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不快的貝多芬

她淘到了一個男人。這是在見過一個穿兜蛋緊身褲的臉上皺紋比衣服褶子更多的芭蕾舞者兼哲學(xué)博士、一個有幾十種食物禁忌且隨時可能死于食物過敏的紀(jì)錄片導(dǎo)演，以及一個談話時拇指劃刮著襠部的大學(xué)教授，幾近絕望之后發(fā)生的奇跡。

這是一月底，正值一年中最冷的時候，稀薄的殘雪和冰封的小水洼，像牛皮癬附著維也納城的軀體。到處光禿禿的。建筑有一種灰敗色彩，門庭和墻壁帶著年久失修的頹廢，隨意的涂鴉使建筑顯得臟，而不是增添藝術(shù)美感，若抬頭仰望，便能看見莊重繁復(fù)的建筑風(fēng)格，浮雕、神像，以及各種精致的裝飾，在寒冷中展示帝國殘存的威嚴(yán)。

她踩著“牛皮癬”首次赴約。她意識到，要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待上一年，靈魂和肉體，沒有男人是不行的。她坐在僻靜的落地窗邊，看著背陰處的庭院花園，院里的積雪很完整，除了幾行凌亂的腳印之外，幾乎沒被破壞。雪總是帶給她喜悅。她喝著檸檬薄荷茶，看著雪色漸漸被黑夜洇濕，知道他差不多到了，心里涌動著新雪來臨的歡愉。

她重新調(diào)整了位置和坐姿，避免暴露在頂燈的直射下，再好看的臉也經(jīng)不起這種角度的燈光照射，那會讓頭發(fā)顯得稀疏，臉上光影斑駁。她想象他坐在對面，兩人四目相交的情景。

她對奧地利人一無所知，只記得托馬斯·曼在《威尼斯之死》中寫道：“……旅館里住的都是些見識淺薄、胸襟偏狹的奧地利人?！币苍S這是作家的偏見。她聽說奧地利人嚴(yán)謹(jǐn)守時，但他首次約會便遲到了十五分鐘。他塊頭很大，行色匆匆，帶過一陣風(fēng)，并沒像預(yù)期的那樣，在她的對面優(yōu)雅落座，而是從鄰座隨意拉出一把椅子，叉開腿屁股重重地落下去，那架勢好像是來談判的。她不得不斜轉(zhuǎn)身來面對他。平心而論，他眉眼周正，金發(fā)白膚，一切都符合她的想象。近乎嚴(yán)肅的寒暄之后，他點了一杯喝的。但僅幾分鐘光景，她還沒怎么捕捉到他的眼睛，真正的聊天還未開始，他便結(jié)束了談話，要去外面實地介紹城市風(fēng)光：

“一定要去這幾個有歷史淵源的咖啡館，未來你少不了要在這類地方喝咖啡做學(xué)問。”

他大步流星，敞開黃色外套，藍灰色圍巾隨意垂掛在脖子上，仿佛正散發(fā)身上多余的熱氣。這種草率的結(jié)束喻示著約會的失敗。整個過程顯得倉皇。她搶先買了單，這么做她會舒服一些。她跟著他走出門，出于禮貌，她沒有立刻離開，假裝很有興致聽他介紹自打他呱呱墜地就沒有離開過的地方，他熟悉這里的每一寸肌膚，四十年間從未產(chǎn)生過厭倦。

風(fēng)比白天刺骨。他幫她整了整圍巾，說：“你應(yīng)該戴一頂帽子，維也納是座風(fēng)城。”

