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鴻來和徐一濤的交往不淺,更有一段趣事。
祝鴻來一次在鬼市上購得一件宋代哥窯瓷香爐,很得意地帶到了舊歷年窯業(yè)界的茶會上。亮出后,自夸天下無雙,并聲稱:如有人也持有這樣一件古瓷,他愿意將這件東西奉送,從而使好器成雙。
在許多人稱羨的時候,徐一濤走近了祝老板,認真將瓷香爐摸了摸、看了看以后:“這件古瓷確實少見,但未必天下無雙。”
“莫非你家也有?”祝鴻來反問。
“你真是能掐會算,我家也確有一件。你哪一天可以帶上你的寶物,到我家比試一番。到時你可不要食言?!毙煲粷换挪幻Φ鼗卮?。
祝鴻來一聽,嚇了一跳,天下竟有這等奇事巧事?但他很快定下神來,這種可能性就像天上會出現(xiàn)兩個太陽一樣,絕對不會存在。他答應(yīng)信守承諾,同時提出:如果你徐一濤手中的東西和我的古瓷略有差異,便當歸我祝鴻來。
一個多月后,祝鴻來既興致勃勃又略有擔心地帶著自己的古董,來到了徐一濤家。
徐一濤家果然從一個柜子里取出了一件瓷香爐,祝鴻來認真地和自己收藏的香爐兩相比較,竟然如孿生兄弟一般。
祝鴻來一下傻眼了,暗叫不好,天下果然有這樣的奇事巧事?他很快想出了應(yīng)對之策:既不能絲毫無違地兌現(xiàn)諾言,又不能翻臉賴賬,同徐一濤說點好話,賠他100塊大洋把事情了結(jié)。
徐一濤卻是斷然拒絕:“祝老板,你是講信義、愛面子的人,親口承諾的事怎么能反悔?當時可是有許多人在場?!?/p>
這句話猶巨石壓頂、繩索勒喉,使祝鴻來幾乎喘不過氣來,過了好久,才憋出幾句話來:“我這次可是被母雞啄破了眼珠子,我心甘情愿認輸。這樣吧,我再加100塊大洋?!?/p>
徐一濤見祝老板一副懊惱的可憐相,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接著道出了底細:祝老板,我是見了你收藏的香爐后,憑著記憶仿造的。
祝鴻來聽了,吃驚、贊嘆,還不由自主地把徐一濤的仿品放下了,把自己的古董抱得更緊,擔心二者混淆了。不過,從此以后,二人的關(guān)系變得很是緊密了。
徐一濤由此被人稱為景德鎮(zhèn)“神腦”。
祝鴻來進到徐家,見徐一濤正在繪制一件瓷瓶,問:“又在仿造什么值錢的古董?”
徐一濤笑而不語,只是用畫筆指了指在木架子上放著的一只瓷罐,然后繼續(xù)著手里的活計,因為還有幾筆沒有完工。
祝鴻來順著徐一濤指的地方看去,見那架子上放著的是一只青花大罐,上面的圖案是:一只猛虎和一只豹子抬頭甩尾,威風凜凜地拉著一輛雙輪大車,行走在大樹掩映的山道上。兩個步卒手持長矛在車前開道,一位青年將軍英姿勃發(fā)地策馬在車后伴行。雙輪車上端坐的是光頭禿腦的鬼谷子,他身體微微前傾,神情泰然,一副傲視天下、勝負盡在手中的神態(tài)。這幅瓷畫叫《鬼谷子下山》,描繪的是鬼谷子翻山越嶺去救援徒弟孫臏的故事,堪稱中國青花瓷的極品,但原件早已成了一位英國人手中的奇貨。
由于這件大罐在青花瓷中至高至尊的地位,歷代不斷有高人仿造。這件青花瓷罐故事外還大有故事,長期以來,人們并沒有弄清這件珍品的制作年代,普遍認為這是明代青花。直到20世紀50年代,這件瓷器和其他同時代的瓷器才一起擁有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名字:元青花。由此斷定,中國的青花瓷創(chuàng)燒于元代。又過了40多年后,再一次石破天驚,那件英國人手中的鬼谷子下山青花瓷罐真品,被拍賣出1,500萬歐元的天價,這些錢當時可以購買兩噸黃金。這是余話。
祝鴻來當然知道,眼前的瓷器是仿品,他曾領(lǐng)教過徐一濤仿造古瓷的超人功夫,今天又親眼見到這神腦的技藝竟是如此高超,其造型、圖案、色澤、釉彩乃至韻味,與真品難分難辨。
祝鴻來心悅誠服地伸出了大拇指:“你這神腦,名不虛傳。如何能做到假的像真的?”
