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晶：藏書貴在讀，貴在專

周晶，著名藏書家。原名周士興，筆名廖東，1942年11月生，遼寧鞍山人，祖籍山東福山（今煙臺市福山區(qū)）。齊魯書社原副總編輯，編審。山東省古籍保護中心特聘專家。著有《桑榆書譚》等。

借著去濟南參加第三十一屆全國圖書交易博覽會的機會，我委托齊魯書社劉玉林兄幫忙預(yù)約拜訪周晶先生。周晶先生的書房“五里山房”在藏書界大名鼎鼎，我早想找機會去造訪。玉林兄很快回微信說：“約好了！”接著補充說：“周先生現(xiàn)在不住五里山房了，我們只能去他家里坐坐?！北M管有些遺憾，但能去五里山房主人家坐坐已經(jīng)很讓我開心了。

剛一落座，周先生便持贈他的藏書回憶錄《桑榆書譚》特裝本，并已上款題簽鈐印。我其實帶了一本平裝本想請周先生題簽，卻忘在酒店沒拿。玉林兄說，特裝本只做了幾十本，珍貴。我也敬奉自己的小書《讀書與藏書》，周先生說了很多鼓勵的話。翻了翻目錄，周先生發(fā)現(xiàn)書中多位藏書家也是他的朋友，我們自動切換到藏書話題。

談起藏書、淘書的話題，周先生滔滔不絕，尤其是早年濟南的淘書往事，讓周先生深感作為一名愛書人的幸福。周先生聊起自己的蠹痕書香，讓同樣喜歡四處淘書的我大呼過癮，也甚為羨慕，尤其是20世紀(jì)五六十年代那段日子，濟南城里星羅棋布大大小小的舊書店、舊書攤，可以隨時撿漏，驚喜不斷。

正是在這樣的淘書黃金期，周先生建立起“山左文獻”收藏專項，歷經(jīng)三十余年，形成了很具規(guī)模的藏品。2014年歲末，周先生一舉將自己收藏的山左文獻，包括線裝古籍九十八種、舊木刻雕版一塊、民國初商務(wù)印書館書匣一只及清代山東著名畫家高鳳翰《菊石圖》一軸，共一百零一件，捐贈給山東省圖書館。真可謂壯舉也！

說著，周先生從書房拿出《五里山房捐讓山左珍貴文獻特展圖錄》，并上款題簽鈐印相贈。這批山左文獻中，有孤本三十一種，包括清代樂山、李鴻祖的稿本；清代焦循，民國欒調(diào)甫、王獻唐的題跋本；近代藏書家吳昌綬、學(xué)者黃孝紓的藏本等。稀見本約四十種，《山東文獻書目》《山東文獻集成》《中國古籍總目》等書目均不曾著錄。

周晶先生幾十年深藏在書堆中樂此不疲，到專做古籍出版的齊魯書社工作后更是如魚得水，倡議創(chuàng)辦《藏書家》，為愛書人、藏書人營造一片樂園。1999年《藏書家》橫空出世，可謂書界盛事，藏書界大家顧廷龍、王紹曾、程千帆、黃永年、來新夏等為創(chuàng)刊號題詞。愛書人也爭相入手，周先生說“可惜創(chuàng)刊號毛邊本印少了，只印了五十”。

我是從創(chuàng)刊號開始買《藏書家》的，看到黃永年、黃裳、楊成凱、范景中、韋力、陸昕、張亦軒、徐雁、薛冰……一眾藏書界大佬的文章，真是大開眼界。后來我陸續(xù)認(rèn)識黃裳、韋力、徐雁、薛冰等藏書大家，無疑都有《藏書家》牽線之功。

《藏書家》十年

綠茶：《藏書家》是藏書家、愛書人最鐘愛的雜志之一，可否簡要分享一些《藏書家》的故事？

周晶：書籍是人類文明的標(biāo)志，而藏書則是人類文化活動最重要的內(nèi)容之一。我在少年時代即與書結(jié)下不解之緣，又趕上淘書好時光，得以有機會庋藏豐富書籍。1981年歲末，經(jīng)友人推薦，又經(jīng)考核考查，我有幸被齊魯書社錄用為編輯。齊魯書社最早是一個編輯室，創(chuàng)立于1979年，是山東省第一家出版古籍的單位。我是齊魯書社第十位員工。

由于癡迷藏書，在國內(nèi)藏書界有一定的人脈和資源，1997年我向社里選報了創(chuàng)辦《藏書家》的選題方案，經(jīng)宮曉衛(wèi)社長和其他社領(lǐng)導(dǎo)綜合考量后，選題立項。之后《藏書家》進入創(chuàng)刊流程，從策劃、組稿，到編輯、出版，那是一段緊張而刺激的經(jīng)歷，我們邀請了顧廷龍、王紹曾、程千帆、黃永年、來新夏等著名文獻學(xué)家為創(chuàng)刊號題詞。

