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17日清晨,在遼寧丹東大鹿島南黃海海域“丹東一號”沉船(致遠艦遺址未確認身份前的名稱)水下考古現場,鮮紅的太陽剛剛從東方冉冉升起,風平浪靜,海況適宜,看起來又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工作日。作為水下考古攝影師,因能見度會由于抽泥作業(yè)而變差,每天我總是盡量在其他考古隊員開始作業(yè)之前下水。我準備好潛水和拍攝器材,下潛到水深約20米的海底,開始每天的例行巡視,查看海底沉船遺址,記錄抽泥后新暴露出來位置的影像資料。經過一夜的時間,前一天因抽泥等水下作業(yè)攪起的泥沙已完全沉淀,海水恢復到正常的能見度,利于進行細致的全景巡視,查看昨天新暴露出來的水下作業(yè)面。
沿著基線向遺址西南方向緩慢游行,潛水手電的光柱掃過抽泥作業(yè)后暴露出的區(qū)域,幾片白色的反光點吸引了我的注意。靠近細看,原來是幾片純白色的瓷片,看起來應該是瓷盤破碎后的碎片,心里掠過一絲遺憾。因為此次水下考古隊領隊周春水說過,中國革命軍事博物館保存著一只瓷盤,是北洋海軍靖遠艦上的瓷盤,盤子中央有用中文篆字、英文及拼音組成的“靖遠”字樣艦徽。那只瓷盤系靖遠艦管帶葉祖珪的后人捐贈,靖遠艦與致遠艦是姊妹艦,同時在英國建造,致遠艦上也應該有相同款式瓷盤。帶有艦徽的瓷盤是少數可以直接證明艦船身份的物品之一。 水下20米左右十分昏暗,我俯身仔細觀察,不經意間通過攝影燈燈光不同角度的反射,看到了瓷片表面隱約的花紋,和靖遠艦瓷盤上完全相同的花邊圖案, 只是沒有任何顏色,像水印一樣。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間激動起來,難道真的是周隊所說的那種瓷盤么?于是我輕輕地用手把泥沙扇走,又露出來幾片瓷片,一小片瓷片上居然真的有篆書和英文字母! 我如獲至寶,也不再猶豫,立即小心翼翼地將它塞到我潛水頭套靠近臉頰的位置—那是確保它不會丟失,最穩(wěn)妥、最安全的暫存處,然后馬上返回入水繩開始上浮出水。
如果這真的是我心中所想的那個瓷盤的話,那么這是一年半以來最重要的發(fā)現,是能夠直接證明這艘沉船身份的最關鍵證據。
出水之后,我第一時間將瓷片交給負責登記和保管出水文物的隊員—這是每一件文物出水后的規(guī)定動作。不出我所料,周隊得到消息就立即開始準備潛水器材和發(fā)掘工具,讓我和他一起潛水去發(fā)現瓷片的位置點。
到了發(fā)現瓷片的位置,周隊立即開始布置水下探方,測量、繪圖、記錄后把所有已露出的瓷片都采集收好,隨后開始向下仔細挖掘,把探方內找到的每一塊白色瓷片都采集上,還發(fā)現了其他小件文物。探方作業(yè)完成后,我倆上浮出水,第一時間把所有瓷片帶到出水文物室,開始試著將瓷片一片片拼接起來。最后拼成了一個直徑20厘米左右的盤子,雖然邊緣位置少了幾片,但這已經無傷大雅,通過細致觀察我們能夠清晰看到盤子中央端端正正有“致遠”二字篆書的圓形圖案,外圈環(huán)繞著“THE IMPERIAL CHINESE NAVY”(中國皇家海軍)的英文字樣,以及“CHIH YüAN”(致遠)的威妥瑪拼音。這個瓷盤成為確定沉船身份的鐵證之一,直接證明了一度疑云密布、身份不明的“丹東一號”沉船,就是北洋海軍最著名的艦船—致遠艦。
