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西湖畔湘妹子，傳承千年“不謝花”

朱欣在制作通草花，這類菊花的制作是最復雜的一種。

1959年，被稱為首都“十大建筑”之一的人民大會堂落成，揚州匠人戴春富和姐夫錢宏才合作完成的10盆揚州通草花盆景入選陳列物品。由于這些手工制作的假花過于逼真，大會堂服務員的眼睛也被“騙”了，竟給它們澆起水來，引得現(xiàn)場知情人哈哈大笑。

作為戴春富的徒弟，“90后”朱欣對通草花的“高光時刻”如數(shù)家珍：“這之后，師父的作品還被送入紫光閣，并在國內(nèi)外參加過很多展覽?！比欢?，這門技藝一度面臨失傳的風險——朱欣拜師時，包括戴春富在內(nèi)，全國還在做通草花的老手藝人只剩兩位。

國外的永生花風靡一時，中國的通草花卻鮮為人知，這不免令人唏噓?！坝郎ㄊ怯悯r花做的，所以它的保存時間只有3至5年。而我們的通草花，保存一兩百年都沒問題，也被稱為中國的‘永不凋謝之花?！敝煨涝?0歲那年決心投身其中，開啟自己的“造花之旅”。

“瞬間就被吸引了”

第一次知道通草花時，朱欣的人生正處在一片灰暗中。

她從小喜歡做手工?！澳菚r在鄉(xiāng)下，也沒有這個興趣班、那個興趣班的，家里有什么就玩什么?！蹦赣H用毛線鉤衣服和鞋子，她好奇跟著學，小學時就能給自己鉤書包；爸爸是木工，她耳濡目染，學會了把竹子削成很薄的竹篾，然后給自己編小竹籃；小姨接了些給人做耳環(huán)、項鏈的單子，她興致勃勃地幫忙制作，又學會了做小飾品。

到了初中，接觸到更專業(yè)的美術老師，朱欣才發(fā)現(xiàn)原來手工有這么多形式，剪紙、粘土、布藝……她什么都想嘗試。當時，縣里組織了一場手工作品比賽，她將毛線和布縫在一起做了一幅畫，獲得了第一名。她十分激動，更加癡迷于手工，經(jīng)常去書店找手工方面的書來看。

朱欣的通草花作品。

但進入高中，考大學成了擺在首位的任務。她開始學習播音主持，參加了藝術高考，可這條路沒走通。最終，她被湖南科技學院錄取，遺憾的是被調(diào)劑到了她完全不感興趣的計算機專業(yè)。

朱欣決定放棄上大學?！案改缚隙ㄊ遣煌?，但我這人脾氣比較倔，不感興趣的專業(yè)寧愿不去念?！彼艿胶鲜∮乐菔写蚬?。為了生活，她這個“i人”（指內(nèi)向的人）不得不先短暫做起了銷售客服，后來又去給少兒做口才培訓。

“好煩”“壓抑”“痛苦”是朱欣對那兩年的形容?！白錾賰号嘤柕臅r候，我要接觸很多學生、家長、老師，要應對各種問題，處理的工作特別雜。每天上完課還要備課、學習、開會，經(jīng)常加班，有時下班都晚上十一二點了。那時我就覺得腦子是蒙的，身體累，心也累，這種負面情緒讓整個人陷入一種惡性循環(huán)。”

朱欣還是想找個手工活干。2010年底，機會來了，她偶然在網(wǎng)上看到了關于通草花的報道，了解到通草花是用通草制作而成的假花，以逼真聞名。通草是通脫木的莖髓，是一味中藥材，截成段后捋直曬干，便可切成像紙一樣的薄片，稱為通草紙。“通草紙很特別，干燥的時候很脆，容易破損，但用濕毛巾潤濕了之后就會變軟，想怎么塑形都可以。”

通草花制作歷史悠久，最早可追溯到2000多年前的秦朝。起初，通草花專供皇宮使用，后逐漸走向民間?！肚迨犯濉ず箦鷤鳌分性u價富察皇后時提到“以通草絨花為飾，不御珠翠”，其中的通草絨花指的就是通草花和絨花這類假花。幾年前，爆火的電視劇《延禧攻略》中也提及了通草絨花，引起了不少人對通草花的關注。

“古代冬天沒有太多鮮花，所以人們就用通草花來做裝飾?！敝煨懒私夂笏查g就被吸引了，“我一直都很喜歡花，但養(yǎng)不活花，養(yǎng)啥死啥。通草花不僅可以展現(xiàn)花最美的狀態(tài)，還能長久保存。當時我想，要是我學會了做通草花，就可以創(chuàng)造各種不同的花了。”