這個動作扭轉(zhuǎn)了她的心里趨勢。踩上“牛皮癬”時她腳底打滑，他扶住了她，緊抓著她的手走出危險區(qū)域。他們都戴著手套，她仍感受到了他的體溫與力量。

“看到那家酒店了嗎？那是維也納最好的酒店，頂樓有個藝術(shù)酒吧，可以看到整座城市。我們?nèi)ツ抢锖纫槐团桶?？?/p>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她只看到灰黑的半空中一粒紅色信號燈。他們登上頂樓，他繼續(xù)在黑夜中用大手劃出了幾個重要的歷史景點區(qū)域。她很迷糊，但假裝明白的樣子?；氐绞覂?nèi)，蠟燭的光暈悠悠籠罩著真實古樹做成的小桌，她聞到木香，看見清晰的木紋和自然裂縫。他點了四種葡萄酒，都是她沒喝過的。每一種他都做了詳細(xì)介紹，從葡萄產(chǎn)地、生產(chǎn)、制作、包裝到銷售，他無所不知。他的個人材料里，顯示研究生畢業(yè)，在某機構(gòu)教學(xué)生英語和數(shù)學(xué)，同時寫作藝術(shù)展覽文案，但沒提到他是一個品酒師。他打開一個手機網(wǎng)頁，她匆匆瀏覽了他寫的關(guān)于紅酒的德語文章。除了提到父母健在、和一個弟弟關(guān)系不太親近之外，他沒有談起他的私人生活，整晚都是與酒有關(guān)的事物。但這一晚仍是有效用的。她打車回去。他們迅速擁抱了一下。他替她打開車門，把她的裙擺撩進車?yán)?，以免被車門壓住，且叮囑她下車時注意別落下東西，到家再發(fā)信息。大塊頭的笨重與細(xì)心相組合，在她心里產(chǎn)生了微妙的化學(xué)反應(yīng)。

他請了她品嘗美酒，她要禮尚往來，體現(xiàn)男女平等的態(tài)度，也想加速感情發(fā)展，于是買了兩張金色大廳的票，是貝多芬的音樂會，座位在前方中央?yún)^(qū)域。他抱歉讓她破費了，他對貝多芬這位音樂家的一切都非常熟悉，他們是鄰居，只不過生在不同時代。他樂于將這里的每個角落都介紹給她。他列出了很多地方，比如莫扎特、馬勒的老家，弗洛伊德故居，古斯塔夫·克林姆特的《吻》所在的美景宮，老彼特·勃魯蓋爾的《巴別塔》藝術(shù)史博物館，還有埃貢·席勒坐鎮(zhèn)的列奧波多博物館。春暖花開時，他們一起去多瑙河邊的葡萄莊園，他的朋友在那兒生產(chǎn)紅酒……總之，他畫了很多餅，但沒什么比她對他的身體更饑渴。他白潤的肌膚上鋪著金色的絨毛，極像一枚成熟了的水果，她想啃咬、啜吸、舔食，想被他厚實的身板覆蓋，一起失重，像兩片相擁的羽毛般柔和輕盈，飄浮帷幔，飛游穹空。

他信息里對她的稱贊都是基于事實，言語甜蜜而不造作，讓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她也曾懷疑，那些過量的甜言蜜語，是否另有所圖。但她迅速地回答了自己：“我不也在圖他的身體嗎？”很自然地，他們聊到了性，開始了字面性生活，關(guān)系驟然升溫。但在音樂會開演前兩天，他發(fā)信息稱去不了。

“我生病了?！彼f。

“你不愿去沒有關(guān)系，一個人欣賞音樂會也挺不錯的?！彼J(rèn)為“生病”是一種委婉的說法。

“你別那么想，我非常想和你去，但真的病得厲害，我昏睡一整天了?！?/p>

“我要不要陪你去醫(yī)院？家里有吃的嗎？”

他沒有回復(fù)。

“我有點擔(dān)心，我給你帶些吃的過來？”

他似乎病得無力打字。

她等著回音，他好像已經(jīng)昏死過去了。她感覺蹊蹺，決定打他電話“關(guān)心”病情，“聽聽”他處在什么環(huán)境中。她沒得逞。他的電話已經(jīng)設(shè)置為語音留言，無人接聽。她立即認(rèn)為自己遇到了騙子，一個通過情色聊天打手槍的變態(tài)家伙。過了幾個小時，他回復(fù)說吃藥之后一直昏睡，頭痛，咳嗽得厲害，是組胺過敏，因為他的身體同時攝入了過量的酒水、芝士、牛奶和甜點，他問是否可以將票改到下個星期日。這個奇怪的病名贏得了她的信任，情感蕩過秋千之后，又開始了甜蜜的訊息往來。第二天他說感覺略好，估計咳嗽會持續(xù)一陣，希望下周一能請她吃午餐。他預(yù)訂了一家墻上掛著勃魯蓋爾繪畫復(fù)制品的傳統(tǒng)餐館，并推薦了餐館附近那間有百年歷史的咖啡館，她可以提前去喝點東西感受一下。

