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葉維之為20世紀中國翻譯界巨匠,1929年自北京大學英文系畢業(yè)后,曾任職于胡適主持的中華教育文化基金編譯委員會,校注了一大批由該委員會翻譯出版的世界名著,保證了譯作的質量。葉維之自己翻譯的《馬丁·瞿述偉》等,亦是中國翻譯界的精品杰作。他還分別以“葉維”和“葉維之”的名字發(fā)表過一些論文和批評文章,其中1936 年3月27日刊于《自由評論》第十七期上署名“葉維之”的《意義與詩》一文,曾被學者認為是葉公超所作。筆者通過爬梳史料,兼比較分析署名分別為“葉維”與“葉維之”的幾篇文章,斷定其為同一人所作,且并非葉公超化名。
關鍵詞:葉維;葉維之;考證
2005年 12月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第六期上刊載了解志熙老師《現(xiàn)代詩論輯考小記》一文,在文章第四部分“《意義與詩》作者臆測——‘葉維之’是誰?”中,解老師作了一番考證并得出一個大膽的結論:刊發(fā)于1936年3月27日《自由評論》第十七期上的一篇題為《意義與詩》的文章,其作者葉維之,應當就是現(xiàn)代評論家葉公超的化名。
在沒有更多新材料出現(xiàn)的當時,解老師這個推斷自有其道理,學界也多認可了這一說法,即如武漢大學的陳建軍老師2009年6月在《書屋》雜志上發(fā)表的一篇《葉公超批廢名》的文章,就采納了解老師的結論。
2019年9月,陳建軍老師因為發(fā)現(xiàn)了一點新材料,對“葉維之即葉公超”的說法提出了一點疑問:
1936年3月27日,《自由評論》第17期上有一篇書評《意義與詩》,署名葉維之。據清華大學解志熙兄考證,葉維之即葉公超。十年前,我曾從此說,寫過一篇小文《葉公超批廢名》(《書屋》2009年第6期)。后發(fā)現(xiàn)“葉維之”恐非葉公超,而是另有其人。今見解兄雄文《“采薇閣”外也論詩 ——朱英誕的迷盲與現(xiàn)代派詩的問題》(《文藝爭鳴》2019年第7期),又說“‘葉維之’即葉公超”。看來,這個問題有必要再拿出來說一說。
《我們的朋友胡適之》(唐德剛、夏志清、周策縱等著,岳麓書社2015年6月版)第一編第一篇為洪炎秋《我的先生胡適之》,文中提到其預科班同學葉維之,是胡適嫡系高足,英文程度很好,“我有一次偷聽英文系的功課,親耳聽到葉公超教授當面夸獎過他的英文”??梢?,葉維之確系葉公超之學生。
葉維之(1906-1983),又叫葉維,祖籍浙江杭州,生于北京。1929年畢業(yè)于北京大學英文系。
洪炎秋(1902-1980),臺灣彰化人,祖籍福建同安。1923年考入北京大學預科,后升入本科教育系。1929年畢業(yè)。
廢名于1922年考入北京大學預科,1924年升入本科英文系,本應于1928年畢業(yè),因休學一年,故其與葉維之、洪炎秋是同一屆畢業(yè)的。廢名與葉維之大概僅同過一年的班。
廢名與葉公超關系應該不惡。1946年,廢名重返北大,途經南京時,還得葉公超幫助,見過關押在老虎橋監(jiān)獄的周作人。
既然葉維之另有其人,且是葉公超的學生,那么所謂“‘葉維之’即葉公超”的說法似難以站得住腳。
這個問題弄清楚了,小文《葉公超批廢名》即可付丙,而解兄大作恐怕得重新起頭了。
一笑。①
這件事引發(fā)筆者一點探究的興趣,便循著陳老師提供的線索,動手做了點查找與梳理的工作。
一、葉維之與葉維
首先自然是先確定葉維之其人的生平、經歷及所從事的工作。因陳文提及葉維之“1929年畢業(yè)于北京大學英文系”,遂查《北京大學史料》第二卷(1912—1937),該書第三篇“學生”目下,有1923年8月4日第一二八二號《北京大學日刊》收錄的《北京大學布告》,文稱:
