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一生,都在退無可退的路上。那就大馬金刀候月亮。背水,一戰(zhàn)夕陽?!?/p>
一場萍水相逢的夜談
傍晚,一輛頂著白色水桶的北斗星汽車。
敞開的車門上搭著兩條粗壯的腿,一雙破舊的黑色皮鞋正隨車內(nèi)的音樂上下抖動著。散落于水池邊上的米面油混雜著鍋碗瓢盆折映在水面上。夕陽灑下來的光暈泛著波紋,一圈圈蕩漾著。
等紅燈的時候,我透過車窗看見公園里這一幕。穿透嘈雜人群聲聲入耳的那首歌曲是Beyond的《海闊天空》,我最喜歡的一首歌。好奇心驅(qū)使我掉轉(zhuǎn)車頭。
立秋后的傍晚,一陣涼風襲來,只穿了件襯衫的我打了個冷顫。我緊了緊衣服,沖躺在駕駛座位上哼著小曲兒的人輕輕打了個招呼:“嗨,您從哪來?。俊?/p>
突然出現(xiàn)的我著實把這位仁兄嚇得不輕。他呼的一下坐直了身子,鉆出車站起身來:“呀,你這孩子從哪兒冒出來的啊,心臟病快讓你嚇出來了?!?/p>
我忙笑著回應:“我剛?cè)バl(wèi)生間了,抄小路過來的,不好意思啊嚇著您了?!?/p>
我打量著眼前的男人。他穿著厚厚的深棕色家居服套裝,腳上趿拉著一雙有些褪了色的黑色皮鞋。頭上戴了頂瓜皮帽,帽子下面露出一小撮用黃色皮筋綁住的亮油油的頭發(fā)。衣服口袋上面有只刺繡的小熊,正齜個大牙咧著嘴沖我笑。
“我看您這是安徽的車牌,開到這里得一千多公里吧?”
他掃了眼車牌,說道:“嗯,安徽的。不過也快一年沒回去了?!?/p>
我有點兒驚訝:“這么久?”
車旁有個小爐子。下面的劈柴燒得火紅,水壺蓋縫隙邊緣溢出來的水滴落在爐壁上刺刺地響著。他從車后備箱拎出來兩個小馬扎,遞給我的那個更干凈一些。
“我這還算久?我們一起有個哥們兒已經(jīng)在外面晃蕩4年了?!?/p>
我盯著爐壁里通紅的火苗想,這世上閑人還真多。
“怎么稱呼您?”
“他們都叫我老謝?!?/p>
我點了點頭:“我姓殷,殷牧遙。”
“這個姓可不常見?!?/p>
老謝說著,將水壺里的水灌進暖瓶?;剡^頭說道:“你住在這附近嗎?我還有兩個車友,小胖和魷魚哥。他倆買茶葉去了,不急的話一起喝點兒茶。”
我沒想到居然還有茶喝,半開玩笑著說:“你人還怪好嘞?!?/p>
魷魚哥和小胖回來已是一小時后。60分鐘里,老謝說了多少句話我沒數(shù)過,我只說了三句。
老謝今年65歲。他那張黝黑的臉雖布滿雀斑,皺紋卻很少,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老謝年輕時是林場的大車司機,經(jīng)常往返東北運輸木材。他談的第一個女朋友是東北女孩。用他的原話講,長得漂亮,大高個兒,皮膚特別白。談戀愛的時候,兩個人沿著街邊的商鋪走,最長一次走了2小時。他說那時人都保守,戀愛談了一個月手都沒牽過。我笑問他那怎么分了?他有些遺憾地嘆氣說,雙方家長都不同意。女方怕嫁得遠挨欺負,我家怕娶過來沒幾天再跑掉。“唉,那時就是太窮了,誰都不敢冒風險。”
老謝后來的老婆是隔壁村的。長得不好看,但干活麻利。生了兩個女兒后趕上了計劃生育,為了要兒子,老謝丟了工作。兩個女兒研究生畢業(yè),工作很好,嫁得也不錯,逢年過節(jié)都會帶孩子回來看他們。小兒子就操心了許多。大學畢業(yè)也不找工作,天天在家里打游戲。老謝說,以前對要兒子有執(zhí)念,現(xiàn)在越老越覺得還是女兒好。
我問他一個人出來這么久不想家嗎?他說去年老伴過世了,他花8000元買了輛二手的北斗星汽車。困在生活里太久了,想像年輕時一樣開車到處走走看看。他擼起袖子給我展示胳膊上的肌肉,說:“你看,人還是得有點兒精氣神兒。”
我笑著點頭。問他要這樣一直旅行下去嗎?他搖搖頭說道:“今年過年回去就不出來了。上個月身體不舒服去醫(yī)院檢查,結(jié)果是肺癌。明年就只能躺在病床上刷刷手機看別人旅行了。”
我突然發(fā)現(xiàn),在生死面前,人類的語言是蒼白無力的。我很想開個玩笑緩解一下沉重的氣氛,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得好好活著”
天黑后,老謝將戶外照明燈放在喝茶的小方桌上。
魷魚哥就是老謝嘴里那個在外面晃蕩4年的哥們兒,連云港人。真名叫什么誰也不知道。他起身去衛(wèi)生間的時候,老謝小聲叮囑我,不要提孩子之類的話頭。魷魚哥的兒子前幾年因為抑郁癥跳樓自殺了。他離婚后就開著輛面包車四處流浪,靠直播賺點兒錢。老謝說,魷魚哥是心里苦,好幾次夜深人靜時都聽見他在車里痛哭,但他從不說。
小胖是個女人,開的越野車是三人中最貴的。她說40歲前沒出過遠門,連縣城都沒出過。兒子念高中后,她將飯店盤給了別人。從內(nèi)蒙古回來的路上車爆胎了,手足無措時遇見了老謝和魷魚哥。小胖打開后備箱炫耀般給我展示她的東西,目力所及的范圍全是吃的。
喝第二壺茶的時候,老謝問我:“你做什么工作的?”