她大約十點到了咖啡館?？Х瑞^保持著帝國時期的輝煌與莊重。服務(wù)的是中年紳士，穿著白襯衫與黑色燕尾服，腰間別著刷卡機，臉上皺褶禮貌嚴(yán)峻。墻上掛著古典宮廷畫，有一幅茜茜公主。天鵝絨窗簾和皮椅都是朱紅色的。吊燈和壁燈由水晶制成。褐色斑點的大理石小圓桌上，均放著一個潔白小巧的花瓶，瓶中斜曳出一枝粉色郁金香，鮮活明媚。陽光從窗口照射進來，給室內(nèi)抹上慵懶的氣氛。

她想，他為什么不來和她一起坐在靠窗的簾子下，享受紳士的服務(wù)？他給她推薦過不下十家咖啡館，都是她一個人去的。他的作息時間有點奇怪。周日有不定期網(wǎng)課；周一休息，周二到周五，下午兩點半在培訓(xùn)機構(gòu)給初高中生補習(xí)數(shù)學(xué)和英語，晚上七點鐘結(jié)束；周六上午七點到下午兩點，他要站在露天市場的寒風(fēng)中賣肉制品，產(chǎn)品是他朋友的家族企業(yè)制作的，他朋友叫麥克，是個屠夫。他解釋不是那種直接殺生的屠夫，而是肢解殺好的牛，將牛肉切分出菲力、翼板、牛小排、牛肋條、胸腹、前腱、牛腩、腹脊、后腰脊。她腦海里一陣刀光閃閃。他就在市場上賣這些東西，附帶銷售芝士、黃油、香腸、熏肉等。此外他還獲不定期的紅酒專業(yè)品鑒之邀。他的職業(yè)跨度太大，她費了點時間消化他作為站街小商販的形象。他常去健身，手臂肌肉練得跟石頭一樣硬，肚皮圓鼓鼓的，不過因身形高大而不太顯眼。如果不是他柔軟潤白的雙手做證，她會懷疑他才是那個屠夫。

她邊等邊讀?？碌摹吨黧w性與真相》：“……性行為在本質(zhì)上是接近死亡的，有某種東西讓它靠近死亡，與死亡產(chǎn)生關(guān)系……”她掩卷沉思，但無法深入。已超出約會時間二十分鐘，他還沒出現(xiàn)。聯(lián)想到音樂會改期，她再次覺得疑點重重。過了十分鐘，她收到他的信息：

“真抱歉，藥物作用，睡得太死了。你還在咖啡館嗎？”

“是的?！?/p>

“我馬上起來，大約四十分鐘到?！?/p>

她并不想繼續(xù)約會，連打一個標(biāo)點符號的時間也不想浪費，但好奇心留住了她，帶著一種局外人的態(tài)度，想看看他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他依舊行色匆匆，身上大包小包，仿佛正從一個地方趕到另一個地方，中途做短暫停頓來見她。

她一臉客觀地接受了他的吻臉禮，連假笑都懶得擠出一個。

他轉(zhuǎn)身衣袖掩面咳嗽了幾聲，說：“其實我還沒有恢復(fù)，本應(yīng)該再等一兩天，但是太想見你了?！?/p>

“我很高興你遲到了一個小時?！彼目人圆幌窦俚?，但他的邏輯是個坑?！斑@是維也納人的風(fēng)格嗎？”

“停止抱怨！”他笑容頓失，語氣嚴(yán)厲，好像他們已經(jīng)結(jié)婚多年，“我一直在想著你?？纯次医o你買了什么。”他從包里往外掏東西，一邊自顧自解說，榨汁機簡便易清洗，每天榨一杯橙汁補充維生素。另外還有一個插座轉(zhuǎn)換器，帶USB插口，精致美觀。還有可折疊成肥皂大小的購物袋、口罩、一包茶葉、一盒巧克力。