1999年4月，《藏書家》第一輯面世，得到國內(nèi)藏書界、學(xué)界人士和廣大讀者的首肯和好評，讓我們信心大增。我們希望借《藏書家》這塊小小的園地，讓現(xiàn)代與傳統(tǒng)交融、今人與古人對話，希望讀者能因之陶冶性情，提升讀書品位，認(rèn)識和總結(jié)中國的書文化，進而了解書文化對中國數(shù)千年文明的深遠(yuǎn)影響。

《藏書家》一年兩輯，出版十輯后，我到了退休的年齡，《藏書家》暫時休刊。后來藏書家韋力出資為《藏書家》續(xù)命，并任執(zhí)行主編，邀請我出來一起做，我又做了三年共六輯。十六輯《藏書家》歷經(jīng)十年，這十年在我的編輯生涯中有著特殊意義。十年間，我不僅和國內(nèi)藏書界、學(xué)界建立了深厚的交往，也提升了對藏書史、文化史、學(xué)術(shù)史、文獻學(xué)的認(rèn)識和理解?！恫貢摇访枯嫷木幒笥洠涗浵铝耸陙砦遗c《藏書家》的深情厚意。

如今，《藏書家》已經(jīng)出到二十多輯了，社里邀請我擔(dān)任“特約審稿人”，有機會“先睹為快”，我也很樂意。

第一個黃金期

綠茶：我讀了《桑榆書譚》中收錄的“編后記匯編”，深受感動。能創(chuàng)辦《藏書家》，源于您的藏書往事，請您重溫一下。

周晶：我1942年出生于遼寧省鞍山市一個普通工人之家。我小時候體弱多病，沒能正常上學(xué)，母親因此對我倍加溺愛。我多病纏身，吃、玩都打不起精神，唯一的愛好就是去畫書店看“小人書”。我有個女同學(xué)家里開了一間畫書店，離我家很近，我常常去蹭書看，一看就是大半天，《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封神榜》《七俠五義》等根據(jù)古典文學(xué)名著編繪的“小人書”讓我大開眼界，甚至可以說這是我一生讀書生活和藏書活動的開端。當(dāng)然，很多時候我會找母親要點錢，記憶中，我擁有的第一本書是在大連天津街新華書店買的《大禹治水》連環(huán)畫。

1958年春，因父親工作調(diào)動，我們舉家遷居濟南。對于少年的我來說，濟南太新鮮和驚喜了，除了新書店，還有大大小小、星羅棋布的舊書店、舊書攤。那鋪天蓋地的古書、民國舊書舊期刊，讓我大喜過望，我日日流連書海，樂此不疲。

當(dāng)時我正在讀初中，逢書必讀，如饑似渴。有一次在西市場一書攤上，我撿得一部清乾隆年間刻印的《笑林廣記》，僅五角錢。這是我買的第一部線裝書。有一年春節(jié)前，母親給了我十元錢，讓我到百貨大樓買一套絨衣過年，而我鬼使神差地走到百貨大樓對面的濟南古舊書店，意外看到一套清嘉慶年間翻刻青柯亭本《聊齋志異》，線裝十六冊，標(biāo)價六元。由于喜愛《聊齋志異》，這成為我買書的一次豪舉。父親知道后勃然大怒，氣得離家，母親好不容易才把他找回來，全家過了一個不太愉快的春節(jié)。

雖然經(jīng)歷了這次買書風(fēng)波，我對《聊齋志異》的興趣卻有增無減，后來又買了文學(xué)古籍刊行社影印的半部《聊齋志異》手稿本、清末同文書局石印的《詳注聊齋志異圖詠》等，漸漸形成了自己的《聊齋志異》小專題格局。

綠茶：您的藏書生涯開始得真早，接下來就一發(fā)而不可收了吧？

周晶：20世紀(jì)50年代末60年代初是我淘書的第一個黃金期。濟南是有著悠久歷史文化的古城，高校多，文化人多。這一時期，濟南古舊書市場貨源充足，滿坑滿谷都是書，書價也相對低廉，一般明刻本二十元左右，普通的清刻本更便宜，和新印本差不多價格，而民國時期的新文學(xué)書籍更是白菜價。這段淘書的日子里，我收藏了三十多部線裝書。