朱欣在查資料的過程中，愈發(fā)堅定了要去揚州找戴春富拜師學藝的想法。不久，帶著工作兩年多攢下的幾萬塊錢積蓄，她辭職出發(fā)了。

這一平方米內(nèi)的“靜”

拜師并沒有朱欣預想中順利。她沒有戴春富的聯(lián)系方式，只知道他工作室的大概位置。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室之后，她一連兩次拜訪，戴春富都不在。

好在她發(fā)現(xiàn)戴春富的工作臺上有一張名片，上面有電話號碼。她給戴春富打電話說明了來意，老人家爽快地同意了見面，至于拜師，卻不置可否?！八艺f，你大老遠跑過來不容易，可以先試試，看能不能堅持下來再說?！?/p>

戴春富當時已70歲了，自1958年進入揚州制花廠，做了半個多世紀通草花，是江蘇省工藝美術大師、省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傳承人。他見過太多人因一時興起跑來學藝，學幾個月就走了。還有人學了幾年，想堅持，但苦于沒有經(jīng)濟效益也選擇了放棄。他不敢確定朱欣的熱情能維持多久。

一開始，戴春富便教了朱欣最難做的菊花。一朵菊花需捏揉剪粘上百個花瓣，每個花瓣雖然形狀大致相同，但實則各有姿態(tài)，而且每一片花瓣都不能有捏痕。

“師父說你把菊花做好了，做別的花就好上手了。當時我一天到晚捏花瓣，每天捏幾百個，練了一個多月總算差不多了。就這樣，我都算學得比較快的了?！敝煨勒f，很多人難以忍受這個過程，覺得太枯燥乏味，“比上班還要無聊”，便不再繼續(xù)學了。

朱欣堅持了下來。那段時間，她一邊學做通草花，一邊撿起了小時候做耳環(huán)的手藝——一個月多少能掙幾百塊錢。為了節(jié)省開支，她租最便宜的房子，房間里只能放下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小洗漱臺，上廁所都得去外面的公共廁所。她買最便宜的菜，零食能不吃就不吃，奶茶更是幾乎戒掉了。

但她從不覺得苦。她用了一個外人聽來很夸張的說法：“自從做了通草花，我?guī)缀蹙蜎]有煩惱了?！彼龔牟粫X得自己做花太耗時間，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依然很開心。她覺得，沉浸式做花的時候不會受任何人的影響，只需待在這一平方米內(nèi)專注于手上的花就行，過去幾年浮躁的心，終于“靜”下來了。

半年后，朱欣給戴春富敬了拜師茶，正式入門了。

戴春富話少，總是安安靜靜做花。有時會帶著幾個徒弟出去賞花，更確切地說，是觀察花。初開時的花是什么樣子，盛開時的花是什么樣子，凋謝時的花又是什么樣子，都得仔細觀察、記在心里，做花的時候手上才更有數(shù)。

偶爾，他也會跟徒弟們講講自己以前的故事。在沒有快遞的年代，他和揚州制花廠的同事得從揚州坐綠皮火車去云貴地區(qū)買通草紙。因為通脫木主要生長在云貴地區(qū)的山上，所以他們要翻山越嶺，不顧蚊子、毒蟲的叮咬，去山里找人把通脫木里的通草取出來，切成通草紙，再背回揚州。

當年，揚州制花廠不僅做通草花，還做絨花、絹花等。為了出口創(chuàng)匯，當時主要的通草花產(chǎn)品就是大件的盆景和掛屏。然而，盆景體積太大，掛屏玻璃易碎，再加上手工生產(chǎn)能力低等多種原因，通草花逐步停產(chǎn)。制花廠倒閉后，做通草花的人就更少了。

朱欣（左）與師父戴春富。

“后來，就只剩下我?guī)煾复鞔焊缓蛶熓邋X宏仁兩位老師傅在做，感覺通草花馬上就要被市場徹底‘淘汰了?！敝煨勒f，通草花之所以現(xiàn)在被稱為揚州通草花，就是因為申遺時，只有揚州還有人在傳承?！耙郧叭珖鞯囟加械?，但現(xiàn)在連很多揚州本地人都不知道通草花了，可能只剩一些年紀很大的揚州人還記得小時候頭戴通草絨花的場景。”

