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家家戶戶都有爐子,那是紅色的泥土燒制成的。在春秋時節(jié),它們都藏于門后,只有冬天來臨的時候,才上廳堂、入廚房,成為冬天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尤其是大雪時節(jié),人們恨不得將爐子抱在懷里,以抵抗寒冷。
外面大雪紛飛,是斷然不能往外跑的,待在家里甚是無聊。于是,我們就喜歡在爐子上烤些吃的。將紅薯圍在爐上兩側(cè),雖然烤得慢,但是剝開皮的那一刻,覺得什么等待都是值得的。如果等不及,就烤饃片、橘子。那時,雪仿佛成了歲月的調(diào)料,這些事情因為就著雪花,反而變得有些詩意。
可說起詩意,又哪里比得上圍爐讀詩呢?有雪的日子,書本仿佛都藏著一股冷氣,可是圍坐在火爐旁,不一會兒書本也溫暖起來。大抵是古詩詞中描寫冬天的詩句眾多,讀著讀著,自己也有些文人墨客的感覺,不禁想起那大雪紛飛的邊塞,那孤舟獨釣的寒冷,想起那風(fēng)雪等故人的期盼。那時讀到“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覺得在雪夜里,能與友人相聚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啊。因為一爐火,冬天是溫暖的;因為一場雪,人生是浪漫的;而因為一個人,人間是值得的。
看來生起爐火,是自古就有的取暖方式。在如今的冬天,誰家更是少不了這一爐火。下雪的時候,又沒有農(nóng)事,街坊鄰居便會串串門,嘮家常。但人們更偏愛那些家里暖和的鄰居,誰愿意走進(jìn)一間清冷的屋子呢?仿佛話都凍到嘴邊了,還聊什么天呀。只有一爐火,才能把嘴邊的話融化,然后一股腦地倒出來。
見到客人的第一件事,就是讓爐火燃得再熱烈一些,然后沏一杯茶,備些瓜果點心。大家圍著爐子,嗑著瓜子,講著曾經(jīng)的那些歲月,也烘烤著生命中的那些冰冷。仿佛把它們放在火邊烤一烤,心就會暖起來。
每次我去姥姥家的時候,她都會拉著我坐在火爐旁,一邊烤著火,一邊給我剝花生吃,外面的雪落在瓦片上,落在柿子樹上,像一幅古樸的畫。而姥姥從來都無心欣賞這些,她會一直嘮叨著,我的手怎么那么冰涼,我的棉衣還夠不夠穿,企圖把她的溫暖也分些給我。如果說火爐是冬天的盼頭,那孩子就是老人的盼頭吧。
在我家,火爐不光承擔(dān)著取暖、燒水,燒烤的活兒,還主要承擔(dān)著煮飯的使命。母親通常會用它熬一鍋粥,或者煮最簡單的火鍋:一點點肉,配上大白菜和蘿卜一直燉。然后我們趁熱吃下去,身上也暖和了。不管外面的大雪如何飄零,好像都與我無關(guān),少時的我被父母隔絕了寒冷和孤寂。
在深深的夜里,大地睡著了,我也睡著了。只有風(fēng)知道,幾片雪花落入了爐火,開始了它們短暫而繾綣的故事。雪花來自天上,帶著歲月的涼;煤炭來自地下,帶著片刻的暖。在冰天雪地中,火爐溫暖了雪花,而雪花也烙在了爐火的心中。
其實多年后,有那么一刻,我也感覺自己就像屋檐下的那個火爐,在黑夜里發(fā)著微弱的光。但是想起曾經(jīng)的溫暖瞬間,想起會有一片雪花落入我的心中,我又努力讓自己燃燒起來。
如今,一方爐火旁,我已不再執(zhí)著于等故人,因為我等的是那個悠悠歲月里的自己。我也漸漸明白,人生中的有些美,本就是稍縱即逝的,而相遇的意義,在于彼此照亮。紅爐一點雪,也可以是一個人的浪漫,就像夜晚的爐子,好像空無一物,可是一點雪,便仿佛擁有了人間。
編輯|龍軻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