中樓閣似魚鱗”；至此觀賞湖州之山，感嘆東坡曰：“道場山頂何山麓，上徹云峰下幽谷。我從山水窟中來，尚愛此山看不足”。對這一切的風(fēng)光，蘇軾都感到喜悅：“夜來雨洗碧瓚岏，浪涌云屯繞郭寒?！盵12]他飲下吳興名酒并道：“烏程霜稻襲人香，酸作春風(fēng)霅水光”。除此之外，東坡也為飛英公園內(nèi)的墨妙亭寫了一篇《墨妙亭記》，登上飛英塔，看著太湖，他內(nèi)心泛起漣漪，于是寫下了《端午遍游諸寺得禪字》：“忽登最高塔，眼界窮大千。卞峰照城郭，震澤浮云天。”山水詩，在蘇軾湖州詩中占大多數(shù)。

（二）日常生活詩

蘇軾所留《乘舟過賈收水閣收不在見其子三首》（其二）：“得意詩酒社，終身魚稻鄉(xiāng)。樂哉無一事，何處不清涼?！盵13]在此中可以看出，蘇軾很喜歡湖州這個自在之地，無須鉤心斗角，與世無爭。

太湖的梭子蟹十分聞名，無怪乎東坡在詩中笑自己是饞太守，誰人聽聞不得食指大動。他還自嘲一下“懶”太守：“吏民憐我懶，斗訟日已稀。能為無事飲，可作不夜歸?！盵14]

蘇軾的一生雖坎坷，但是在生活中交友廣泛，常與友邀約共賞湖光山水，或是書信來往寄關(guān)懷，或是禮尚往來。曾有俞溫父，即蘇軾往日好友的兒子，遠(yuǎn)道而來，蘇軾贈詩《送俞節(jié)推》：“吳興有君子，淡如朱絲琴。一唱三太息，至今有遺音。”[15]

當(dāng)蘇軾得知好友文與可在二月去世，為紀(jì)念好友，哀悼了三天寫下悼文。但他還是對好友念念不忘，作《林子中以詩寄文與可及余與可既歿其韻》：“遺文付來哲，后事待諸友。伶傅嵇紹孤，老病孟光偶……”[16]

在蘇軾前往湖州途中，他經(jīng)過揚州平山堂，寫下《西江月·平山堂》。東坡也十分喜愛吳興的美味，為此曾寫道：“紫蟹鱸魚賤如土，得錢相付何曾數(shù)。碧筩時作象鼻彎，白酒微帶荷心苦?！盵12]

（三）社會政治詩

蘇東坡第一次來湖州是為了幫助解決水患，勘察堤堰。而后墨妙亭聚集了湖州三十余座古碑，求詩于東坡。其中有顏真卿書的《射堂記》《石柱記》等。東坡看后感懷古人，便寫下《墨妙亭記》《孫莘老求墨妙亭詩》兩首：“蘭亭繭紙入昭陵，世間遺跡猶龍騰。顏公變法出新意，細(xì)筋入骨如秋鷹?！盵17]

“今年粳稻熟苦遲，庶見霜風(fēng)來幾時……”[18]從中體現(xiàn)了蘇軾憂國憂民的形象，他以一位農(nóng)婦的口吻，化用了“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19]的詩句，人民憂心忡忡，難過地流下淚水，老天還是不讓雨停，怎么舍得看到金燦燦的稻穗翻倒在泥地里。最后兩句借典故收尾，詩人用諷刺的語氣，如今可是滿朝都是像龔遂、黃霸那樣的好官，但是人民卻生活得更加痛苦，還不如跳河做個河神婦。詩人選取了富有沖擊力的一幕，通過敘述、抒情、議論等手法，將生活的畫面和人物形象生動地再現(xiàn)，反映了社會現(xiàn)實?！而f麥種行》中寫道：“憶昔舜耕歷山鳥為耘，如今老鴉種麥更辛勤?！痹娙酥S刺了當(dāng)時征收既多而刑法又嚴(yán)，擾虐人民。

三、湖州文化：融入蘇軾藝術(shù)生命的氣質(zhì)

湖州是蘇軾生活的一個轉(zhuǎn)折點，其主要反映在熙寧五年十二月時，任杭州通判的蘇軾受江南轉(zhuǎn)運司差遣；元豐二年四月，蘇軾調(diào)任湖州知州，是“烏臺詩案”的暴發(fā)期。

（一）觀念的融通與交匯

蘇軾與湖州達成一種相互默契的融通與豁達。這種湖州氣質(zhì)，滲透進了蘇軾的藝術(shù)生命。

1.樂觀豁達

元豐二年（1079），蘇軾到湖州任知州。曾因“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yǎng)小民”[3]，被革新派彈劾為譏諷皇帝，從而獲罪入獄。但面對人生的苦難，蘇軾選擇了樂觀豁達，將平淡生活轉(zhuǎn)變?yōu)槌錆M生機。

