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母校姜堰溱潼中學70周年校慶,我們1966年高三班舉辦了同學會。屈指一數(shù),42年悄然而逝。全班52人到了32人(男24,女8),5位“男生”已經(jīng)走遠,再也不能看到他們可愛的臉龐。
白發(fā)仿佛一夜生,當年男女生之間的拘謹蕩然無存。班上“十二釵”到了“八釵”,她們與男生握手、擁抱、拍照,沒有忸怩。
“高泰東,我們倆拍一張,我女兒說認不得你?!币晃慌瑢W大大方方地邀請我。
“好,好!”我積極回應,同學嘛。
兩人站好,我明顯感覺她倚著我的肩。數(shù)碼相機當場看效果,哇,氣宇軒昂的半身照,雖然不再是年輕的模樣,但兩人的微笑那么真誠,那么自然,從心里漾到臉上。
舒心的日子過得好快,一眨眼,又是8年過去。高中畢業(yè)50周年同學會,到了34人(男24,女10),又有3位“男生”走遠了。
那天下午,她從南京風塵仆仆地趕到賓館,見到我一臉燦爛。去房間放下行囊,洗過臉,她迅即下樓招呼我:“高泰東,沒有事我們出去走一下,我要問你點事?!?/p>
來到就近的水邊,匆匆的流水嘩嘩,讓人自然而然地感到歲月奔騰。水邊有小樹林,這里的黃昏靜悄悄。
“握一下手吧!”她說。
我伸過手去握她,她看著我,溫柔的樣子。西邊的太陽透過枝葉照在她的臉上,溫柔又有點夢幻,但沒有火苗。哪會有火苗呢?花白的頭發(fā)、深淺的皺紋,如同轉潮的火柴,再也劃不燃了。要是在五十年前——
“問我什么事?”
“哪有什么事,就是想告訴你一句話,我女兒看到我們上次的合影照片說,當年你應該嫁給高泰東。”
“呵?”
“婚姻就像化學反應,多數(shù)是不可逆的,何況都有了‘生成物’。我們都老了,有話憋著難受?!彼f。
“謝謝你!”我說。
她還是這樣直爽,我還能多說什么呢?不由得想起《紅樓夢》里的史湘云,就是那位心直口快,海棠詩、蘆雪亭聯(lián)詩兩次奪魁的史湘云。想起薛寶釵說史湘云的話:“說你沒心,卻又有心,雖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蔽业倪@位女同學,做學生時成績優(yōu)秀,前兩年去俄羅斯旅游還和當?shù)厝孙j了一通俄語。高考廢停后插隊,吃了不少苦。一年春天連陰雨,柴火沒了,米到缸底,她和另一個女生抱在一起哭。一次跟著社員挑自留地山芋到泰州賣,半路挑不動,一邊流淚一邊丟棄,一路的紅山芋啊……一年半后招工回城,嫁給同鎮(zhèn)一青年,那青年是她父母的領導,人蠻好,就是文化不高。
我們這代人的婚姻,因為人生坎坷,美滿的不多,然離異的極少。如今,她早就是外婆、奶奶了,對家庭盡心盡職,但這不能泯滅她心直口快思無邪的秉性,我從心里欽佩她。
“五十年后的悄悄話”,100個人會生發(fā)出100種不同的感慨。作為“當事人”,我的感慨是,人間因為有“史湘云”,才會讓人的心田多了一束明媚的陽光。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西米繪圖)
作者簡介:高泰東,1966年遇高考中斷,后種田、鋪軌青藏線等;1977年冬高考入校;研究員,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江蘇省作協(xié)會員,出版《走近全球茶花王》《1966年我們讀高三》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