現場一片歡騰,大家開心地相互慶祝,歷經一年半的水下考古調查,通過大家共同的努力,終于找到了能證明沉艦身份的關鍵文物。我內心更有一種十分強烈的情緒,一種作為一份子參與到重大事件的幸福和滿足。我覺得自己無比幸運,自潛水之初就有的夢想—參與并見證重大水下歷史遺跡考古,并有所作為—終于照進現實。
我從2002年開始接觸潛水,可以說潛水為我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可以看到、拍攝各種奇異的水生生物和自然奇觀,也能窺探到沉沒水下的人類活動遺跡。人文遺跡我更感興趣,但由于自己并沒有接受過歷史學、考古學方面的專業(yè)培養(yǎng),所以更多地只能靠自己不斷積累。比起水下自然環(huán)境、野生動物方面的拍攝,探索拍攝人文遺跡我投入了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例如探索拍攝殘存于千島湖湖底的千年古城,尋找探摸被淹沒在潘家口水庫里的古長城。在水下,人類可以克服陸地上的各種限制,像魚兒一樣從古老的牌坊、長城的門洞周遭游來游去,可以不借助任何工具仔細欣賞上面的各種細節(jié)。并且由于水下的能見度低,光線很暗,所以注意力幾乎完全集中在照明燈所能照亮的區(qū)域,目光集中在眼前光線照亮的部分,讓人無比專注。凝視著光線照亮的古建筑上的細節(jié),有一種與古代雕刻它們的匠人對話的感覺,當從水下古城的牌坊下游過,有種用上帝視角還原古城未被淹沒前下方道路上人來人往、商旅絡繹不絕場景的奇妙感覺。
2016年是“丹東一號”水下考古項目的最后一年,期間周春水隊長找到一只保存基本完好的銅制單筒望遠鏡,我們在仔細觀察后發(fā)現,在海底經歷了長期侵蝕的鏡筒上似乎刻有文字,后由長期研究北洋水師的學者張黎源還原破譯出那行英文花體字,也就是望遠鏡主人的英文名字“Chin Kin kuai”,當時致遠艦大副陳金揆,陳金揆在致遠艦上官職僅次于艦長鄧世昌,作為留美幼童曾就讀于美國馬薩諸塞州菲利普斯學校。這個望遠鏡和它主人的故事后來成為致遠艦水下考古項目考古報告的重要內容。
水下考古工地現場,隊員每天在水下的有效工作時間不足兩小時,再加上甲午沉艦在沉沒后被多次破壞性盜撈、擾動,所以像長度不足4厘米的一片瓷片、侵蝕嚴重的望遠鏡鏡筒上幾乎無法辨認的文字等關鍵信息,很容易忽視和錯過。因此水下攝影這種記錄方式在水下考古中成為非常重要的工具和手段,在水下遺址得到的影像資料,攜帶出水之后可以在室內反復回放進行觀察與辨認,確認其性質以及制定打撈提取計劃。回溯致遠艦水下考古,對方形舷窗、格林炮、哈乞開司艦炮的肩托、舵柱等每一件文物的細致研究,令我深深感受到那種抽絲剝繭,無限接近歷史真相的快樂,這可能也是每一個從事考古工作的人的樂趣所在吧。
正是這種與水下考古隊員共通的快樂,讓我這名水下攝影師、志愿者,成功地與水下考古隊員們建立了良好的友誼和難得的信任。在國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接下來的甲午沉艦系列水下考古項目中,我被考古隊正式邀請,繼續(xù)以水下攝影師的身份參與其中。水下考古工作是一項高風險的工作,參與者都需要經過長期的訓練、實踐才能積累出真正的技能,才能學會應對各種不同的情況。除了專業(yè)的水下考古工作者,也有更多擁有技術能力且充滿熱情的專業(yè)潛水員、志愿者參與其中,實現大家共同的夢想。
(作者為《中國國家地理》雜志資深攝影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