這一時期，我對民國期刊也很感興趣。當(dāng)時西市場、大觀園、國貨商場等舊書攤上堆著很多民國舊期刊，很便宜，我五分一角地買了很多，像《小說月報》《文學(xué)》《論語》《人間世》《宇宙風(fēng)》《南金》《藝文雜志》《新民報》等。

20世紀(jì)60年代初國家經(jīng)濟困難，很多企業(yè)倒閉，我學(xué)的農(nóng)機專業(yè)，中專畢業(yè)后無法分配工作。一年后，我應(yīng)征入伍，當(dāng)了工程兵。我?guī)Я瞬簧贂讲筷?，有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編印的《唐詩一百首》《宋詩一百首》《唐宋詞一百首》以及《中華活葉文選》等。書都被我裝在枕頭套中，成了名副其實的“枕中書”。在部隊時，這些“枕中書”是我最重要的閱讀伴侶，我利用一切機會讀書，自學(xué)。

失書記

綠茶：沒想到您在當(dāng)兵歲月里也沒耽誤閱讀，這倒是很難得。

周晶：然而好景不長，入伍不久的一天，父親輾轉(zhuǎn)寄來家信，要我回濟南“破四舊”，清理自己的藏書。盡管我的藏書微不足道，但父親是個老實正直的人，唯恐那些藏書中有“毒草”，擔(dān)心影響我在部隊進步，也擔(dān)心連累家庭。

我只好忍痛焚書，把自己收藏的新文學(xué)書如《駱駝祥子》《青春之歌》《林海雪原》《苦菜花》等，新印本《三國演義》《紅樓夢》等古典小說及民國期刊《東方雜志》《論語》《人間世》《宇宙風(fēng)》《藝文雜志》等，清理出一大堆，讓妹妹當(dāng)作做飯時的引火紙。

我的排長適在濟南開會，聞訊到我家，有意無意地說：“那些新印小說燒了就燒了吧，這些古書燒了就太可惜了！”有了排長這句話，我便把線裝書用帆布大提包裝好，帶到部隊，藏在了工具箱中，這批書得以躲過一劫。

1976年，我退伍回濟南，被分配到小學(xué)當(dāng)老師。這時已是“文革”后期，因為生活貧困，我被迫到重新開張的古舊書店賣了清刻《杜詩鏡銓》《閱微草堂筆記》、清末求不負(fù)齋石印本《增評全圖足本金玉緣》（《紅樓夢》評本）、民國世界書局版《四庫全書學(xué)典》、人民文學(xué)版《莎士比亞戲劇集》、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版《清詩紀(jì)事初編》等一大批書。

早期燒的書、后期賣的書，我至今想起仍耿耿于懷。我寫過一篇《失書記》，回憶當(dāng)年的失書經(jīng)歷。雖然我失的那點書不算什么，當(dāng)時全國被抄焚的書何止千萬，但對于愛書人而言，“失書”像割肉一樣疼，我把這段往事寫出來，是想讓人們記住這段歷史，希望這樣的歷史永遠(yuǎn)不要重演。

第二個黃金期

綠茶：好在“書荒十年”過去了。

周晶：是啊，1976年以后我迎來藏書的第二個黃金期?？啾M甘來，我對讀書更加如饑似渴，藏書也豐富起來。濟南古舊書店貨源充足，我頻頻有收獲。比如，我陸續(xù)買得山東大學(xué)陸侃如、馮沅君教授舊藏民國商務(wù)印書館版《叢書集成》甲種近百種，書內(nèi)封上均鈐有他們夫婦二人的姓名??；還買到明嘉靖甄津刻本《念庵羅先生集》、明崇禎博山堂刻本《夢花酣》等。

在我的藏書中，最大宗的是“山左文獻”，集中收藏山東地方文獻。20世紀(jì)80年代可謂是古書業(yè)“回光返照”的繁榮期，濟南古舊書店有豐富經(jīng)驗的老員工健在，開始在省內(nèi)四處收書。店內(nèi)庫存也多，每年都舉辦古舊書展銷會。大概從那時候開始，我有意留心山東文獻，像清李文藻的《嶺南詩集》八卷、清黃立世《四中閣詩鈔》二卷等，就是我早期購入的山左文獻。

此后三十多年間，收集山東文獻是我最重要的訪書目標(biāo)，先后訪得清王士禛舊藏明嘉靖刊《左氏始末》（缺后一卷）、吳秋輝舊藏并題識清康熙刊《五公山人集》（殘本）、王獻唐舊藏明刊《香囊記》（上卷）、王獻唐題識張海清舊藏清初木刻拓本《爭座位帖》、欒調(diào)甫舊藏并題跋識記明萬歷刊《百將傳》正續(xù)編、黃孝紓舊藏清光緒鄭文焯刊《清真集》等稀見版本文獻。