她從那種霸道的言行中獲得了愉悅，還有一點受虐的幸福感。她笑著吻了他。

他們就地吃完午餐，在零攝氏度左右的氣溫中，他堅持步行，向她介紹他生長的城市，展示他們即將欣賞音樂會的地方，還有他的大學(xué)，像個導(dǎo)游喋喋不休，手勢頻繁，她漸漸心生疲乏。最后在一家茶葉店里品茶，他把茶葉店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這才捉住她的手搓摸，像情侶一樣親昵起來。但她的吻并不能終止他的慣性，松開嘴，他便自動彈回了頭頭是道的解說狀態(tài)，仿佛有意避免心靈的正面接觸，掩飾和逃避什么。

喝了五六壺不同的茶，走路時她聽到肚子里的水嘩嘩作響。送她上地鐵前，他又給她買了可可西里的血橙，還有紅玫瑰與白玫瑰，他說這兩種顏色代表奧地利國旗。他在自動售票機上給她買了地鐵票，叮囑她遵守規(guī)定，挨罰是小事，但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學(xué)者和淑女，因逃票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有失臉面。他也囑咐她警惕小偷，一些進入歐洲的難民正在破壞維也納的日常安全。

一場新的大雪介入。去音樂廳步行需要二十五分鐘，他建議坐電車，她喜歡踏雪的浪漫。他勉強同意。他們根本不像是去聽音樂會的情侶，倒像是在有限的時間里對這座城市做最后探索的游客。他就像一臺擰開的收音機，持續(xù)進行現(xiàn)場解說。她并不關(guān)心哪棟建筑住過名人、哪家咖啡館的糕點味道非凡，他導(dǎo)游式的絮叨令她煩躁，她冷得要命，只想趕緊抵達音樂廳，享受屋子里的暖氣。他絕不肯沉默半秒，照舊說個不停，東張西望，不時用手背拍打她的手臂，提醒她看這里那里。他的目光一次也沒有落在她的臉上，更沒有注視她的眼睛。

她抬頭望著天空中的陰霾，大口呼吸，讓冷空氣淡化肺里的燥熱，再慢慢吐出來。

“我們趕緊走吧，入場要遲到了?！彼K于表露出不耐煩，甩下他加快了腳步。

“我這么好心給你介紹我生活的城市，你卻不喜歡，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彼浅ｓ@訝。“你有點傲慢。”

“我當(dāng)然感謝你，但天氣這么冷，時間緊張，我只想去暖和的地方?！?/p>

“我要上一下洗手間?！彼f。

“到音樂廳再上吧?！?/p>

“我可不想排隊?！?/p>

“不用排隊?！?/p>

“那么多人都要上洗手間，我不想排隊?！?/p>

“相信我，即便是女廁所，也不用排隊?！?/p>

他堅持要去他熟知的酒莊小便。他和店里的人熟絡(luò)地打招呼。穿過一排排酒柜時，他并不急于上廁所，反而向她介紹起酒來。她立刻去洗手間，擺脫了他的聒噪。

演出很快就要開始了。路口紅燈，她見沒有車來，打算迅速穿過馬路。剛跨出一步，他一把拽住了她：

“紅燈，太危險了！”

他的動作和聲音都很夸張，讓她覺得自己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村婦。

“我看維也納人在紅燈路口，沒車來的時候也會過馬路?！彼f，“在紐約在倫敦，人們也會這么做?！?/p>

這時有車輛陸續(xù)開過來，在他們身邊疾馳而去。

“你看看，多危險？”他仿佛沒聽見她說什么，大幅度地劃動手臂，車就是這樣被他的手臂一輛接一輛劃撥過去的，“我有責(zé)任保護你，我可不想你被車撞到住院。”

“演出快開始了，我是為了爭取時間?！彼f。

“是你偏要走路。如果我們坐電車，就有大把的時間。”

她沒吭聲，嫌惡感在胸腔彌漫。

他說到維也納的交通如何不同，尤其是電車使路況復(fù)雜，常有事故發(fā)生，進了音樂廳仍在絮絮叨叨：“我這么關(guān)心你，你還不領(lǐng)情，真的很傲慢。”他的聲音像一群昆蟲嗡嗡地在她耳邊飛，然后鉆進她的腦袋。