本校此次復試新生試卷業(yè)經評定完竣茲將取定各生姓名揭布于左
……葉維……②
六年后,又有1929年11月6日的《注冊部布告》:
本年六月,各系修業(yè)期滿學生,其成績業(yè)經各系主任審查完竣,茲將準予畢業(yè)各生分系宣告如左:
…… ……
英文系畢業(yè)者九人
葉 維 鐘作猷 曲 鈞 張宗愷 張明旭 董秋芳 蔡奇峰 周光普 馮文炳
…… ……③
又查1929年編的《國立北大學院同學錄》,第六頁、第七頁列有英文系四年級的同學名單及籍貫、年齡與住址。其中馮文炳名下有“湖北黃梅、三十”的字樣,住址空缺,最下面?zhèn)渥⒂小皬蛯W”二字。葉維名下則有“浙江杭縣,二四,遂安伯胡同六號”字樣。
依此可以確知,葉維于1923—1929年間就讀于北京大學,先是預科,后于英文系本科畢業(yè)無疑。還可以確定的是,葉維與早其一年入學但休學一年的馮文炳(廢名)曾同班一年、并同時畢業(yè)。又因葉公超于 1926—1927年在北京大學英文系任講師,則葉、馮二人同為葉公超的學生,也沒有問題。考慮到那幾年英文系每年畢業(yè)學生不過寥寥數人(1928年8人,1929年9人),則三人之間一定也是彼此熟識的。
那么,這個葉維是不是就是葉維之呢?筆者又查了幾種工具書。
《中國文學大詞典》中“葉維之”條這樣解釋:
葉維之(1906—1983),當代翻譯家,浙江杭州人。1928年從北京大學英語系畢業(yè)后,曾從事英語教學及譯文校訂等工作。他的譯作如[美]馬克·吐溫《亞瑟王朝的揚奇》和[英]狄更斯《馬丁·瞿述偉》,以委婉、俏皮的地道漢語將原著幽默、諷刺的神韻形象地表達出來,在中國翻譯界被視為獨具風格的優(yōu)秀譯作。其它譯作還有[美]法斯特《斯巴達克斯》等。此外他在三四十年代還撰寫過許多翻譯評論文章,散見于報刊。④
《浙江省譯家研究》中對葉維之的介紹是這樣的:
葉維之,祖籍浙江杭州。自幼天資聰穎,博聞強記,1928年以最優(yōu)成績畢業(yè)于北京大學英語系,不僅英、中兩種文字功底深厚,還有精湛的文學修養(yǎng)。
葉維之在汲取知識時,不論什么領域,凡有涉獵必求精通。他不僅好詩詞、通音律,對昆曲、京劇、民間說唱都頗有研究,生前曾為北京昆曲研習社積極會員,就連養(yǎng)育花草也極具心得。他汲取知識的態(tài)度及其興趣愛好,都對其翻譯活動起到了直接或間接影響。就翻譯而言,他的譯著雖不多,但可以說每一本都是精品:他在再創(chuàng)作中如原作者一樣刻意求精,每遇疑難,常日夜以致旬月琢磨,與同行摯友反復切磋,力求信、達、雅的完善統(tǒng)一,因此能用流暢、地道的中文忠實地傳達原文思想、感情風格。他所譯的[美]馬克·吐溫所著的《亞瑟王朝的揚奇》和[英]狄更斯所著的《馬丁·瞿述偉》(上、下冊)均為我國譯界獨具風格的優(yōu)秀作品。譯作能以委婉、俏皮的地道漢語再現(xiàn)原文幽默、諷刺、雙關等妙語,展現(xiàn)出原文的神韻,實為一般的翻譯所難到達。此外,他曾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撰寫過大量翻譯評論文章發(fā)表于報刊,并與施咸榮合譯過[美]法斯特所著的《斯巴達克斯》,為張谷若翻譯的[英]哈代所著的《還鄉(xiāng)》作過校訂工作。①
其他工具書對葉維之的介紹也大同小異,雖然畢業(yè)時間都以訛傳訛地說成了1928年,但無論是從籍貫、學校還是專業(yè)來看,這里的葉維之都只能是葉維。
