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湯羹類大家族中,既是湯菜又可當正餐食用者為數(shù)不多,疙瘩湯算是比較典型的一個了。
疙瘩湯在我的老家也叫疙瘩頭。之所以這么叫,原因有二:一是老家一直都把自家搟的面條也稱作湯,容易混淆;二是這疙瘩湯由面粉制作,但并非糊狀,盛到碗里,疙瘩是疙瘩,湯是湯,分得很清,可吃起來卻又感覺很稠,所以“頭”便是取了“稠”的諧音。也正是因為這個稠,才讓它有資格躋身正餐之列。
國人食疙瘩湯,由來已久。電視劇《大秦帝國》中就多次出現(xiàn)秦人端著粗瓷大碗吃藿菜疙瘩湯的鏡頭。我有個同事的老家就在關中,她說她們那里的叫法更有意思,只因面疙瘩兩頭尖中間圓的形狀,頗似烏鴉的頭,便稱為老鴰撒。
疙瘩頭也好,老鴰撒也罷,名字雖然很土,卻是食者極愛的。之所以極愛,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它的“家常性”,幾乎人人愛吃,家家會做。但會做歸會做,倘若吃得講究些,還是需要一點廚藝的。我母親就是一位做疙瘩頭的高手。
母親說,面疙瘩吃到嘴里筋不筋道,最關鍵的一步就是拌面穗,不但面粉和水的比例要精準,而且攪拌的力度也不可小覷。首先水要一次加足,倘若攪拌中途再加,面穗一煮就容易黏糊,口感全無。再就是一邊攪拌,一邊還要均勻地撒一些干面粉,目的是防止面疙瘩之間相互粘連。接下來就是下鍋煮了,需水滾開后下鍋,切忌將面穗一次性全倒進去,要一點一點地相繼入鍋,待鍋里的面穗已漸漸成形,再接著往里放,這樣才可以保證面穗的完整。最后加鹽、醋、胡椒粉,再淋上點油,一鍋熱騰騰香噴噴的疙瘩頭便大功告成了。
彼時家境拮據(jù),一日三餐,粗糧是主角,白面極少有成頓吃的時候。而疙瘩頭既是白面所做,又用料不多,連湯帶水的一大鍋也用不了多少白面,一大家子一人一大碗,足以解饞。印象里,母親隔三岔五就會做一回,讓全家老小一飽口福。后來生活條件漸有改善,母親便又加以改良,有時候打上兩個雞蛋,有時候加點白蘿卜丁、瘦肉丁或鮮嫩翠綠的小油菜心。這樣的疙瘩頭既美味又養(yǎng)眼,每次我都會一口氣喝上兩大碗,實在是過癮。平時若有小感冒,母親也會特意給我做上一碗疙瘩頭。趁熱喝,出一身汗,癥狀果然減輕不少。我那年去當兵,臨行時,母親除了包餃子,居然也做了一碗雞蛋疙瘩頭給我,只是比平時做得黏稠多了。母親十分鄭重地對我說:“餃子就著疙瘩頭,出門萬事都不愁?!?/p>
再后來,我成家后一直遠離家鄉(xiāng)在青島生活,也時常會做一鍋疙瘩頭讓妻兒享用。畢竟得過母親真?zhèn)?,味道雖沒有勝于藍,但也每每都能喜獲妻兒的盛贊。溢美之詞盡管千篇一律,我卻常聽常暖,更是不用揚鞭自奮蹄,廚藝越發(fā)地突飛猛進,不但傳承了母親的精髓,還不斷發(fā)揚光大,又相繼加入了新元素。我最拿手的就是蛤蜊疙瘩頭。此種做法,既有面粉的濃濃麥香又有蛤蜊的肥嫩鮮美,二者雖各有其味,卻又相得益彰,互為融合。正如母親所說:“疙瘩頭一大筐,七葷八素都能裝,隨和、百搭、包容也是它的一大屬性。做人也要像這疙瘩頭,要學會跟各種各樣的人融洽相處,更要學會適應不同的環(huán)境。但不管跟誰相處,也不管在什么環(huán)境里,疙瘩頭還是疙瘩頭,本色不能變?!?/p>
想起當年入伍時的情景,彼時年少無知,還覺得母親實在有些幼稚。如今兩鬢斑白,再回頭念及此事,才恍然明白,母親哪是什么幼稚,她那是把對兒子的所有祈愿和牽掛都融進了那碗疙瘩頭里,疙瘩頭有多稠,她的愛就有多濃。
編輯|郭緒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