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虎臣去世后,由胡士吉代理鋪事三年,胡不堪此任。一九二五年東家聘王仁山接任榮寶齋經理。
王仁山,京郊順義縣人氏,時年三十三歲。父親王芝萬是當地小有名氣的農民畫師,對子女管教十分嚴格。王仁山雖然念書不多,但受到良好的家教和繪畫藝術的熏陶。他從小來榮寶齋學徒,雖其貌不揚,言語不多,走起路來還有些瘸,但頭腦清楚,肯下功夫學習,善于思索,辦事有條理。一九二二年就被莊虎臣看中,由伙計晉升為三掌柜的,協(xié)助莊氏工作,吃人力股一股;莊虎臣去世后,胡士吉代理鋪事期間,王仁山已晉為二掌柜。
王仁山一上任就顯示出他的管理才能,用現(xiàn)在的話說,是個有能力、有作為的企業(yè)家。他在與東家簽訂的聘任合同中寫道:『欲興長久之基業(yè),須立永遠之定章,尤貴伙友共相勤勞,均沾利益,眾人同心而財自生矣?!?/p>
他制訂了一套嚴格而詳細的店規(guī),以規(guī)范店員的行為,培養(yǎng)與文化企業(yè)相適應的店員。所有店員,從剛進店的小學徒到大伙計,一律住在店里。白天是做生意的店堂,晚上打烊搭起鋪就成了宿舍。一律在店里吃飯,晚上在店里學習業(yè)務知識,不許外出閑逛,連理發(fā)也定期請人到店里來理。店員從睡覺、穿戴、發(fā)式、站立姿勢、舉手投足到如何說話,都有明確的規(guī)定。
王仁山極其重視店員基本技能和文化素質的培養(yǎng),一再強調,榮寶齋是經營文化藝術品的,不是普通商品。所接觸的都是文人墨客、高官巨富、社會名流,不是普通老百姓。從經理到每個學徒,都要有文化藝術修養(yǎng)和高效為顧客服務的技能,要懂禮貌,尊重顧客,說話要文雅,恰如其分。學徒入門,先學商品知識和商品包裝技術,練習如何接待顧客。然后再學習跑作坊聯(lián)系業(yè)務、取貨送貨。熟悉書畫家的情況,學習怎樣與書畫家打交道。進而練毛筆字,學畫畫,學看畫,辨別書畫的高下與真?zhèn)危m然這不是短時間可以精通的,但榮寶齋的店員必須學習,逐步掌握這種知識)。
王仁山以身作則,帶頭遵守店規(guī),和大伙兒一樣穿大褂、布鞋,經常在店里同大伙兒一起吃飯,發(fā)現(xiàn)違規(guī)的,及時糾正。
一次,小伙計董祖年接待顧客時把畫軸上的壓角章說成『戳子』,被王仁山聽見后叫到辦公室去,王仁山指著墻上一幅畫的壓角章問他:『這叫什么?』『戳子呀。』『你——你說什么?再說一遍!』王仁山一激動,說話有些口吃。小董見掌柜的這么嚴肅,也緊張起來,摸了摸腦袋改口說:『叫壓角章,也叫閑章?!煌跞噬揭娝f對了,口氣緩和了一些,但仍有幾分嚴肅地說:『這還差不多,戳子是老百姓的叫法。我們榮寶齋的人必須懂書畫,必須是內行,才能同文人墨客、書畫家、收藏家打交道,不然人家怎么相信我們,怎么能把顧客拉???如果連起碼的常識都不懂,不但做不了生意,人家還要笑話我們。以后不懂要問,要學。』一席話把小董說得服服帖帖。
由于嚴格管理,嚴格要求,榮寶齋學徒出身的人,確被同仁另眼看待。一般從榮寶齋出師的人,都能學到某種專長,或毛筆字寫得好,或能刻圖章、畫畫,或有眼力能看畫,或辦事能力強,在社會上受人尊重,自己也以能當榮寶齋的店員而感到光彩。
『榮名為寶』是榮寶齋賴以生存的法寶,其中最重要的是商品的質量。王仁山視商品質量為榮寶齋的生命。字畫都是一流的,許多著名的書畫家、篆刻家都在榮寶齋掛單,顧客可以買現(xiàn)貨,也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定題材和尺寸,向書畫家預訂。榮寶齋有專人負責隨時與書畫家聯(lián)系。自制的詩箋出類拔萃,有六十五種被魯迅、鄭振鐸選入《北平箋譜》,并因為印刷技藝精良而受魯迅、鄭振鐸委托出版了《北平箋譜》,重刻了明代的《十竹齋箋譜》,一時名聲大震。