同樣可為佐證的是,1958年出版的馬克·吐溫《在亞瑟王朝廷里的康涅狄格州美國人》一書,譯者署名為葉維之,該書最后寫于1957年4月的《譯者后記》里,署名卻是葉維。則葉維、葉維之為同一人無疑。按照當時人取名的習慣,葉氏應當名維、字維之,入學時自然用本名,后來寫文章或翻譯作品,以名或以字行都無不可,所以時常混用,即如胡適、胡適之一樣。當時交往頻密的朋儕輩彼此熟稔,自然不會弄錯,然而時過境遷,葉維之又非博名謀利之徒,非專業(yè)領域里的讀者對其不甚了然也很正常。
前述洪炎秋的文章《我的先生胡適之》里面關于葉維之的一段描述,引述多些,也能提供不少確定其人身份的信息:
有一天是星期日的早晨,我由津回平,下車走了不多路程,無意中遇見了預科班同班的老同學葉維之君,彼此打起招呼,我問他到哪兒去,他說是要上胡先生的府上去的。據葉君告訴我,胡先生的客廳,每逢星期日早晨,必是開放,無論水鬼羅漢,都可自由出入,在那里可以見到各式各樣的人,聽到各種的話,增人常識,問我愿否同行。葉君是胡先生的嫡系高足,英文程度很好,我有一次偷聽英文系的功課,親耳聽到葉公超教授當面夸獎過他的英文。胡先生所主持的中華文化基金委員會請人翻譯稿件,大都要經葉君審校,很得胡先生的寵信,所以他的話,自然非??煽俊"?/p>
洪炎秋1923年以原名洪槱考入北京大學預科,1929年于教育系畢業(yè),與葉維之同年入學、同年畢業(yè)。從他的這段回憶看出,葉維之英文很好,很得葉公超、胡適等老師輩的賞識,《浙江省譯家研究》說其“以最優(yōu)成績畢業(yè)于北京大學英語系”云云,應當所言非虛。
文中提及的“胡先生所主持的中華文化基金委員會請人翻譯稿件,大都要經葉君審校,很得胡先生的寵信”一句話,也可以找到佐證。
中華教育文化基金委員會成立于1924年,是用美國退還的“庚子賠償”建立起來的一個民間文教機構。胡適1927年被選為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董事,1930年7月被聘為編譯委員會委員長,任職期間組織了一大批人集中翻譯世界名著,出版了很多重要作品,對后世影響很大。這批翻譯包括張谷若譯哈代《德伯家的苔絲》、《還鄉(xiāng)》,袁家驊譯康拉德《臺風及其他》、《黑水手》、《吉姆爺》(與梁遇春合譯),關琪桐譯康拉德的短篇小說《不安的故事》,李健吾譯《福樓拜短篇小說集》,卞之琳譯里敦·斯特雷切《維多利亞女王傳》,羅念生譯古希臘悲劇和喜劇名著,周作人譯《希臘擬曲》,徐霞村譯《魯濱孫漂流記》等。其中張谷若譯哈代《還鄉(xiāng)》,關琪桐譯康拉德《不安的故事》,都是葉維校注的,分別于1936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
這些已經成為經典譯作的世界名著,出版之前都經由葉維之校注,則其校注質量之佳應當是一時之選。甚至不相識的行家,在了解他的工作后,也由衷地給予好評:
《不安的故事》則在關琪桐先生之譯文后附了葉維先生作的一篇專家的注釋。翻譯外國書,注釋是極需要的。康拉德的小說都是海上生活的描寫,一般人很難了解。 ……葉維先生給《不安的故事》作的注釋,我們愿意讀者特別注意。這注釋與通常的注釋不同。注釋者葉維先生是一個很陌生的名字,但他的注釋卻將他介紹給我們是怎樣一個富于學識與理解力的學者。許多的注釋都是葉先生詳考并比較康拉德的全部作品作成的。這種努力十分值得稱贊。①
這也從一個側面證明了葉維之的英文水平確實是得到廣泛認可的。至于為什么選擇讓他來做校注而不是直接翻譯,為譯作質量把關之外,恐怕還因為葉維之對待文字的態(tài)度過于慎重,對字句的雕琢認真到了苛刻的程度,由此導致出產率太低。原上海譯文出版社社長吳巖(原名孫家晉)就曾撰文提到這一點:
《馬丁·瞿述偉》……這部小說,在六十年代初,我和王科一同志一起到葉維先生上海家里去約的稿,葉先生一直在孜孜不倦地翻譯、孜孜不倦地修改。十年動亂,他受到了嚴重的沖擊和折磨,王科一同志則含怨去世。雨過天晴,我到處打聽,才知道葉維先生暫時去北京他妹妹家里小住,仍舊在反復修改他從中年一直推敲到老年的《馬丁·瞿述偉》,因為北京有他的老朋友張谷若先生一家子,可以互相討論切磋。我終于在北京找到了葉先生,他住在一個四合院靠近大門的一個斗室里,桌子上就攤著那反復修改的《馬丁·瞿述偉》譯稿,跟我談的也只是《馬丁·瞿述偉》:“我不由自主,看看,想想,又想修改了。”我知道葉先生嚴肅認真得幾近乎“迂”了,窗外黃葉飄零,葉先生也垂垂老矣。我勸他別再改了,通讀一遍,便交給出版社出書,他有興趣,可再替我們譯一本迭更斯。他說:“這一本快搞了一生了?!狈磸蛣裾f,他終于答允三四個月后交稿:“我怕自己又要動搖,又要改下去?!边@么嚴肅認真,對譯文要求這么高的葉先生,……吳勞兄是上海譯文出版社的資深編輯、權威,他說社里所收到的迭更斯小說的譯本,這一本是質量最好的。②
葉維之譯文質量之優(yōu)勝,博得行家里手的一致贊譽,但自我要求如此嚴苛的譯者,一部書的翻譯要花上幾十年時間推敲打磨,也實在難以滿足現(xiàn)代出版業(yè)的要求。葉維之的堅持,帶著舊式士子的孤高自許與耿介不群,在流離動蕩的時代里,多少有些悲涼意味。
回過頭去說,20世紀30年代的葉維之確實曾為胡適主持的中華教育文化基金編譯委員會工作。而與此同時,編譯委員會還成立了一個翻譯莎士比亞委員會,由聞一多、徐志摩、葉公超、陳源、梁實秋五人組成。也就是說,差不多同一時間,葉維之、葉公超、梁實秋是在同一機構任職的,互相之間應該多有往還,這算是離開學校之后,葉維之與葉公超之間仍有交集的證明,也從另一側面說明葉維之與后來創(chuàng)辦《自由評論》的梁實秋應該也早已熟識,在熟人主辦的刊物上刊發(fā)文章,就也在情理之中了。
二、葉維之與《意義與詩》
證明了葉維與葉維之同為一人,接下來就可以考察署名“葉維之”的這篇文章到底是不是出自此人之手了。
通過檢索全國報刊索引的近代現(xiàn)代期刊數據庫可知,以“葉維”的名字刊發(fā)的詩文有以下若干:
杜學、葉維、玉簫女史等:《少年通訊嘗聞師言詩豳風有七月食瓜左傳有瓜期而往及瓜而代之說 近閱第七號《少年雜志》言西瓜五代時胡矯征伐回紇得著種子纔有西瓜想春秋等》,《少年(上海1911)》1915年第10期;
葉維譯:《譯擺侖詩兩首:贈M》,《晨報副刊:文學旬刊》1924年第33期;
擺侖著,葉維譯:《雜詩一首:贈瑪麗》,《晨報副刊:文學旬刊》1924年第34期;
葉維:《擺侖在文學上之位置與其特點》,《晨報副刊:文學旬刊》1924年第35期;
胡適講演,葉維筆記:《講演:再談談整理國故》,《晨報副刊》1924年2月25日;
葉維譯:《太戈爾詩三首:采果集第二十二首》,《晨報副刊:文學旬刊》1924年第37期;
葉維譯:《太戈爾詩三首:采果集第四十九首》,《晨報副刊:文學旬刊》1924年第37期;
葉維譯:《太戈爾詩三首:吉檀迦利第二十首》,《晨報副刊:文學旬刊》1924年第37期;
夏芝著,葉維譯:《隱秘的薔薇選譯:春的心》,《晨報副刊:文學旬刊》1924年第40期;
夏芝著,葉維譯:《白鳥:[詩歌]》,《晨報副刊:文學旬刊》1924年第44期;
葉維譯:《偷去的小孩兒》,《晨報副刊:文學旬刊》,1925年第61期;
葉維:《再評伍光建譯洛雪小姐游學記》,《圖書評論》1933年第3期;
葉維:《伍光建譯約瑟安特路傳》,《圖書評論》1934年第11期;
馬克·吐溫著,葉維譯:《給坐在黑暗中的人》,《世界文學》1959年第8期。
而以“葉維之”的名字刊發(fā)的文章則只有一篇,就是1936年刊于《自由評論》第17期上的《意義與詩》。
