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
《紅樓夢》開卷第一回,女媧煉石補天,遺有一石未用,棄于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到了蘇州鄉(xiāng)宦甄士隱的夢中,此石已是一塊鮮明美玉,鐫刻四字“通靈寶玉”,從神話到夢幻,落地到現(xiàn)實,便是“富貴風流之地”姑蘇城。凡心已熾的石頭,即書中主角賈寶玉,歷人間第一站是姑蘇,而“絳珠仙子”化身的林黛玉恰是出生在于蘇州。
小說的開頭在蘇州閶門,中心舞臺則是在京城賈府。然而,賈府老祖宗視為珍寶不肯輕易示人的十六扇慧紋瓔珞,就是來自姑蘇。賈府原有三件慧紋瓔珞的蘇繡極品,其中兩件已進獻皇宮,可見無上名貴。
有一回去蘇州訪友,專程至閶門。如今的閶門,不是春秋時期伍子胥所建的閶門,不是唐朝蘇州刺史白居易踏訪過的閶門,不是明代畫家唐寅詩中的閶門,也不是作家曹雪芹印象里的閶門。于新千年后重建的閶門,只是老蘇州的象征,四海一統(tǒng),已無須防御,故城無門。清乾隆年間宮廷畫家徐揚繪有《姑蘇繁華圖》,閶門內外商賈輻輳、百貨駢闐的景象,今已不再,盡管出閶門,往寒山寺、往虎丘山,依然是車水馬龍的主干道,然而,畢竟“風光不與往日同”了。
當然,姑蘇城古時繁華,今日亦繁華;古時富貴,今日也富貴。太湖之濱的水都蘇州,在京杭大運河的依依環(huán)繞下,顯得嫵媚婉約,風情萬種。
水陸平行、河街相鄰的市井生活,使姑蘇獨具唐代詩人白居易所寫的“綠浪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之東方韻味。
江南之水的嫵媚溫柔,使蘇州出落得精致而又空靈。美麗的蘇州恰似一座巨大的園林,民居、河水、石橋……錯落相映,畫意悠然。分散在蘇州城內各處的一座座園林,更是精巧神奇,別有洞天。在蘇州城外圍,又有甪直、周莊、同里、木瀆等水鄉(xiāng)古鎮(zhèn),如眾星拱月,皆為風光幽雅、放飛性靈的旅游勝地。
在中國四大名園中,蘇州獨占兩席,那就是拙政園和留園。
建于明正德年間的拙政園,是蘇州城內最具代表性的一座庭園。傍水而建的亭臺樓閣,分成東、西、中三個園區(qū),每區(qū)皆是碧水縈回、荷香撲鼻的山光水色。人說《紅樓夢》中的大觀園是拙政園的幻化,曹雪芹出生在拙政園,度過了童年時代。而乾隆年間大名鼎鼎的袁枚則在《隨園詩話》中如是寫道:“雪芹撰《紅樓夢》一部,備記風月繁華之盛,中有所謂大觀園者,即余之隨園也?!蹦暇╇S園,乃江寧織造曹寅私家園林,后輾轉易手于袁枚——大觀園,終究是曹雪芹的藝術構想而成,后人若去找對應的歷史坐標,就是這樣的魔幻體驗。
位于閶門外的留園建于明萬歷年間,布局精美,建筑精致,奇石精彩,是中國園林教科書一般的巔峰。留園之“嘉樹榮而佳卉茁,奇石顯而清流通。涼臺燠館,風亭月榭,高高下下,迤邐相屬”。因此,晚清名士俞樾贊譽留園乃“吳下名園之冠”。
無論是拙政園,還是留園,自門而入,風過處,飄來皆是富貴氣息。
沿著一條又一條石板路,走進悠深的巷陌,不經(jīng)意地推開古樸民居虛掩的木門,或許就會驚喜地發(fā)現(xiàn)一座巧奪天工的園林,亭臺樓榭,小橋流水。
蘇州的內斂與貴氣,就是這樣從園林中優(yōu)雅地體現(xiàn)了出來。如此蘇州,文人騷客無不眷戀而沉迷。唐朝詩人張繼徜徉于拱形的楓橋之上,夜泊無眠時脫口吟出的七言絕句:“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倍藗€字,就使得他與城外寒山寺一起永遠地定格在了千年歷史文化中。
春秋時期的吳越爭霸,吳王夫差戰(zhàn)敗了越王勾踐,勾踐俯首稱臣,臥薪嘗膽,獻以美女西施,使夫差沉耽美色,荒廢朝政。后來,勾踐領兵攻陷了蘇州,亡國之君吳王夫差因此招致了千古嘲諷。元末大亂之際,泰州鹽販張士誠起義反元,自立為王,據(jù)姑蘇,控江南,最終兵敗于朱元璋,被俘而自縊。當然,這一切只關乎于帝王本人的遠見與謀略,而非姑蘇之過。
有一回,與同事在拙政園品茶聽評彈。不熟悉吳儂軟語的人,一時半會是聽不懂評彈的,但沒有關系,要的就是弦琶瑽瑢的氛圍,輕清柔緩的雅韻,領略“最蘇州”的腔調。男演員一身長衫,女演員一襲旗袍,當三弦遇上琵琶,柔情、婉轉的蘇州情韻頓時襲來,他們邊彈邊唱,男唱:“虎丘山麓遇嬋娟,疑是嫦娥出廣寒?!迸骸罢过X一笑含半羞,淑女窈窕君子逑。”男又唱:“ 佳人拜佛我求天,愿千里姻緣一線牽……”唱的是唐伯虎三笑點秋香的故事,此為《笑中緣》。
唐伯虎即著名畫家唐寅,明弘治十一年(1498 年)應天府鄉(xiāng)試解元,他自詡“江南第一風流才子”,馮夢龍在其小說中演繹了《唐解元一笑姻緣》的故事,在民間廣為流傳,至今仍然津津樂道。唐伯虎有詩曰:“但愿老死花酒間,不愿鞠躬車馬前。車塵馬足貴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其實,所謂風流只是其表,清高傲世才是其文人風骨。還有一個生活清貧卻狂放不羈的文學批評家金圣嘆,因“哭廟案”牽連而被處以極刑。金圣嘆的遺書是:“字付大兒看,咸菜與黃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傳,我無遺憾矣。”一個以文字安身立命的文人,以這樣的戲作悲情謝幕,從容赴死,其狂狷灑脫千古一絕。
唐伯虎、金圣嘆,都是精神大富大貴之人。
富貴風流的姑蘇,并非弱不禁風的小家碧玉,而是具有外柔內剛的人文品質,既有歌哭飛揚的名士,又有慷慨赴死的義士。明萬歷年間蘇州織工大暴動,反抗朝廷的重稅壓榨;明天啟年間蘇州市民群起與閹黨抗爭,以鮮血和生命保護東林黨人,五位義士因此就義;清順治十八年四月,蘇州一百多名學子與千余民眾聚集文廟,在孔子牌位前痛哭抗糧……皆是蘇州人反抗朝廷腐敗統(tǒng)治而發(fā)出的剛烈巨響。因而,在吳中第一名勝的虎丘山,峰巒塔影下的“五人墓”就具有了鋼筋鐵骨的意義。
姑蘇之富貴,原是在于世道人心,看似柔和悠閑,卻往往特立獨行。唯此富貴風流,令人心生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