王仁山深知這一行業(yè)的奧妙:經營者必須是行家里手,必須了解我國傳統(tǒng)文化藝術的淵源,熟知各種文化用品的特點,了解每個歷史時期書畫藝術的風格及每一個書畫家的藝術特色。只有這樣,才能使榮寶齋立于不敗之地。他從學徒開始,就不聲不響地努力學習,逐漸成為一個練達的伙計,一個文化藝術企業(yè)的出色經營者,一個傳統(tǒng)雕版印刷藝術的專家。他談吐文雅,待人熱情,彬彬有禮,結識了許多文人墨客、達官顯貴、軍政要員。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活躍于北平的齊白石、陳半丁、祁井西、徐燕孫、蕭謙中、張大千等著名畫家都是他的朋友;文學界泰斗魯迅以及鄭振鐸也是榮寶齋的摯友,甚至國民黨的行政院長張勵生來北平,王仁山一個電話就能把他請來吃飯。
在王仁山的治理下,榮寶齋很快恢復了元氣。但好景不長,正當榮寶齋欣欣向榮的時候,一九二七年國民政府定都南京,生意所依的達官顯宦相繼離開北平,這使王仁山感到極度不安。但王仁山畢竟是個有頭腦的商人,并未被這突如其來的事變嚇昏。他立即想到,南京也是個古都,文化根基深厚,人文薈萃,又毗鄰最大商業(yè)都市上海,肯定有無限商機。到南京去辦分店,對!機不可失,必須盡快占領這個市場。恰巧東家張少林來店,王仁山對他說了自己的想法,張少林說,他正是為此事而來。兩人不謀而合,真可謂英雄所見略同,王仁山驚嘆,此系天定矣。
說干就干,一九二八年七月,他從店里挑選剛出師不久,年僅二十歲,能說會道,能寫會算,辦事能力很強的項芩同他一道,由北平出發(fā)至天津乘船南下,再由上海轉到南京。他們先做市場調查,走街串巷,了解南京文化市場的現(xiàn)狀和對文化藝術品的需求,然后用北平寄來的二十一個郵包的商品來試銷。
或許是借了吉祥街大吉祥旅館的雙重吉祥氣,試銷那天特別吉祥??腿撕芏?,把本來并不為人矚目的吉祥旅館鬧得沸沸揚揚。不僅王仁山高興,更樂壞了大吉祥旅館的老板。不到兩天功夫,北平寄來的東西就賣得精光。
試銷成功堅定了王仁山在南京辦分店的信心,這里市場需求強勁,前景廣闊,一定能夠成功。他留下項芩找房子,為分店作前期準備工作,自己火速回北平籌劃。
經過半年的籌備,榮寶齋南京分店終于在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六日開張了。經理劉申甫,副經理顧子熙,項芩為賬房先生。
南京分店的規(guī)矩參照總店,起初大部分貨物由總店供應,也掛北平書畫家的筆單。進而從總店調技術人員,建立自己的作坊,以減少中間環(huán)節(jié),降低成本。
由于商品質地優(yōu)良,品種齊全,價格合理,服務周到,很快受到南京各界人士的青睞,顧客盈門,鋪面由兩間擴大到五間還嫌擠。一九三○年到一九三一年兩年的銷售額達到十七萬八千二百零四元現(xiàn)大洋,為北平總店同期的兩倍多。
南京分店如此輝煌的業(yè)績,使王仁山興奮不已,躊躇滿志。這業(yè)績鼓舞著他,激勵著他,南北匯流,使榮寶齋的錢柜子滿了。
有了南京分店的經驗,照南京分店的模式,在其他城市建立分店,對王仁山來說已經不是太難的事了。王仁山用南京分店賺的錢,于一九三一年五月在上海河南中路開設榮寶齋分店。又先后于一九三二年在洛陽、一九三四年在漢口、一九四一年在天津建立榮寶齋分店。他本來還打算到成都、香港、臺北和廣東番禺辦分店,由于種種原因,未能實現(xiàn)。
這些分店存在的時間有長有短,但都有共同的影響,那就是使國內更多的人知道北京有個經營傳統(tǒng)文化藝術品的榮寶齋,并且通過它們使南北的文化得到交流,促進了當地傳統(tǒng)文化藝術的發(fā)展。而榮寶齋本身也在這期間得到很大的發(fā)展。據《萬金老賬》的統(tǒng)計,一九三四年至一九四七年,各地分店的銷售額和利潤分別為北京總店的三點六倍和四點一倍。北京總店在這期間有多大的發(fā)展,由于幣值的變化,難以從銷售額和利潤上加以判斷,但據記載,北京總店原有的場所和人員都不足以適應業(yè)務的需要。這說明,北京總店本身在這期間也有相當大的發(fā)展。因此,這期間榮寶齋的總體規(guī)模應是北京總店原有規(guī)模的四點六倍或五點一倍以上。
(本文作者系榮寶齋退休職工)
(責編 趙鵬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