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騰飛 劉金立 朱永村
1威海市立醫(yī)院檢驗科,威海 264200;2威海市立醫(yī)院病理科,威海 264200
患者,女,73歲,2015年1月27日因“查體發(fā)現(xiàn)淋巴結腫大10個月余,加重半年”于威海市立醫(yī)院入院治療。既往有“甲狀腺功能減退癥、左眼孔源性視網(wǎng)膜脫離手術、闌尾炎手術、肝膽管結石”病史。體檢示:全身皮膚廣泛大小不等斑丘疹;雙側頸部、腋窩、腹股溝可觸及腫大的淋巴結,質韌,無觸痛,活動可;顏面部、眼瞼、雙下肢輕度水腫;雙肺呼吸音清,心律齊,腹部無壓痛及反跳痛,肝脾肋下未觸及。血常規(guī)結果:白細胞計數(shù)8.56×109/L,淋巴細胞百分數(shù)6.42%,中性粒細胞百分數(shù)76.41%,單核細胞百分數(shù)13.3%,血紅蛋白106 g/L,血小板計數(shù)43×109/L。C反應蛋白59 mg/L,血沉16 mm/h,降鈣素原0.61 μg/L。體液免疫結果:血清Kappa輕鏈1.65 g/L、Lambda輕鏈10.75 g/L,β2-微球蛋白4.16 mg/L。血清電泳分析:白蛋白61.4 g/L,M蛋白7.2%。免疫固定電泳免疫球蛋白(immunoglobulin,Ig)G Lambda型見圖1A。甲狀腺功能結果:游離三碘甲狀腺原氨酸1.94 pmol/L,甲狀腺球蛋白<0.2 μg/L,抗甲狀腺過氧化物酶抗體37.1 U/ml。凝血功能、腫瘤標志物基本正常,抗核抗體譜正常。EB病毒檢測陽性。MYD88-L265P基因突變陰性。外周血T淋巴細胞亞群占比:CD3+53.2%,CD3+CD4+35.2%,CD3+CD8+17.2%,CD3-CD19+1.8%,CD3-CD(16/56)+23.2%;另可見CD3-CD4+CD8-異常T細胞占淋巴細胞17.3%。骨髓形態(tài)學結果:增生明顯活躍,大部分淋巴細胞可見顆粒,漿細胞比例增高,余未見異常細胞(圖1B)。骨髓免疫分型結果:骨髓中可見一群CD3-CD4+CD8-異常T淋巴細胞,占有核細胞的1.42%,表達CD10、程序性死亡受體1(PD-1),不除外血管免疫母細胞性T細胞淋巴瘤(angioimmunoblastic T-cell lymphoma,AITL);另可見異常B淋巴細胞及漿細胞,占有核細胞的比例分別為3.73%、11.7%(圖2)。淋巴結病理結果:(左腋窩)內梭形細胞增生,淋巴結結構破壞,散在不規(guī)則濾泡,濾泡間細胞成分較雜,伴淋巴細胞、漿細胞、嗜酸性粒細胞浸潤,可見異型淋巴細胞增生,胞體小至中等大,胞核輕度不規(guī)則;免疫組化提示增生梭形細胞為肌源性和濾泡樹突細胞源性。免疫組化結果:CD3+、CD2+、CD5+、CD7-、CD4+、CD8-、CD10+、PD1+、BCL6+、CXCL13(少量+)、CD21(FDC+)、Ki-67(30%~40%)、CD20-、CD79a-(見圖3)。結合患者臨床表現(xiàn)、骨髓穿刺、淋巴結病理組織化學結果,患者診斷為AITL伴B淋巴細胞及漿細胞異常增殖。告知患者家屬病情后建議化療,家屬同意使用EPOCH聯(lián)合CD20及CD38化療方案。2015年7月15日至2016年12月16日,共進行8個療程后得到完全緩解,2020年1月22日,因復發(fā)嚴重入院,家屬最終放棄治療。
圖1 1例伴單克隆B細胞和單克隆漿細胞增殖的血管免疫母細胞性T細胞淋巴瘤患者免疫電泳及骨髓形態(tài)學檢查結果。A:免疫電泳可見明顯免疫球蛋白G和λ區(qū)帶;B:骨髓中可見異常淋巴細胞和漿細胞(瑞氏-吉姆薩染色 ×1 000)
圖2 1例伴單克隆B淋巴細胞和單克隆漿細胞增殖的血管免疫母細胞性T細胞淋巴瘤患者骨髓多參數(shù)流式免疫分型結果。A、B、C、D:異常T淋巴細胞(黑色群)免疫表型CD3-CD4+CD8-CD5+CD10+PD-1+;E、F:單克隆B淋巴細胞(紫色群)輕鏈cLambda+;G、H:單克隆漿細胞(藍色群)輕鏈cLambda+