所有以“葉維”的名字刊發(fā)的文章中,除去翻譯作品和胡適的演講記錄外,能表明作者自己觀點和意見的文章有三篇:《擺侖在文學上之位置與其特點》《再評伍光建譯洛雪小姐游學記》《伍光建譯約瑟安特路傳》。以時間而論,后兩篇討論伍光建譯作的文章分別發(fā)表于1933、1934年,距離刊發(fā)《意義與詩》的1936年最近,所以最有討論的意義與價值。
比較這三篇文章,還是能發(fā)現(xiàn)不少相似之處的,概而言之,有這樣幾點:
一、不管是專門批判還是順便捎帶,這幾篇文章都有個明確的批評對象,署名葉維的兩篇批評伍光建,署名葉維之的一篇批評廢名。
二、批評的火力集中于對方的硬傷,于伍光建是小說翻譯中的謬誤,于廢名是舊詩理解力的欠缺。
三、批評的風格是毫不客氣、用語刻薄。
最后一點不妨舉例說明一下,比如《再評伍光建譯洛雪小姐游學記》中有這樣一段:
(三二)原文:
I do so like to watch them turn red and pale.
伍譯作(“作”字原文作“件”,或誤。常按):
我最喜歡看他們兩個人。一個臉變紅。一個臉變白。(一七〇頁,第二行)
好,一個成了關公,一個成了曹操!可惜原文說的是:“我真愛看他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然,豈不熱鬧?、?/p>
《伍光建譯約瑟安特路傳》則將伍光建在該書中的翻譯謬誤分成三類進行描述,每一類又分成甲乙丙丁數小類,每類下再分更小類,全都各立名目,比如第三類“荒謬錯誤”下分這樣四類:(甲)不識文字,(乙)不管文法,(丙)昏庸愚昧,(丁)荒誕離奇。其中“昏庸愚昧”一類是這么解釋的:“伍先生的英文程度,固然不高,而其腦筋,尤為愚笨。故雖遇見了極其淺顯的文字,也要譯錯。例如:……”而“荒誕離奇”一類又下分十一小類,分別為:(一)張冠李戴,(二)是非顛到(筆者按:原文如此,應為倒),(三)人我不分,(四)改竄鬼箓,(五)指鹿為馬,(六)變人為獸,(七)胡謅歪纏,(八)裝聾詐癡,(九)誣賴好人,(十)移花接木, (十一)覆雨翻云。②——也真難為葉維先生有這么豐富的詞匯量用于譏諷。
同樣夾槍帶棒、不留情面的風格,也出現(xiàn)在署名葉維之的文章《意義與詩》里:
譬如“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這兩句中國詩是沒有什么“思想”的,只是一種簡單的事實上的陳述而已,然而只是由于這種陳述的會意與聯(lián)想,才能喚起一種情境,成為很動人的詩句。(有人根據這兩句詩,說中國舊詩的內容是散文的,不是詩的,大概是因為這兩句不像他自己的作品那么“高山滾鼓”)①
熟悉現(xiàn)代文學史的人當然知道,持“中國舊詩的內容是散文的,不是詩的”觀念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葉維之在北大英文系時的同學馮文炳,也就是廢名。所謂“高山滾鼓”,是借用中國民間傳說里的笑話,來嘲笑廢名自己的作品“不通不通”。
同樣風格的還有下面這一段:
但是辨別一首詩的有無意義, 讀者是非十分細心不可的。 斯帕婁在第四章中說:“我們說一首詩‘隱晦’時,先得問問自己,我們的困難是否由于自己頭腦不靈或智識不足?!边@種缺乏腦筋或知識的人, 甚至于可以把很普通的詩,解釋成狗屁不通的詩。例如李商隱的“我是夢中傳彩筆,欲書花葉寄朝云”,有位先生不懂“題葉”的典故,竟硬在“書”字下添了一道,又不知“朝云”是人名,竟把“云”改成“陽”,以為這兩句詩是說:“這些好看的花朵,雖然是黑夜之中,而顏色自在,好比就是詩人畫就的寄給明日的朝陽?!蔽餮蟮呐u家正與此相反, 他們愛把無意義的詩解釋成有意義的詩,然而這兩種毛病,根本都是一樣,都是自己杜撰了一篇神話, 卻以為是接受了人家的傳達。②
