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華教授的新著《“新相聲”藝術研究》即將付梓,筆者有幸先睹為快,佩服之至,而且感慨良多。
先是對其做學問與為人生的態(tài)度特別感佩,對其始終不渝的堅定選擇分外認可。茫茫人海之中,多是謀生之客;巍巍黌府之中,幾多無奈之人。竊以為百年人生,有若春花秋草,各值其時,潮起潮落,歸于大化。是故生存之大美,活著之境界,學問之選擇,藝術之偏愛,莫過于與自己之賴以謀生之職業(yè),相輔相成,渾然一體,遂得彼此之成就,乃稱人間之幸福。遙想吾輩凡夫俗子,職業(yè)與愛好一致,興趣與成就相合,生活與研究比翼,果能如此者,世不多見。
然青島有奇人,海濱覓仙家,建華教授便是如此快活幸福之人、喜樂無邊之師也。
如其著作中開篇所言:我即屬于“異數(shù)”中之“末流”。求學多年,從“漢語言文學”,再到“古代文學”,再到“戲劇戲曲學”,在大學的圍墻中學習的內(nèi)容越來越具體,涉獵面縮小但深度增大。然因心里喜好曲藝,工作后沒幾年,進入評書和相聲的研究世界里優(yōu)哉游哉,以為人間之至樂不過如此。人既蠢,則想法便簡單:一是自己喜歡,覺得僅此一點就足夠了。
再者,建華兄一旦將喜愛為學問,匯曲藝入胸懷,便以相聲作為研究對象,始終不渝,總向民間藝術尋覓趣味,成果豐碩。盡管他偏居仙山海島,素來與北京天橋圈、天津勸業(yè)場和南京夫子廟等諸多古往今來的相聲集散地相距甚遠,但心向往之,凝神追之,遂天涯若比鄰,始終研究不倦,便成研究相聲之著名專家也。
且說相聲一道,源遠流長,上古之弄臣解嘲逗樂,漢之東方朔談笑啟智,唐五代之參軍戲懲貪警世,變文之押座文起范,宋雜劇之滑稽名段,明代之評書引子,柳敬亭短章解噱,清代之八角鼓丑角與相聲藝人張三祿開山,“天橋八大怪”之首“窮不怕”朱紹文,與弟子“貧有本”創(chuàng)對口相聲、群口相聲之體……代有其樂子可粲,常有稀奇人可佩也。
悲劇通常感動人一生,喜劇每每逗笑在當場。然則相聲藝術,雖以逗笑為務,但卻雋永感人。是故清末報人英斂之論相聲表演藝術家,乃“滑稽傳中特別人才”,“該相聲者,每一張口,人則捧腹,甚有聞其趣語數(shù)年后向人述之,聞者尚笑不可抑,其感動力亦云大矣!”(《也是集續(xù)篇》)
自古以來,百姓之勞累憂煩者多,市井之尋樂祛愁者眾,相聲可以忘記人生諸多不稱意之事,共群體轟然一呼,煩惱皆去,笑口常開,遍體通泰,庶幾身心健康,神清氣爽,所謂愁一愁白了頭,笑一笑十年少是也。
相聲之于黎民大眾有如此之功效,建華之于相聲有諸多之研究,所論諸百段子,皆關乎于百姓之喜怒哀樂,家長里短,海外奇聞,人間趣事,臧否人物,評論時態(tài),可起激清揚濁之作用,關乎人情事理之匡正。是故,論相聲之于人生境界之體悟,看曲藝與社會之變遷,實乃生活中之開心果、舞臺上之解語花、聽眾之忘憂草、百姓之歡樂源也。
學者選題,囊括萬物,有窮盡宇宙天理或不得,縱論花鳥蟲魚而有用,關乎農(nóng)林耕織而務實,此皆令人敬重之專業(yè)也。然則以觀眾之喜樂為務,論相聲之演進而思,如此研究,有何不美,有何不妙,有何不好,有何不高?共草根而綠人間春色,同百姓共歡樂百端,此乃宅心仁厚、功德不舍,裨益于相聲界,同步于大世界,呼應于眾聽眾,實乃真學問之成果,大學術之研究也。
于是建華教授有數(shù)十篇論文,喜獲各種獎項;《中國相聲藝術論》(齊魯書社,2013),《中國相聲的源與流》(齊魯書社,2015),《現(xiàn)代相聲的興起與相聲文本研究》(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20),以及《“新相聲”藝術研究》,四書魚貫而出。用心一也,方得有積石之功,用心深也,終可得豐厚扎實之成果。自古以來,金杯銀杯不如百姓之口碑,此獎彼獎孰若觀眾之褒獎?