圖3 1例伴單克隆B淋巴細胞和單克隆漿細胞增殖的血管免疫母細胞性T細胞淋巴瘤患者的淋巴結活組織病理檢查和免疫組織化學檢查結果。A:淋巴結活檢顯示正常結構被小到中型淋巴樣細胞破壞,細胞質清晰,細胞核輕度不規(guī)則,高內皮小靜脈明顯增生;可見類似Reed-Stemberg(RS)細胞的嗜酸性核仁多核細胞(HE ×400);B:CD3陽性(EliVision ×400);C:CD10陽性(EliVision ×100);D:CD4陽性(EliVision ×400);E:CD8陰性(EliVision ×400);F:CD20陽性(EliVision ×100);G:CD21陽性(EliVision ×100);H:CXCL13陽性(EliVision ×400);I:PD-1陽性(EliVision ×100)
AITL是一種來源于濾泡輔助T細胞(follicular helper T cell,TFH)的腫瘤,發(fā)病中位年齡50~60歲,男性略有優(yōu)勢[1-2]。大多數(shù)患者臨床表現(xiàn)為晚期疾病,主要癥狀為全身性淋巴結腫大、皮疹、肝脾腫大,約70%患者可累及骨髓,淋巴結外侵襲部位以肺、胃腸道多見[3]。此外,某些患者還存在由免疫功能失調導致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可表現(xiàn)為高γ球蛋白血癥及自身免疫性溶血性貧血[4]。本病例為73歲女性患者,初診時發(fā)熱、盜汗,體表淋巴結多處腫大,全身皮膚廣泛大小不等的斑丘疹。實驗室檢查貧血、淋巴細胞減低、乳酸脫氫酶升高,但自身免疫性抗體譜正常,疾病后期出現(xiàn)肝脾腫大,并累及骨髓及胸腔。
AITL病理學可見惡性細胞呈多態(tài)炎性細胞背景,由反應性B淋巴細胞、免疫B淋巴母細胞、組織細胞、嗜酸性粒細胞和漿細胞組成。高內皮小靜脈和濾泡樹突狀細胞增殖是AITL特異性結構[5]。免疫組織化學上,腫瘤細胞除表達泛T細胞抗原CD3、CD2、CD5外,還表達多種TFH相關抗原,如PD-1、CD10、BCL6、CXCL13、ICOS、SAP和CXCR5[6]。近年來,流式細胞術在AITL初診及其多種繼發(fā)改變的監(jiān)測診斷中起重要作用。AITL流式免疫表型分析:常見異常T細胞,比例不高;mCD3減少甚至缺失,表達CD4而不表達CD8;CD10的異常表達是AITL特異性表型[7]。Leval[8]指出,AITL腫瘤細胞可過表達CXCL13,對PD-1和可誘導共刺激分子(ICOS)較敏感,對CXCL13和CD10較特異。Yabe等[9]研究表明,sCD3-/CD4+異常細胞群是晚期AITL患者特征性免疫表型。本例患者外周血及骨髓中均檢測到異常T細胞,流式免疫表型為mCD3-CD4+CD8-CD10+,占有核細胞的比例不高,易被忽略。
目前,AITL發(fā)病機制的探究已取得重大進展。全外顯子組和靶向測序研究已確定了一系列基因突變,主要包括編碼表觀遺傳調控因子的甲基胞嘧啶雙加氧酶2(methylcytosine dioxygenase 2,TET2)、異檸檬酸脫氫酶2(isocitrate dehydrogenase 2,IDH2)、DNA甲基化轉移酶3A(DNA methyltransferase 3A,DNMT3A)和Ras同源基因家族成員A(Ras homolog gene family,member A,RHOA)[10]。TET2突變見于約80%的AITL,多數(shù)病例表現(xiàn)出2個或多個TET2突變,TET2酶功能喪失可影響細胞發(fā)育,一個關鍵過程可能是幼稚CD4+細胞階段,TET2下調將增強BCL6基因表達并啟動向TFH傾斜分化[11]。RHOA突變僅限于PD-1+富集具有TFH特征的細胞,可能通過獨立機制增強信號傳導,指定TFH譜系,維持TFH表型,并引發(fā)自身免疫反應[12]。TET2和RHOA突變都可以增強TFH與幼稚CD4+細胞的分化。IDH2突變是一種獨特的AITL亞型,發(fā)生率為30%~40%。IDH2突變可影響酶活性,使a-酮戊二酸還原為2-羥基戊二酸的量增加,羥基戊二酸可抑制組蛋白去甲基化酶,從而異常調節(jié)基因轉錄過程[13]。IDH2突變還可降低T細胞增殖和TCR信號傳導。此外,IDH2突變的AITL可表現(xiàn)出骨髓受累,細胞學特征為中大型透明腫瘤細胞,TFH細胞標志物升高,濾泡輔助樹突狀細胞網(wǎng)絡擴大;這些結果表明,IDH2可能會影響AITL的腫瘤微環(huán)境。為了證實此觀點,Leca等[14]對AITL隊列進行了基因富集比對分析,發(fā)現(xiàn)IDH2突變的樣本顯示與TFH細胞、血管生成、代謝、缺氧相關的基因富集;與IDH2野生型相比,IDH2突變型AITL腫瘤顯示干擾素調節(jié)因子4和缺氧誘導因子染色增強,血管數(shù)量增加,證實了上述TFH和血管生成的富集基因特征。