戴春富做了一輩子通草花，技藝出神入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門技藝漸漸從大眾視野中消失，不可謂不遺憾?？粗鴰煾傅氖洌煨滥X海中萌生一個念頭：自己這一輩傳承人能否帶著通草花蹚出一條新路？

“完全不再擔心手藝失傳”

今年，朱欣被揚州市評為市級通草花制作技藝非遺傳承人。但算上她，全國的通草花傳承人也“只有六七個”。她深知，想讓通草花更好地傳承和發(fā)展下去，第一步是要讓更多人知道通草花。

這些年來，朱欣除了積極推動通草花進校園、進社區(qū)，還在短視頻平臺上發(fā)布通草花制作教程?！昂芏嗳丝戳宋业囊曨l，對通草花很感興趣，但因為各種原因不能來揚州學。我就在網(wǎng)上免費分享一些制作方法，讓大家自己在家做，慢慢有了些熱度?！逼渲幸粭l介紹通草菊花的視頻，播放量超200萬，整個“通草花制作教程”合集更是有1000多萬播放量。

效果是超乎朱欣預料的。這些視頻不僅讓更多人知道了什么是通草花，還給朱欣帶來了不少訂單，更關鍵的是，吸引來了兩個“00后”女孩學藝，“是正兒八經(jīng)想當通草花傳承人的那種”。如今，她們已經(jīng)跟著朱欣學習了一年多。

朱欣（中）教徒弟制作通草花。

看著兩個徒弟，朱欣總會想起當年的自己——同樣的年紀輕輕，同樣的背井離鄉(xiāng)，同樣的目標清晰。但她想給徒弟們創(chuàng)造一個更好的環(huán)境，“我?guī)退齻冋曳孔?、‘砍房租，管她們午飯，給她們開工資，解決她們的后顧之憂。她們只要跟著我一心一意地學，把通草花真正地好好做下去就行”。

通草花制作的特點是易學難精。哪怕師父面對面地坐著給徒弟示范，但徒弟跟著做出來的可能就是不好看。塑形不好，花型就生硬、不靈動；上色不好，整體就不協(xié)調(diào)、不自然?！巴ú莼ㄗ非蟮木褪欠抡娑?，任何一點偏差都可能讓人一眼看出這是假花，所以就得沉下心來不停地試錯。”

不過，朱欣雖然強調(diào)練習，但和師父相反，沒讓徒弟從最難的菊花開始練。她琢磨著先教徒弟做些簡單的，最好一兩天能出一個成品，讓徒弟有成就感，之后她再循序漸進提升難度。這種“游戲闖關”式的教學，或許更適合當下的年輕人。

值得一提的是，因為做短視頻，朱欣還收獲了愛情。當時，師父的通草花工作室旁邊有一家木雕工作室，老板是揚州木雕技藝非遺傳承人周善生?！拔野l(fā)現(xiàn)他也在通過短視頻宣傳非遺，但感覺他不太清楚平臺規(guī)則，總像打廣告。我說你不能這樣弄，搞不好會被限流甚至封號，他就讓他兒子周文華加我微信聊這個事。我們都是手藝人，比較聊得來，就慢慢走到一起了?！?/p>

周文華原本跟父親學木雕，現(xiàn)在改學通草花了。他們兩歲多的兒子看多了通草花的制作，也知道花瓣像勺子，每次有人去參觀，他就會搶著介紹：“這是我媽媽做的花！”

“我們碰上了好時候?！敝煨栏锌?，“這幾年，國風興起，漢服熱起來了，也帶火了通草花發(fā)簪、胸針之類的飾品。再加上國家大力宣傳非遺，大家更加有文化自信，就會去喜歡、支持我們的非遺作品?！迸c此同時，她也在思考通草花如何突破局限性。比如，如果做成飾品只適合女性用戶，那么就做成玻璃罩擺件、小相框擺件，讓受眾群體更廣一些。

這次采訪快結(jié)束時，一個姑娘從湖南趕來，表示要跟著朱欣學做通草花。“所以你問我還擔不擔心手藝失傳，我會很自信地說：完全不擔心！”朱欣笑著說，傳下去的難題解決了，自己如今的愿望是將通草花“帶出來”，從揚州帶到整個中國，再從中國帶到世界。

編輯?許曄 ?/ ?美編 徐雪梅 ?/ ?編審 張建魁

【人物簡介】朱欣，1990年出生于湖南，2010年赴江蘇揚州學習瀕臨失傳的通草花制作技藝，后拜江蘇省工藝美術大師戴春富為師，今年被揚州市評為市級通草花制作技藝非遺傳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