“閉嘴吧！”她壓低音量對他吼了一句。

他滿臉驚愕，嗓子里終于沒再發(fā)出任何聲響。

她長舒一口氣，心里想著等音樂會結(jié)束就停止交往。燈光暗下來，音樂輕輕摩挲著她躁動的心靈，攜著她漸漸遠(yuǎn)離了地面與現(xiàn)實。音樂廳的輝煌氣象與藝術(shù)氛圍重新塑造了她，她恍惚間成了一名貴族婦女，而她身旁的紳士，金發(fā)、白膚，眼鏡、背帶，沉靜不快的面龐顯得清俊堅毅，像古希臘雕塑一樣神秘。這一切忽又讓她怦然心動。他不說話的時候是多么迷人??！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他，輕輕抓住他的手，指尖傳遞和解與柔情。他的手起先是死的，在她微妙的指法中，才漸漸有了生命跡象，并很快變得鮮活。那只手反過來絞纏著她的手。他攥著她的手送到自己嘴邊親吻。他吻了她的臉側(cè)，攬住了她的肩膀——這是愛情的模式。貝多芬成了背景。一種地久天長的趨勢。她對他產(chǎn)生了欲望。身體和靈魂被烘烤得滾熱。這一刻她甚至甘愿為這感情離開最愛的城市，長居維也納。

他們緊攥著手欣賞完音樂會，像一對恩愛伴侶心滿意足地走在大街上。不妨說是貝多芬修復(fù)了他們的感情。他邀請她去酒吧，說聽完音樂會小酌一杯，是維也納的傳統(tǒng)。他帶她去的是一家高檔酒店的大堂吧，柜架上琳瑯滿目的酒瓶在燈光下閃閃發(fā)光。照例由他點單。他總能讓她如意?？墒撬駛€酒托，又開始介紹每款酒的釀造與區(qū)別，重新變得絮絮叨叨，嗡嗡的昆蟲又繞著她耳邊飛舞，她努力說服自己，接受他的不厭其煩。

貝多芬之后，他們的感情似乎進了一步。他稱他的公寓正在裝修，亂糟糟的，不然他會邀請她去家里。裝修可能要持續(xù)半年。他稱他已經(jīng)告訴最好的朋友麥克，自己有女朋友了，麥克還贊美了她。她看了他與麥克對飲的合影，麥克也戴著眼鏡，上過大學(xué)。

感情一甜蜜，她便渴望和他睡覺。她考慮再三，決定先邀請他來自己的公寓，并暗示他可以留下來過夜。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正在和他交往，除非正式訂婚或結(jié)婚，她才會公開這種事情，避免暴露那些失敗的嘗試。這使她看起來像一個守身如玉的女人，甚至有人擔(dān)心她缺少必要的性生活影響身體健康。

這一天他帶了香檳、鮮花和巧克力。她包了餃子，做了拍黃瓜、麻辣雞絲。吃喝都很如意。他并不急于上床，他認(rèn)為最好是彼此更多了解之后再發(fā)生關(guān)系。她說做愛是增進了解的必要途徑。在電腦上看了一場無聊的電影之后，他們睡下來。他始終不肯裸體，黑了燈之后才勉強脫下長褲。她感覺他身上皮膚滾燙。這鼓勵她進一步攻克難關(guān)。她贏了。結(jié)果卻大失所望。他有著一個與其偉岸軀體極不相稱的柔軟小東西。

“很久沒用過了，它需要時間練習(xí)?！彼忉尩馈?/p>

當(dāng)然，他有辦法讓她愉悅。

他們躺著聊天，她將話題引向貝多芬，說起法國大革命與拿破侖的影響、音樂廳的設(shè)計與水晶燈。他說改天去貝多芬博物館，在海利根施塔特，然后去多瑙河邊的葡萄酒莊園喝酒，麥克的大伯在那里有一片農(nóng)場。

貝多芬博物館就是貝多芬的舊居，一座兩層四合院，院中一棵矮壯的古樹落光了樹葉。展廳很小，他們很快上了二樓。這里有貝多芬“英雄變奏曲”的手稿復(fù)制品。他對印刻在白墻上的這頁手稿發(fā)表了看法，他認(rèn)為工人在搬東西時不小心弄壞了墻壁，導(dǎo)致手稿復(fù)制品出現(xiàn)了坑洞。她說以她的經(jīng)驗判斷，這些坑是有意用來表現(xiàn)手稿本身的損壞和破洞。