蘇軾經(jīng)歷了“烏臺詩案”后，從赫赫有名的科場奇才變成了政治上可憐的犧牲品。蘇軾剛到黃州有所顧忌，在《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中透露出了一種孤寂之情，詩中以“孤鴻”和“幽人”兩個形象相互照應(yīng)，將自己滿腹抱負(fù)無處訴說，無人理解的落寞淋漓盡致地體現(xiàn)出來。

被貶黃州之后，蘇軾自食其力耕田，將自己融入當(dāng)?shù)氐纳?，與此同時融入困境，用曠達的胸懷笑納一切，在常人無法忍受的苦境中自得其樂。蘇軾曾在《與李公擇書》中寫道：“吾儕雖老且窮，而道理貫心肝，忠義填骨髓，直須談笑于死生之際?！盵29]這種內(nèi)在性格，使蘇軾能用一種樂觀曠達的心態(tài)看待現(xiàn)實生活中的苦難。

2.濟世精神

大起大落的蘇軾，在之后的人生中所賦予的初衷也發(fā)生了變化，從入世與出世到尋求從悲慘的現(xiàn)實脫離。在《過大庾嶺》中他寫道：“今日嶺上行，身世永相忘。仙人拊我頂，結(jié)發(fā)授長生?！盵31]他沒有悲傷，沒有怨恨，而是選擇放下榮辱，體悟大道。又如“但譬如元是惠州秀才，累舉不第，有何不可”[32]，雖然看破了世事榮辱，但蘇軾仍然沒有放棄對儒家濟世精神的堅守。

蘇軾這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態(tài)，這種進退自如、超越榮辱的精神對后世產(chǎn)生了深遠(yuǎn)的影響。

在湖州，蘇軾逐漸放下心中的執(zhí)念轉(zhuǎn)向中隱。他將自由豁達的思想寄情于游山玩水之中，他以嘲謔的口吻揭露官員失職對人民的傷害。在湖州，詩的境界得到了突破，他的“詩風(fēng)轉(zhuǎn)為恣肆豪放并顯現(xiàn)出思想的敏銳和深刻”[23]。古往今來，蘇軾的散文可與韓昌黎比擬；蘇詩雖不及李杜，但在宋代無人能出其右，之后更是無人能及他。王國維曰：“三代以下詩人，無過屈子、淵明、子美、子瞻者。此四子者?！盵22]

（二）蘇軾湖州書寫的藝術(shù)風(fēng)范

在湖州，蘇軾的文學(xué)思想蛻變，靈活通透的文學(xué)精神對后世產(chǎn)生了積極的影響，而文學(xué)藝術(shù)也愈臻于成熟通透。

1.藝術(shù)追求：寫景敘事

蘇軾在《與客游道場山得鳥字》中寫道：“清溪到山盡，飛路盤空小。紅亭與白塔，隱見喬木杪。中休得小庵，孤絕寄云表。洞庭在北戶，云水天渺渺。庵僧俗緣盡，凈業(yè)洗未了。十年畫鵲竹，益以詩自繞。高堂儼像設(shè)，禪室各深窈?！盵23]蘇軾將清溪、紅塔等景物為背景，將自然美與人文之趣相結(jié)合，以清溪山徑到盡頭，飛鳥縱橫的景象描繪和展現(xiàn)山水廣袤之美，蘇軾在詩的最后表達僧人遠(yuǎn)離塵囂，體現(xiàn)自己對修身養(yǎng)性的向往之情。東坡面對瀟瀟春雨，寫道：“山雨蕭蕭過，西風(fēng)瀏瀏清。小園幽榭枕蘋汀。門外月華如水、彩舟橫?！痹~風(fēng)清麗婉約，表現(xiàn)出了歲月惆悵、孤獨之情。

2.藝術(shù)技巧：以文為詩，意象豐富

清趙翼《甌北詩話》：“以文為詩，自昌黎始；至東坡益大放厥詞?！盵26]將散文中的虛詞入詩，比如“是、若、矣”等字運用，打破了詩歌形式的限制，運用散文的句式、句法來傳達情感，創(chuàng)造出與其他形式截然不同的章法，讓人們讀出散文的味道來。

在意象和用典方面，正如蘇軾所著的《次韻章子厚飛英留題》“黃公酒肆如重過，杳杳白蘋天盡頭”[27]一句，此句用典于《世說新語》：“吾昔與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飲于此壚……”指的是重游舊地而人事已非，從而感嘆人生聚散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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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雅慧，女，漢族，浙江溫州人，湖州學(xué)院本科生，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xué)。（指導(dǎo)教師：劉正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