這里引述的關于李商隱詩的解讀,是刊于1934年11月5日《人間世》第15期上的《新詩答問》一文中,廢名所做的高論。葉維之顯然對這種強為之說的無知論調非常不滿,且毫無忌諱地稱之為“狗屁不通”。無論“高山滾鼓”還是“狗屁不通”,都是毫不客氣地批評打擊,與前述批評伍光建的文章有異曲同工之妙。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的批評家固然也頗有幾個大膽敢言,抨擊人不留情面的,但像這樣抓住對方的錯誤不放,窮追猛打,貶損人至不留余地的尚不多見。如此鮮明的個人風格,針對的又都是英文專業(yè)出身的人,說這三篇文章均出自葉維之一人之手,應當不算毫無根據。三篇文章里的此類用語,俚俗不失風趣,顯然受到戲曲和民間說唱藝術的影響,正好印證前述《浙江省譯家研究》中對葉維之的介紹:“他不僅好詩詞、通音律,對昆曲、京劇、民間說唱都頗有研究?!狈泊朔N種,都可證明葉維與葉維之同為一人。至于葉維之為何對曾經同學的廢名如此不滿,則是另一個話題了。
或者有人還會提出疑問,因為署名葉維的文章,興趣點集中于擺侖(拜倫)、夏芝(葉芝)、太戈爾(泰戈爾)、夏洛蒂·勃朗特、亨利·菲爾丁等人,主要是18、19世紀英國小說及浪漫主義詩歌,后來以葉維之的名字翻譯的外國文學作品也多是英美19世紀小說,幾乎沒有跡象顯示他曾對現(xiàn)代詩有興趣,罔論見解獨到、視野開闊的謹嚴詩論。這一點,我們也可以從他的履歷中找到一點線索:
1927年5月17日與20日,北京大學相繼發(fā)布“英文學系課程指導書”和“英文學系課程指導書續(xù)”,與現(xiàn)代文學尤其是現(xiàn)代詩相關的主要課程有:陳源任課的現(xiàn)代文學3(蕭伯納),溫源寧任課的現(xiàn)代文學1(辛恩及愛爾蘭文藝復興)、詩2,葉崇智(葉公超)任課的現(xiàn)代文學4(太戈爾、漢森、法郎士、德拉叟、曾威爾、谷谷爾等之研究),徐志摩任課的現(xiàn)代文學2(哈代)、文學平衡(研究英國詩的變遷沿革選讀各時代之代表作品)。③
這一時期北大英文系的圖書館藏書質量也很可觀:
由于溫源寧的努力,英文系才擁有一個上等的現(xiàn)代化圖書館:令人振奮的是,可以看到一排排的書籍,有葉芝(Yeats)、福斯特(E. M. Forster)、諾曼·道格拉斯(Norman Douglas)、弗吉尼亞·伍爾夫(Virginia Woolf),她的《普通讀者》(Common Reader)非常受歡迎;同時還有其他前代的杰出人物,例如佩特(Pater)、喬治·摩爾(George Moore)和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桌上還有最新的英國文學雜志《標準》(The Criterion,T·S·艾略特主編),男女學生忙著瀏覽這些書刊。①
以上這些,皆可證明早在北大英文系讀書期間,葉維之就已經可以接觸到比較前沿的英國文學了。他畢業(yè)之后幾年間的經歷,現(xiàn)在沒有詳細的資料證明,但馬良春主編的《中國文學大詞典》中說他“曾從事英語教學及譯文校訂等工作”,加上他20世紀30年代初在胡適主持的中華文化基金委員會編譯委員會從事外國文學作品翻譯的校注工作,都不出英語教學與翻譯的范疇。如此,則他能第一時間接觸到英美現(xiàn)代詩與詩學新動向,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三.葉維之與葉公超
換個角度來說,如果此《意義與詩》的作者葉維之并非彼葉維之或葉維,是不是意味著這個葉維之就一定是葉公超?竊以為好像也不能這么絕對,試將理由枚舉如次:
第一,葉維之的這篇《意義與詩》,刊載于1936年3月27日出版的《自由評論》第17期上,三個多月以后,也就是1936年7月18日《自由評論》的第33期上,又刊載了一篇署名葉公超的文章《談讀者的反應》,文章最末處提到:“近來因為有人討論詩的意義,我們漸漸也與西洋一樣感覺到解詩之難了。這實在是一個極好的現(xiàn)象,因為惟有大家公開發(fā)表自己的了解,我們才能對于詩有進一步的認識?!雹?/p>
這里所說的“有人討論詩的意義”,當是就葉維之《意義與詩》而言,因為時間相隔不久,又是發(fā)表在同一刊物上,討論的也是自己熟悉的話題和人物,葉公超很難不注意到。但有這么一句話,似乎也可以表明那篇文章不是出自他自己之手。以葉公超彼時的身份地位,似無必要這樣變著花樣為自己鼓吹。
第二,葉公超在公開發(fā)表的文章中,很少使用《意義與詩》里那樣尖酸刻薄的言辭。在學生輩的回憶文章中,葉公超講課時褒貶人物肆意敢言,是非常不客氣的,可是正式成文,就幾乎沒有意氣的成分了。葉公超文章不多,陳子善編的一冊《葉公超批評文集》收文55篇,幾將葉公超批評文章搜羅殆盡,翻閱下來并不困難。從這些文章可以看出,葉公超的批評文章態(tài)度謙和、持論中平,少有偏激過火之語,對時人的褒貶也盡可能謹慎,似乎不像是能寫出“高山滾鼓”、“狗屁不通”一類話的人。即以飽受葉維之抨擊諷刺的翻譯家伍光建而言,葉公超也寫過一篇評論其譯作的文章,通篇都在討論這部小說本身的優(yōu)劣,只在文章末尾,輕描淡寫地提了譯者一句:
伍光建先生,大家都知道,是翻譯的老手;(這才合哈先生的脾味呢)這部名著能得著他的翻譯,當然也是讀者們修來的幸福。伍先生以前所譯的作品都是很有價值的,這部當然也不失他的身分。③
遣詞造句非常得體,可稱溫柔敦厚,確與葉維之不同。
第三,葉公超與廢名有師生之誼,平素交往密切,對廢名也頗為欣賞,似乎沒必要化名寫文章進行冷嘲熱諷。在葉公超為梁遇春《淚與笑》一書寫的跋中,有這樣一段描述:
馭聰作文往往興到筆流,故文字上也不免偶有草率的痕跡,唯寫《吻火》、《春雨》和最后這篇論文卻很用了些工夫。《吻火》是悼徐志摩的。寫的時候大概悼徐志摩的熱潮已經冷下去了。我記得他的初稿有二三千字長,我說寫得仿佛太過火一點,他自己也覺得不甚滿意,遂又重寫了兩遍。后來拿給廢名看,廢名說這是他最完美的文字,有爐火純青的意味。他聽了頗為之所動,當晚寫信給我說“以后執(zhí)筆當以此為最低標準?!雹?/p>
據《廢名年譜》記載,廢名于1933年11月11日“得葉公超送《桂游半月記》”,②又于1934年2月11日,“至德國飯店午餐,周作人、徐耀辰、溫源寧、朱光潛、梁宗岱、葉公超等在座”。③
這些都大致可見出二人日常交往的狀態(tài),實屬彼此熟識、相處隨意且多所投契。以一般情理來論,我們或難想象這樣日常談笑之后,再轉而含沙射影,以公開發(fā)表的文章譏嘲對方的做法。
退一步說,即便這篇文章真是葉公超所寫,因為葉公超與葉維之既有師生之誼,在中華文化基金委員會編譯委員會又算是同事,寫批判兩人共同的熟人廢名的文章,不署自己名字而署對方名字的做法,似乎也有些不妥。
結語
綜上所述,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史上確有葉維之其人,即于1923—1929年間就讀于北京大學英文系、與廢名同為葉公超學生的葉維是也。其人中英文俱佳,自20世紀二三十年代便有譯作及評論文章散見于各報刊,后來也是主要從事英美文學作品的翻譯工作,頗得業(yè)界好評。署名“葉維之”的《意義與詩》一文是他唯一的關于現(xiàn)代詩的批評文章,文章風格、論述方式均與署名“葉維”的幾篇文章有頗多相似之處,基本可以斷定出自同一人手筆。當然,正像解志熙老師所說:“不論‘葉維之’ 是葉公超, 還是另有其人,《意義與詩》都無疑是一篇好的現(xiàn)代詩論。倘若我的臆測完全錯了, 也無損于它。這也就夠了。”④