可以說，20世紀(jì)80年代是我進行山左文獻收藏的黃金時期，除濟南古舊書店外，英雄山北坡下，馬路邊，也都散落著很多舊書攤，后來英雄山文化市場成立，古舊書攤就更多了。我曾在一個賣陶瓷的攤上，淘得清馬骕清初刻本《左傳事緯》（十二卷附錄八卷十冊），還發(fā)現(xiàn)一本冊頁裝拓本《揚州司理王公政績碑記》，雖裝裱混亂，卻是研究清初山東大詩人王士禛早期從政經(jīng)歷的珍貴史料。

2014年歲末，我把自己收藏的山左文獻，包括線裝古籍（稿本、抄本、刻本、拓本、名家題跋本、批校本、石印本、鉛印本）計九十八種，舊木刻雕版（章丘郭氏族譜序）一塊，民國初商務(wù)印書館書匣（匣面有山東反袁青年志士訣別親人刻字）一只及清代山東著名畫家高鳳翰《菊石圖》一軸，共一百零一件，一舉捐給了山東省圖書館，實現(xiàn)了五里山房山左文獻化私為公的一大夙愿。

綠茶：真是壯舉啊，是什么力量讓您下這個決心的？

周晶：我雖然生于遼東，但上溯五代，先祖是從煙臺福山闖關(guān)東跨海遷居旅順的，到父親這輩又回到山東。我在濟南生活了半個多世紀(jì)，所以，搜集、收藏山東文獻是很自然、我很有意愿做的事。很多朋友勸我不要捐，說如果上拍賣行，定能拍得好價錢。但我對拍賣向來敬而遠(yuǎn)之，尤其這批山左文獻是我三十多年間天南海北辛辛苦苦淘來的，聚之不易，如果上拍，任由它們再被拆散，我于心不忍。它們留在山東，才能了卻我的一樁心愿。

五里山房

綠茶：您的書房叫“五里山房”，有什么緣由故事嗎？

周晶：我的藏書主要在五里山房，現(xiàn)在住的地方只有少量藏書和一些工具書，很遺憾不能讓你看我的主要藏書了。過去二十多年，我一直居住在濟南南郊五里山路一個小區(qū)，地處“馬（鞍山）五（里山）六（里山）”風(fēng)景區(qū)，從家中北窗舉目可見后山上連綿的翠柏，可看山上的四季景色，故自稱“五里山人”，而書齋亦取名為“五里山房”。我曾把書齋取名的來歷在電話中向文獻學(xué)家黃永年先生介紹，即蒙黃先生慨題書齋匾額。因傍山而居，遠(yuǎn)離市井喧囂，是讀書好住處，又蒙文獻學(xué)家來新夏先生賜贈榜書“傍山樓”墨寶，皆使寒齋增輝。

綠茶：既無緣到五里山房飽眼福，可否帶我看看您這里的藏書？

周晶：我的藏書經(jīng)史子集皆有，像“十三經(jīng)注疏”“二十四史”“諸子集成”這些大部頭的書，多作隨時查閱的工具書使用。所以，能給你看的只有幾柜線裝古籍，其他都是工具書和文史書。

我的收藏重點是集部書，尤愛搜求明清兩代文人的詩文集。值得給你看看的是這本《夢花酣》，明代范文若創(chuàng)作的戲曲。一函二卷，明崇禎五年博山堂刻本，它入選了第二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編號為06591。還有像明景泰四年內(nèi)府刻本《歷代君鑒》五十卷，明末毛氏汲古閣刻本《甘澤謠》一卷、《五色線》二卷等，都是不錯的本子。

我的藏書中不乏明清善本，近年來我特別注意訪求明清禁書，如明遺民呂留良的著作等。一次，我在濟南馬鞍山下一地攤亂書堆中，淘得一冊天蓋樓刊呂晚村（呂留良號晚村）評《艾千子先生全稿》。我也曾在天津一個小書店偶然淘得一部禁書，清乾隆初刊黃宗羲《南雷文約》，一部集中明季殉難諸臣的墓志碑傳。盡管舊時禁書秘本已寥若晨星，但除古籍拍賣會外，如留意尋訪，在民間仍有望覓得這類難得之書。

藏書貴在讀，藏書貴在專。切忌為了藏書而藏書。那種不讀書、不懂書而只是附庸風(fēng)雅，擺設(shè)充門面的藏書，與大多數(shù)讀書人節(jié)衣縮食、日積月累在書店、地攤淘書的藏書，是不可相提并論的。

（責(zé)任編輯/張靜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