“動漫設計?!?/p>
小胖放下茶杯,眼睛里閃著羨慕:“哇,聽著就好玩兒?!?/p>
“你這是剛下班?。俊崩现x喝了口茶,問道。
我盯著遠處有些昏暗的路燈說:“今天請假了。”
小胖湊過來看著我手腕:“你這手鏈真好看。真羨慕你,又瘦又漂亮。”
我摘下來遞給她:“喜歡送你?!?/p>
小胖連連擺手:“不要不要,你這怎么說送人就送人啦?!?/p>
我低頭盯著手鏈:“都是身外物,生死都帶不走。”
老謝拎起水壺給我續(xù)茶?!拔腋阏f,誰要能讓我多活幾年,我愿意拿最珍貴的東西與他換??扇俗钫滟F的不就是這條命嗎?無論你官做得多大錢有多少,都這一條。”
“得好好活著?!?/p>
我側(cè)過頭看魷魚哥,這是他坐在這里這么久,唯一說的五個字。
夜深了。我起身走的時候,老謝突然叫住我:“哎,天涼了可得多穿件衣服?!?/p>
我站在原地,一種久違的溫暖襲上心頭。
老謝留在我腦海中最后的畫面,是他站在昏暗的夜風里笑著向我揮手告別,腳上那雙黑皮鞋仍舊打著節(jié)拍。
退無可退,就一戰(zhàn)夕陽
與老謝告別后,我回到了暮色酒店。酒店位于市中心的黃金位置,距離我家僅有三公里。
我與葉軍第一個結(jié)婚紀念日就是在這家酒店度過的。那時,兩個人坐在酒店9樓的自助餐廳里吃早餐,小聲抱怨著花一千多元住一晚只為看個夜景實在不劃算,傻笑著說下次不來了。誰知從那以后真就沒了下次。那些久違的竊竊私語像一根長長的絲線將我拽回到那個陽光暖得使人頭腦迷倦的清晨。
我靜靜地坐著,不敢動。生怕稍一用力線就斷了。
葉軍和關玲相擁走出酒店的時候,我坐在車里,努力回想著今天到底是星期幾。我已經(jīng)在這里蹲守17天了,這兩人真沒意思,也不知道換家酒店,一點兒新意都沒有。
關玲與葉軍偷情近一年,遲鈍的我上個月才發(fā)現(xiàn)??丛诙嗄旰糜训姆謨荷?,我曾幾度想離婚成全他們。但每次看著兩個人旁若無人地走出酒店時,我又覺得不能這樣便宜了他們??衫碇怯诸l頻將我緊緊拽住。我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不值得。我真是難以理解,人怎么可以無恥到前一秒與別人茍且,下一秒便若無其事般說愛你。世間萬物生靈,唯有人類善于說謊并樂此不疲。
我打開車門,走進酒店,站在最高層的陽臺上,想最后一次俯瞰這座城市夜景的旖旎嫵媚。遠處山腳下亮起來的點點微光是無數(shù)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煙火人家。
但剛剛與老謝他們的邂逅,讓我突然意識到為愛而亡與同歸于盡都不是個好的選項。我撕掉背包里早已寫好的遺書,把相機里在酒店前拍攝的幾百張相片全部刪除。我給葉軍發(fā)去信息:“離婚協(xié)議書放在你臥室的書桌上,無論如何還是感謝你5年的陪伴。老葉,未來各自安好。”這是我留給葉軍與關玲的最后一點兒體面。
一個星期后,我換了輛房車,打算去旅行。開車路過公園時,我降下車窗望向遇見老謝的那個角落。幾個滑旱冰的孩子正在那里嬉笑打鬧。歡笑聲穿過川流不息的人群,在我心底久久回蕩。
其實,遇見老謝那天,我給自己買了塊墓地。爐火旁推杯換盞的茶香里,我曾以為,與老謝、魷魚哥和小胖的那寥寥幾句,會是我謝幕人生的告別語。
不過七天而已,漫長得似已過完一生。
在那遙遠的地方,等待我的是未可知的憧憬,是旅途中伴隨著冷冽的風泥沙俱下的跋涉。而那些扎根于泥土中的荊棘會編織成蜿蜒而上肆意生長的藤蔓,結(jié)成掛滿枝丫的故事。
等紅燈的時候,我想起前幾日看到的一首詩:
如果這一生,
都在退無可退的路上。
那就大馬金刀候月亮。
背水,一戰(zhàn)夕陽。
天氣預報說,明天會是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