自然,智者千慮,抑或有可以商榷之處。例如《“新相聲”藝術研究》所論,新相聲是在新中國成立后,隨著社會運動和政治建設而崛起。舊相聲指傳統(tǒng)相聲,源于清末、盛于民國,新中國成立后持續(xù)發(fā)展至今;從平臺上看:新相聲以電臺、電視臺等多媒體及公有劇場為主要舞臺,影響巨大、遍及全域……;但“舊相聲”之“舊”字,略有古舊、陳舊之感,容易導入輕視、忽視之流。愚以為藝術不論今古,經(jīng)典自可流傳;新相聲中的舊套路舊觀念,其實也比比皆是。果如此,則“傳統(tǒng)相聲”對應于“新相聲”,或者“民國相聲”對應于“新中國相聲”,“近現(xiàn)代”相聲對應于“新時期”或者“新時代”相聲,“經(jīng)典相聲”對應于“新形態(tài)相聲”,是否更加貼切一些呢?
再者,本書論相聲之歌頌型、諷刺型相聲,特別貼切。但亦有幽默自嘲或互嘲類相聲、也不乏益智啟蒙、說文解字類之說笑,更有引導啟發(fā)類之妙談解紛、亦有說學逗唱、歌聲舞容之審美類展示……天文地理,宇宙萬物,相聲皆可以涉獵,有時寥寥數(shù)語,便可以點破天機。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因此,歌頌諷刺之兩大分類,或許還可以條分縷析,繼續(xù)擴展,不知建華教授以為然否?
新時期以來的相聲之文化地理構成,非但有京津東北之主體,亦有湘派、川派、鄂派等地方相聲之變體,還有上海交通大學編程相聲之嘗試。倘若建華教授能以博愛光大之眼光,對各地各流派之相聲地方隊有所關注、有所評論,則本書之格局境界,當更上層樓,獲智慧眼也。
吾與建華,皆麗娃河畔華東師大中文系之門生。其導師趙山林教授,乃戲曲研究之名師,吾學兄輩中之學問達人。其祖師爺萬云駿教授,乃吳梅先生之弟子,詞學研究之大師。其另外一位祖師爺葉百豐教授,乃桐城派研究之海上大家也。其在北京師大的博士后導師是著名學者郭英德。該祖師爺乃雍正皇帝的第九代孫、書畫家與古典文獻學家啟功先生。踵武賡續(xù),學緣連綿不斷,克紹箕裘,傳承名師香火。建華之重視民間藝術,關乎相聲一道,淵源有自,令人向往;成果豐碩,理所當然。
2022年初,教育部公布了2021年度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yè)備案和審批結果,曲藝被列入《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yè)目錄》;9月,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教育部發(fā)布《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yè)目錄(2022年)》和《研究生教育學科專業(yè)目錄管理辦法》。在原有藝術學理論一級學科基礎上,設置了藝術學一級學科,包含藝術學理論及相關專門藝術的歷史、理論和評論研究,另設置了音樂、舞蹈、戲劇與影視、戲曲與曲藝、美術與書法、設計等6個博士專業(yè)學位類別?!扒嚒痹谛轮袊逃c學科體系下,終于被破天荒地列為涵蓋學士、碩士和博士培養(yǎng)體系的獨立學科方向。早在2008年,建華教授就開始轉(zhuǎn)型從事相聲藝術的系列研究,他與眾多關心民間藝術、促進曲藝學科發(fā)展進高校的同仁們一起,為國家教學與學科體系的完善,為傳統(tǒng)藝術的尊嚴與地位的學科確立,為百姓大眾喜聞樂見的相聲藝術的學術化與理論化,作出了貢獻。
近十年來,因為中國曲協(xié)的提攜,筆者也參加了一些曲藝界的活動,參加了高校曲藝學科發(fā)展的一些會議,提議并支持過四川師范大學的曲藝人才培訓班,也撰寫過微不足道的一組文章。正因為此,多年來素聞建華教授之盛名,卻從來未曾謀面,深以為憾;前些天赴濟南府講學,得與建華教授匆匆一見,觀其年富力強,志存高遠,便知其相聲研究,還將會魚貫而出新作,荏苒再獻巨著。是所望焉,《“新相聲”藝術研究》便是明證;亦所盼也,其相聲之審美形態(tài)、文化導論等新著,還將會涌波鼓浪,令人期待。
是為序。
(作者:中國戲曲學院、上海交通大學、香港珠海學院二級教授,安徽藝術學院戲劇學院院長)
(責任編輯/鄧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