“這就像你能從雞脖子上卸下豬頭的道理一樣,世間萬般事情,用心專心即可?!毙煲粷ξ鼗卮稹?/p>
祝鴻來很有興趣地問:“仿制古瓷除了用心專心外,還有什么特別的訣竅嗎?”
徐一濤這時停下了畫筆,用廢紙擦了擦沾有釉彩的手,扳著指頭說出了他的訣竅:一仿瓷質(zhì),二仿外形,三仿圖案,四仿釉彩,五仿神韻,可稱之為五仿。這五仿中,神韻最難,最見功夫。
祝鴻來問了一個他很想知道的問題:“仿品與真品可能會相隔幾百年甚至上千年,那瓷質(zhì)怎么能做到相似相近?”
“這個問題無比高深,做好也確實不易,但只要功夫到家,也自有辦法?!毙煲粷辉妇瓦@個高等級的問題深談,岔開了話題,“祝老板,近期又有什么發(fā)財?shù)拇箝T道?”
“我確實有一個大一點的計劃,想與你聯(lián)手共做?!弊x檨斫又喴劻死m(xù)造“洪憲瓷”的計劃,并提出讓徐一濤負責造型和彩繪。
徐一濤對此大有興趣,連連叫好。但旋即又面有難色:“只是我小有難處。”
這讓祝鴻來有些失望,現(xiàn)在時間上如同救火,容不得片刻延誤,急急地問:“你有什么難處?”
“我還得打理我的小店,這是我的衣食之憑?!?/p>
精明的祝鴻來聽了后,覺得這是一個只有芝麻大小的問題:“你的門店可以暫時關(guān)停,所有減少的收入由我的公司支付?!?/p>
二人很快形成合約。祝鴻來很是慷慨,最大限度滿足了徐一濤的要求。祝鴻來已盤算好了,徐一濤關(guān)店歇業(yè),到自己麾下任職,這位神腦就成了自己船上的水手,他必須奮力劃槳搖櫓。多花些錢把這位鬼腦召到麾下,那是魯班在木頭上彈出來的墨線——很直(值)。
緊接著,祝鴻來又馬不停蹄地進行下一步的工作。他花了用籮筐裝的大洋,買下了所有與洪憲瓷有關(guān)的瓷胎、泥胎、瓷泥、釉彩,甚至還有與洪憲瓷毫無關(guān)系的泥料、釉料,聘用了幾十位制瓷高手和眾多工匠,由徐一濤等統(tǒng)領(lǐng),照著自己的設(shè)想,緊鑼密鼓地進行“洪憲瓷”的燒制。御窯的煙剛剛散去,似乎又要裊裊升起。
在洪憲瓷的制作猶如火烈的時候,陶業(yè)學堂卻像裝滿坯胎卻缺柴木的窯一般,一派清冷的模樣。方浩盼著省上會有救急救危之策,可時間過去了三天、十天、一個月,依然連個像秋天空中雁叫的聲息也沒有。
萬般無奈之下,方浩猶猶豫豫地走進了王青先生的家門。
王青發(fā)問:“好長時間沒見你了,在陶業(yè)學堂做得如何?”
“焦頭爛額?,F(xiàn)在幾乎到了走投無路、欲哭無淚的地步,特地來求請先生救助?!?/p>
“莫不是備辦婚事,花銷太大?其實婚事大可從簡就儉。”
這讓方浩一陣慌亂,正要回言,王青又微笑著說:“你們大喜之時,我準備用作賀禮的瓷板畫已近完成?!?/p>
“十分感謝先生。只是我現(xiàn)在要辦的事比結(jié)婚的事大得多?!狈胶期s快避開了讓他極為煩惱的話題。
“啊,你在辦何等大事?說給我聽聽?!蓖跚嗦朴频卣f著,掏出了那根尺八煙桿。煙桿通身已變得更加光亮,顯得更加結(jié)實,中段鑲的那一塊銅片,有了黃金一般的色澤和質(zhì)地,那鏨刻在上面的八個字,如同在黃金上嵌進了鉆石。
方浩簡要地敘述了陶業(yè)學堂面臨的困境,然后懇求著:“我已經(jīng)如同身臨懸崖,只能請先生憐我、救我?!?/p>
“要我怎么施救?說具體些。”王先生把煙絲裝進了煙鍋,點上火,美美地吸了起來。
“借給我一些錢,作為當下學堂接氣續(xù)命的維持費用。”方浩鼓起勇氣,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要以我一個老頭的氣力血肉,救一校之困?”。
方浩如同臘月的寒風吹透了衣服,全身發(fā)冷,但還是接過了先生話:“這不只是救一校之困,可以說是救一校之命,學堂已經(jīng)命懸一線,朝不保夕?!?/p>
“啊,情況竟然如此嚴重?”