“手稿有破損，那也沒必要在墻壁上砸出洞來表現(xiàn)?！彼髨D說服她，“你看，這種擦痕，這種深度，顯然是搬什么物體時碰撞的?！?/p>

“策展是創(chuàng)作，觀展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在參與創(chuàng)作?！彼f，“我們按各自的方式來理解吧。這并不重要?！?/p>

“這當(dāng)然重要。我會去問負(fù)責(zé)人?！彼f，“你總是這么傲慢。”

“我并不傲慢?！彼f，“我只是表達我的看法?！?/p>

“你是我見過的最傲慢的女人?！彼f，“你老是這樣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當(dāng)我在街上給你介紹我的城市時，你也是不屑一顧。你不尊重我的思想，你似乎要找的是另一種類型的人?！?/p>

她差點說，她厭惡他像個導(dǎo)游般解說不斷，還不時用他那只大手的手背，毫無感情色彩地反拍她的身體，力氣很大，她感覺那一邊的臂膀都被他捶麻木了。她希望他有片刻的安靜，彼此偎依著漫步，感受對方的呼吸和心跳。但她知道，說出來只會引起他更大的詫異和不解。這世界上有太多他不能理解的事物。

“這就是為什么你還是單身一人?！彼鋈徽f道。

“你忘了自己也單身，四十歲了連婚都沒結(jié)過?！彼裏o聲笑道。

“我背后有一百個女人，”他打了個響指，“只要我愿意，隨時有人過來?！?/p>

“你的意思是，我單身是因為我有問題，你單身是因為你擁有一片森林，多得無法選擇？”她依舊無聲地笑著。他打響指的動作暴露出地攤貨的本質(zhì)?！爱?dāng)你打著響指說你背后有一百個女人時，很像一個無賴?！?/p>

“我并不是要攻擊你，”他解釋，“我只是說你這樣很難和人有長久的關(guān)系?！?/p>

“我不必告訴你我有一段六年的戀情。我也沒有必要告訴你他是多么出色。”想到那個男人，她仍然感覺幸福，覺得人生沒白來這一遭。

“那還不是最終沒在一起？”他得意地指出了要害。

“是的。因為我還活著?！彼踔樎裣铝祟^。

愧色在他臉上閃爍了一下，但他并不尊重她愛情的悲劇性，像個電鉆繼續(xù)聒噪：“也許這個不幸的故事影響了你的性格……你傲慢、冷漠、不近人情，都不敢在我面前流一滴眼淚?！?/p>

“我為什么要哭？”她抬頭看他。

“你不必總是裝出一副強大的樣子?！?/p>

“你認(rèn)為你用那些言語刺傷我，羞辱我，我應(yīng)該難過得哭？”她說，“我一點都不難過。因為我認(rèn)識我自己。”

“你的家庭有問題，還有你的前一段婚姻，家庭暴力，肯定也影響了你，”他根本不聽她在說什么，“你應(yīng)該看看心理醫(yī)生?！?/p>

他千方百計挫傷她的意志，讓她相信自己是個“不正常的人”，使她順從他，尊重他的觀點。他滔滔不絕，不讓她有插嘴的機會，她說什么，他并不理會，他的聲音也蓋過她的，他像一臺話語機器。

她被迫發(fā)出一個尖叫的長音。

“你瘋了？”他表情驚愕，“你有很壞、很壞的脾氣……我說話從來不高聲……這來自我的家庭教養(yǎng)……我的父母都是受過教育的人……”

她拋下他，一言不發(fā)地離開了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矛盾是由貝多芬的手稿引起的，但爭執(zhí)的內(nèi)容與手稿無關(guān)，回到了他們的關(guān)系本身。他的確沒有征服她。他喋喋不休的言詞化解了他外表凝聚的異性魅力；他喜歡用狡辯的語言長矛將她戳到墻角，用反復(fù)嘮叨來折磨她，打壓她，企圖在精神上凌駕于她之上，也許他渴望得到她真正的欣賞與崇拜，但是他只是一本厚厚的裝飾書籍，外殼漂漂亮亮，翻開里面是空的，而她要讀的是一本真正厚實有價值的書。