與急性髓系白血病中的互斥存在方式不同,IDH2突變的AITL幾乎總伴隨TET2突變。小鼠模型驗證中,TET2和IDH2突變必須在TFH細胞中結合,這與人類AITL中TET2和IDH2突變的共存相一致。與IDH2突變小鼠相比,TET2突變小鼠胸腺亞群或CD3+T細胞總數(shù)差異均無統(tǒng)計學意義(均P>0.05),但雙重突變導致脾臟中CD4+和CD8+初始T細胞減少,CD4+和CD8+記憶細胞增加。此外,TET2和IDH2聯(lián)合突變對TFH細胞增殖沒有影響,但會改變其表型和功能;TET2和IDH2聯(lián)合突變通常顯示組蛋白甲基化水平顯著增加及全基因組啟動子區(qū)域高甲基化;因此,組蛋白去甲基化可能是AITL的重要靶點。DNMT3A在AITL突變發(fā)生頻率為20%~38%,TFH淋巴瘤中的大多數(shù)DNMT3A突變與TET2突變同時發(fā)生;DNMT3A突變參與克隆造血,但它們是否直接參與TFH淋巴瘤的分化仍不清楚[15]?;蛲蛔兣c病理形態(tài)學具有一定的相關性。IDH2突變可出現(xiàn)反應性、裸露的生發(fā)中心和濾泡間擴張;RHOA可出現(xiàn)多個退行性“燃盡”的生發(fā)中心;無IDH2和RHOA突變的淋巴結結構完全消失,沒有殘留的生發(fā)中心[16]。
AITL伴隨的免疫母細胞化B細胞增殖和EB病毒感染的永生化B細胞克隆性擴增可能是由于AITL出現(xiàn)的免疫功能失調導致EB病毒感染或再激活刺激所致。Leca等[14]研究表明,遺傳因素在驅動B淋巴細胞增殖中也發(fā)揮重要作用。在T細胞依賴性免疫應答過程中,正常TFH和B細胞之間可相互作用產(chǎn)生多種共刺激信號,TFH細胞中的TET2突變可導致周圍正常B細胞改變對共刺激信號受體的表達,從而驅動克隆B細胞增殖,導致侵襲性B細胞淋巴瘤的發(fā)生。當TFH細胞攜帶TET2和IDH2聯(lián)合突變時,生發(fā)中心B細胞和漿細胞增加,AITL樣疾病出現(xiàn)。IDH2抑制劑可糾正腫瘤性TFH細胞因子的分泌,減少B細胞增殖[17]。以上結果表明,遺傳突變對B細胞克隆性增殖具有重要影響。AITL中存在的漿細胞通常是多克隆的,單克隆漿細胞增殖較罕見。約80%病例中單克隆漿細胞EB病毒陰性,這表明EB病毒再激活不是主要的病理來源。本病例中,免疫組織化學顯示骨髓漿細胞EB病毒陰性,與先前報道結果一致。事實上,EB病毒感染的記憶B細胞在分化為產(chǎn)生抗體的漿細胞后從潛伏狀態(tài)轉變?yōu)榱呀鉅顟B(tài)[18]。因此,AITL中克隆性漿細胞擴增的病理學機制與B細胞淋巴增殖的機制可能不同,有必要進一步了解AITL中克隆性漿細胞增殖的潛在機制。本例患者檢測到異常T細胞,比例不高,反而異常B淋巴細胞和漿細胞比例較高,易被誤診為成熟B細胞淋巴瘤和異常漿細胞疾病,單克隆漿細胞增殖是本病例的重要特點,較罕見。單克隆B淋巴細胞及漿細胞形態(tài)、免疫表型與正常細胞無異,只是單純輕鏈克隆性產(chǎn)生變化,與淋巴漿細胞性淋巴瘤表型相似,但MYD88-L265P基因突變及IgM蛋白的檢測結果可除外淋巴漿細胞性淋巴瘤。
研究表明,患者年齡、美國東部腫瘤協(xié)作組體能狀態(tài)評分、β2-微球蛋白等可有效預測AITL患者預后[19]。AITL一線化療方案CHOP療效欠佳、復發(fā)率高,建議年輕、復發(fā)的AITL患者進行大劑量化療,隨后進行自體干細胞移植。臨床藥物開發(fā)在免疫治療方向探索較多,但仍不成熟。近年來,幾種分子靶向藥物已在日本獲批用于治療復發(fā)或難治性外周T細胞淋巴瘤,但尚未發(fā)布關于AITL藥物的具體指導意見;研究顯示,每種藥物對AITL的總有效率為8%~30%,與其他外周T細胞淋巴瘤相似[20]。本例患者年齡較大,不易移植,故采用EPOCH聯(lián)合CD20及CD38化療方案;8個療程結束后達到完全緩解,效果較好,但維持3年后,患者因復發(fā)較嚴重入院,家屬最終放棄治療。
利益沖突所有作者均聲明不存在利益沖突
作者貢獻聲明徐騰飛:論文撰寫,數(shù)據(jù)采集;劉金立:數(shù)據(jù)采集,論文修改;朱永村:研究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