方浩接著向先生訴說:這陶業(yè)學堂雖然只辦了不到十年時光,但已培養(yǎng)了一大批人才,其中有你認識的汪野亭、程意亭、劉雨岑等瓷界精英。還有多項技術(shù)改進、發(fā)明,用注漿法成型的新技術(shù),拉坯的半機械裝置,燒造有蓋器具的撐口泥技術(shù),都源自這個學堂。如果現(xiàn)在關(guān)門停辦,便如同樹倒屋塌,不僅損失巨大,而且無法補救。
“這些我都知道。但俗話說,誰養(yǎng)的孩子誰人抱,誰辦的學校就應(yīng)誰人管。我有時會做慈善,但一個省辦的學堂不應(yīng)當淪落到成為慈善對象的地步吧?”王青這時停下話語,鼓起腮幫子,對著煙桿用力一吹,從煙鍋里“噗”的一聲跳出一蓬煙屎,以一個弧頂很高的拋物線,落在地上。
“先生說得很對,只是因為時局無常,我和這個學堂已經(jīng)是上天無門,入地無路了?!?/p>
王青先生憤憤地來了一段時評:李鴻章曾說過自己是一個裱糊匠,國家已是爛屋破船,難以修補了。這個中堂大人說得大有道理,在我看來,如此下去,國家只會像一孔東倒西歪的舊窯,縱使神仙施法,也只能是窯塌器毀,無計起死回生,真是愧對列祖列宗。以這個學堂而論,就是有人慷慨出手相助,怕也好比是往破窯里添柴續(xù)火,無濟于事。
方浩深以為然,他有些后悔來找王青先生,于是站起身來:“確乎如此,那就不麻煩先生了。冒昧地向先生開口,很是愧疚?!闭f罷轉(zhuǎn)身離去,腳下顯得踉踉蹌蹌。
當他要跨步出門時,背后傳來先生響亮的聲音:“回來!”
方浩不由得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來,迷茫地看著先生。
只聽王先生慢條斯理地說:“陶業(yè)學堂確乎重要,承載著中國陶瓷的未來和希望。我雖然抱不動、養(yǎng)不活陶業(yè)學堂這個大孩子,那就給些米湯、糖塊吧?!?/p>
峰回路轉(zhuǎn)。方浩的心情為之一變,這時他覺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
“我給你300塊大洋,以救學堂的一時之急?!?/p>
先生太慷慨了,這筆數(shù)量不小的錢,對危在旦夕的陶業(yè)學堂無異于救命丹、還魂草,方浩激動地說:“太感謝先生了,但這錢只是借,將來一定想辦法償還?!?/p>
“償還?甚好。但愿你有心更有力?!蓖跚嗾f著,對著煙桿用力一吹,又一蓬煙屎從煙鍋里跳了出來。
煙屎跳到了地上,一個擔憂卻跳進了方浩的心里:自己在什么時候、又用什么辦法還得起這300塊大洋?
方浩急著要走,但王青卻又裝上了一鍋煙,一邊很享受地吸著,一邊慢悠悠地說:“這煙桿我越來越喜歡了。握著這煙桿,我就會想起戒除鴉片的苦痛,并獲得許多人生的感悟,祛病除疾和舍舊圖新一樣,都大不容易。”
方浩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然后向先生道別,急急離去。
方浩帶著300塊大洋,快速回到鄱陽,這筆錢真的起了接氣續(xù)命的作用,學堂得以繼續(xù)維持。
然而,盡管是把這些錢剁碎了用,掰細了花,不到三個月,又告用罄,學堂關(guān)閉的陰影復又彌漫開來。俗話說:親友相助,也只能救急而不能救窮;如果國家窮了,又有誰能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