葉維之先生學識淵博、譯筆嚴苛,處世矯矯不群,身后著譯既寡,亦無門生故舊為其吹捧助勢,因之名聲澌滅,漸至無聞。因撰小文,考其身世,辨其文筆,正其名諱,聊致對譯界一代巨匠的欽敬之忱。
① 轉引自解志熙:《關于“葉維之”——答陳建軍》,《寄堂叢談——新文學論說集》,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20年版,第117頁。
② 王學珍、郭建榮主編:《北京大學史料》第二卷(1912-1937),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553頁。
③ 同上,第753頁。
④ 馬良春:《中國文學大詞典》,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487頁。
① 陳秀:《浙江省譯家研究》,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83-184頁。
② 洪炎秋:《我的先生胡適之》,原載《傳記文學》第二卷第三期(一九六三年三月號),轉引自唐德剛等:《我們的朋友胡適之》,長沙:岳麓書社,2015年版,第5頁。
① 常風:《彷徨中的冷靜》,袁慶豐、閻佩榮選編,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96頁。
② 吳巖:《譯界鳳雛龍駒》,《書城》1994年第11期。
① 葉維:《再評伍光建譯洛雪小姐游學記》,《圖書評論》1933年第二卷第三期。
② 葉維:《伍光建譯約瑟安特路傳》,《圖書評論》1934年第二卷第十一期。
① 葉維之:《意義與詩》,《自由評論》1936年第17期。
② 葉維之:《意義與詩》,《自由評論》1936年第17期。
③ 《英文學系課程指導書》《英文學系課程指導書續(xù)》,分別見《北京大學日刊》1927年5月17日、5月20日,轉引自易永誼《溫源寧與北京大學英文系》(1924—1933),《現(xiàn)代中文學刊》2015年第3期。
① Harold Action, Memoirs of An Aesthete.p.330,易永誼《溫源寧與北京大學英文系(1924—1933)》,《現(xiàn)代中文學刊》2015年第3期。
② 葉公超《談讀者的反應》,《自由評論》1936年第33期。
③ 葉公超:《伍光建譯〈詭姻緣〉序》,原載1929年11月新月書店初版《詭姻緣》,轉引自陳子善編《葉公超批評文集》,珠海:珠海出版社,1998年版,第138頁。
① 葉公超:《〈淚與笑〉跋》,原載1934年6月開明書店初版《淚與笑》,轉引自陳子善編《葉公超批評文集》,第93頁。
② 陳建軍:《廢名年譜》,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70頁。
③ 陳建軍:《廢名年譜》,第173頁。
④ 解志熙:《現(xiàn)代詩論輯考小記》,《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05年第6期。
作者簡介:常麗潔,商丘師范學院人文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新文學作家的舊體詩創(chuàng)作、現(xiàn)代文學文獻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