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已過,A從書桌前站起來,活動了下身體,穿上大衣,從位于十七層樓的那個六十平米的房子里下樓,在小區(qū)院子里散步。這是他多年的習(xí)慣。
正值隆冬,北京卻不似前些年那樣冷得凜冽。光禿禿的樹木在昏黃的街燈下顯得萎靡不振,全然不似魯迅后園的棗樹“默默地鐵似的直刺著奇怪而高的天空”。天空也不是奇怪而高的,溫暾混沌的空氣直壓下來,連趾高氣揚的摩天大樓也仿佛矮了許多。
A覺得自己也如這空氣一般,越來越溫暾而混濁起來。
其實也無處可去。
A又回到樓下,靠在樓梯口那個長長的扶欄上,剛點上煙,果然又看到了B。已經(jīng)連續(xù)幾天了,每天大概都是這個時間,B像是從寒夜里突然冒出來,拎著一個大袋子,徑直走到幾個并排放置的大垃圾桶前,從里面翻出紙箱、瓶子等,一股腦塞進口袋,不一會兒,大口袋就鼓鼓囊囊,形成一個不規(guī)則的幾何體。但往往B并不立即離開,而是點上一支煙,靠在離A十米開外的扶欄上慢慢地抽。兩人各自抽完煙,A乘電梯上樓,B和幾何體消失于無邊夜色。
這天,B裝滿口袋后,從衣兜里摸出一支煙,猶豫了一下向A走了過來。
“請問可以借個火嗎?”
A摸出火機遞過去, B點著煙把火機還給A,說了聲謝謝,仍舊靠在十米開外的欄桿上慢慢地抽。
煙頭明滅,映照著寒夜中兩個人的臉。
A第一次朝那張臉打量了一下。蓬亂的頭發(fā)下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棱角分明,但歲月的煙塵讓人辨不清確切年齡。
或許他比我還年輕幾歲。A想。
煙頭再次明亮的瞬間,A恍惚從B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不安的東西,但又明顯不同于他們這樣身份的人常見的物質(zhì)的焦慮。
這樣相同的場景在連續(xù)幾個夜晚重演幾次之后,他們兩人的眼神終于在夜色中碰在了一起。
A:“你是怎么干上這個的?”
B來自南部一個村莊。高中剛畢業(yè)時,也曾在去一所三流大學(xué)繼續(xù)讀書和打工之間猶豫過,最后他選擇了外出打工。不過,B的打工只是斷斷續(xù)續(xù)的,且并不在一個地方扎根,掙些錢就回家,錢花完了再出去。前段時間,B沒有外出,也沒務(wù)正業(yè),每日在村子里閑逛,且不定時辰,24小時都可能看到他的身影,但以晚上居多。
那天夜半時分,他正在閑逛,突然看到一個黑影從他一個遠房堂叔家溜了出來。他睜大眼睛,夜色中卻辨不清黑影的面貌。他索性跟蹤過去,直到黑影溜進了村里那個最氣派的院門。這個時辰以及黑影一路上左顧右盼的舉動引起了B的懷疑。B的這個堂叔家有一個堂弟,常年在外打工,弟媳帶著孩子和兩位老人在村里過活。
B不由得想起了這個弟媳。她是B的中學(xué)同學(xué),每次想到她,B總會聯(lián)想到《雨巷》里那個丁香一樣的姑娘。
難道……B只覺頭轟的一聲,幾乎站立不住,呆立片刻,兩腿發(fā)軟地飄回了家。
一連幾天,B沒去夜游,甚至白天也鉆在家里。短短幾天,B竟瘦了好多,像是生了一場病。B覺得不能這樣下去,于是在一個夜里,和上次差不多的時辰,他又悄悄來到堂叔家附近。然而,直到天亮,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除了偶有幾聲狗吠,夜色中的村莊靜謐安詳。且一連幾天都是如此。
那天所見之事在B的記憶中變得恍惚起來。又過數(shù)日,B差不多完全否定了那個記憶,甚至為自己的多疑感到可笑甚至一絲羞愧。他像被解除了魔咒一樣又恢復(fù)了閑散。
可是,就在B又像往常一樣在村里閑逛時,數(shù)日前出現(xiàn)的場景再次被他撞見。這次,被他強行否定的記憶愈發(fā)清晰地回到腦海。
每天,憨厚的堂弟、丁香一樣的姑娘以及那個黑夜中鬼鬼祟祟的身影,交替在他眼前晃動。這次,他真的病了,像照了風月寶鑒的賈瑞那樣,莫名其妙地一病不起。病床上,他突然瞥見掛在墻上的那件狗皮大衣,那是三十多年前父親從西藏轉(zhuǎn)業(yè)帶回的唯一財產(chǎn)。
于是,一天夜里,他披上狗皮大衣,拖著虛弱的身體,搖搖晃晃來到堂叔家附近。那晚的月亮天燈一樣懸在頭頂,他躲在堂叔院墻后面的暗影中蹲了下來??墒牵拱胍堰^,始終萬籟俱寂,甚至連聲狗叫都沒有,仿佛整個世界都沉睡了一般。
正當B松了口氣準備返回時,大門突然悄悄開了一道縫,那個數(shù)日來縈繞在他腦海的身影再次從里邊溜了出來。B只覺眼前一陣發(fā)黑,幾乎癱倒在地。他想都沒想,也不知哪來的一股勁,一頭朝那個黑影撲了過去。黑影仰面倒地,B也像一條狗一樣撲在了黑影身上?;剡^神來后,他迅速翻身爬起,驚魂未定中連爬帶跑地逃回了家。
天亮后,B聽說那人竟然死在了堂叔家門口。他驚懼不已,于是以打工為名,當天掙扎著離開了家。
A想象著那個場景。一個虛弱的病人,一張三十多年前的狗皮,竟然把一個大活人嚇死了。真是一個荒誕的故事。
第二天晚上,A和B靠著欄桿吸完煙后,把自己的一本詩集送給了B。
然而,接下來好幾個夜晚,A都沒有再看到B,有一次甚至等到天都快亮了,B也沒有來。
大約一周之后,B終于又出現(xiàn)了。
“真沒想到,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詩人A。這幾天,我把詩集讀完了?!盉說。
A仍然若無其事地抽煙,但內(nèi)心竟頗緊張起來。
B接下來又說了些話,似乎是他對詩集的看法,但A沒有能夠從他含混雜亂的話語中捕捉到任何清晰的意見,只記住他說了一個詞:語焉不詳。
接下來B又消失了幾天。再出現(xiàn)時,他依舊拎著那個大口袋,只是并沒有像往常那樣徑自去垃圾箱里翻找,而是把口袋向A遞了過來。
“這個送給你?!?/p>
A往口袋里看了看,昏黃的街燈下一個毛茸茸的東西,A確定是那件狗皮大衣。
“你要離開這兒了?” A接過口袋。
“可能有人要來找我,我得跟他們走了?!?/p>
回到家,A把狗皮大衣掏出來,掛在了書房的墻上。
果然,此后好多天,B沒再出現(xiàn)。
一天夜里,A取下狗皮大衣,把自己的身體鉆了進去。窗玻璃上映出了他的身影,A打量著這個奇怪的形象,腦子里模糊地閃現(xiàn)出普羅塔戈拉曾說過的詩是一種外衣之類的話。
A脫下大衣,一點點疊好,裝進口袋并用繩子捆了,塞進了書架頂端與天花板的縫隙里。
A從此再沒看到過B。
責任編輯 張 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