她感覺他是危險的化學(xué)品，正在腐蝕自己，破壞自己。她也開始明白托馬斯·曼在小說里寫下的那句話：“……旅館里住的都是些見識淺薄、胸襟偏狹的奧地利人?！彼淌芩?，因為他在維也納最冷的天氣里，帶給她紅酒、鮮花、巧克力，也從他周六兼職的公司給她帶來美味高級的肉制品，這種溫暖使她酌情減低了精神需求，向現(xiàn)實適度妥協(xié)，但這似乎沒有給他們的關(guān)系帶來平衡和好處。

她來到另一個燈光曖昧的小廳。貝多芬放大了的遺囑占了兩面墻壁。一個白發(fā)婦人戴著耳機坐在角落里，像一尊雕塑。她也戴上耳機。她和老婦人各自沉浸在貝多芬的音樂中。她不知道老婦人在貝多芬的音樂中是否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想起了生命中某個重要的人。她拋掉了因為手稿破洞爭執(zhí)的不快，喧嘩與騷動沉下去，往事上演。那個男人的音容笑貌，在這個具有黃昏光澤的暗室內(nèi)浮現(xiàn)。她神情恍惚起來。她渴望再次擁有那樣的感情，彼此欣賞愛慕，寬容包容——也許寬容和包容只是愛的副產(chǎn)品——她的心蕩漾著。

這時，一只手按上她的肩頭。他滿面喜訊。

“你的理解是對的，”他取下她的耳機，一只手圍住她的身體，在她耳邊輕聲說道。他很少有這樣溫柔的笑容，他接著說：“那確實是手稿上面的洞。因為貝多芬那首曲子原本是獻給拿破侖的，可是拿破侖稱帝后，貝多芬很惱火，想擦掉拿破侖的名字，但用力過度，擦破了稿紙?！?/p>

“是嗎？我還真不知道有這個故事。”他在昏光中，言簡意賅，神情和儀態(tài)都那么完美，她又怦然心動。

“你可以再去看看，手稿旁邊有文字描述，我認(rèn)真讀完了?！彼f。

“我不在乎這個破洞的來源?！彼悬c高興。他承認(rèn)她是對的，這意味著他可能會反省自己，她對他的感情也許存在回旋的余地。

“你又傲慢了?！?/p>

“隨便你怎么認(rèn)為。”

“我還是覺得他們沒必要在墻上鑿那樣的洞?！?/p>

“想象一下貝多芬當(dāng)時的心情，也許破洞里包含著他內(nèi)心的憤怒與手中的力量?！彼悬c懷疑，如果他真的給藝術(shù)展寫文案之類的東西，應(yīng)該能夠理解展覽中的表現(xiàn)形式。

“手稿只是擦破了，并沒有洞，他們可以用色彩來表現(xiàn)破損，為什么要在墻上鑿出洞來？”

“拜托你不要再說了，我他媽真的不在乎這個破洞。”她火了。

“你怎么這么粗魯？”他一臉無辜與驚愕，“你為什么這么愛吵架？你的脾氣太壞了……”

“既然彼此都忍受不了對方，那就沒必要再繼續(xù)了?！彼齾挓┲翗O。

“你看，說話越來越任性……”他綻開笑面，像拎著屠刀的劊子手欣賞著眼前的屠宰對象，這令她毛骨悚然。

“我是認(rèn)真的?！彼軌蛄?，打定主意攤牌。

“你呀，我對你是頂寬容的……”他繼續(xù)笑，“好了，這邊上有家非常著名的老餐館，和貝多芬有關(guān)的，我們?nèi)コ砸活D，嘗嘗這里的葡萄酒?！?/p>

貝多芬讓她這一天如此不快，以至于忘了饑餓。食物的香氣瞬間消除了心中的惱怒，美食與異國情調(diào)氛圍使她重新變得歡愉。餐館小院里，等待發(fā)芽的葡萄藤在棚架子上纏來繞去，太陽穿過縫隙，涂抹著院落，制造出零碎的陰影。人們坐在陽光斑駁中用餐，喝著葡萄酒，輕松地聊著什么。她選擇坐在室內(nèi)，可以欣賞具有宗教意味的彩繪玻璃窗，那里有古老的實木桌椅，每張條桌上都懸著彩繪玻璃罩子的吊燈。一個儲酒的土窯，裝飾得像座城堡。他近乎殷勤地引領(lǐng)她去洗手間，回到桌前，為她倒水，點菜時仔細(xì)詢問她的想法。在等待上菜的時間里，他沒再提貝多芬，而是說他上周和家人在這里吃飯，他父母家離這兒只有兩站地。

“我跟父母說我有女朋友了。我給他們看了咱倆的合影。他們都很喜歡你?！?/p>

“是嗎？”她覺得他們的關(guān)系并未到那一步，但心里還是莫名高興，“你有沒有說那是一個傲慢的女人？”

“你是一個好女人，有一點傲慢，但我不在乎。”他捉住她的手送到嘴邊吻了一下放開，眼睛東張西望，“這里的脆皮烤肉很好吃，你等著，我到院子里點去。”

她身心剛起一陣騷動，轉(zhuǎn)眼被晾下冷卻。

十幾分鐘后，他端著盤子進來。大片的五花肉，每片足有兩三厘米厚，金黃焦脆，配著三小碟不同的蘸醬和兩小碟不同口味的沙拉。他精心伺候她的樣子讓她怦然心動。她嚼著香氣撲鼻的烤肉，喝一口葡萄酒化解嘴里的油膩，再吃一口開胃醒神的冰涼帶酸味的沙拉。這是她吃過的最特別的烤肉，口腔和胃部得到充分的調(diào)和撫慰。她相當(dāng)開心，忘記了貝多芬。

“等我兩分鐘，會有驚喜的?！彼x開座位，經(jīng)過她身邊，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額頭。

他很快重新出現(xiàn)在她面前，端著兩碟球狀冰淇淋，還有兩杯白葡萄酒。

“這是館藏的特別葡萄酒，只給老顧客品嘗的。”他說道，“吃完飯我們就去葡萄莊園，麥克已經(jīng)在那里等我們了。”

午餐的這一個小時，他的表現(xiàn)十分契合她的內(nèi)心，紳士、細(xì)心，不絮叨，看上去也更順眼、更英俊。自然，她也將以女朋友的身份出現(xiàn)在那個名叫麥克的朋友面前。

幾口特別的葡萄酒下去，對他的感覺濃烈起來，她的臉部明顯發(fā)燙。喝光杯中酒，她興奮到近乎輕佻，奪過他杯中剩余的酒一飲而盡。她有股按捺不住歌唱跳舞的沖動，渾身燥熱，同時又覺得恍惚欲睡。

“真不該讓你喝這么多?！彼抢X袋。他及時結(jié)了賬，將她帶出了餐館。

迷迷糊糊、似醒非醒時，她感覺周圍光線暗紅，身體下方不是柔軟暖和的床，而是冷硬的石板。她還不能意識到自己在什么地方，處在現(xiàn)實的什么階段。這時，有一道刺目的銀光在昏暗中閃現(xiàn)，一只粗壯的手握著一把短厚重的屠刀，手的主人圍著污濁的白圍裙，臉上戴著眼鏡。

“Hi，麥克?！边@是她早就想好的臺詞，她還打算和麥克優(yōu)雅地握手，但是她說不出話，手似乎也被固定在什么地方。緊接著她的男朋友出現(xiàn)了，穿著和麥克一模一樣。他沒有瞧她一眼。他對麥克有唯命是從的神態(tài)，仿佛主刀醫(yī)生與麻醉師，為避免驚動患者，兩人頭挨著頭淡定交談。

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涌入她的鼻腔，她清醒了，腦海里炸開一團白霧。

原刊責(zé)編??? 王月峰

【作者簡介】盛可以，女，20世紀(jì)70年代生于湖南益陽。2002年開始小說創(chuàng)作。著有長篇小說《死亡賦格》《道德頌》《北妹》《水乳》，中短篇小說集《可以書》《取暖運動》《在告別式上》《缺乏經(jīng)驗的世界》等。作品曾被譯成英、德、日、韓、荷蘭等文字。曾獲首屆華語文學(xué)傳媒大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