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

鄒亮榮

網絡時代，我和高中同學酒鬼、奶包建了一個“三人行”的微信群，每天都在群里冒泡，真摯的同學情誼觸手可及。

高中一畢業(yè)，奶包跑到縣城重點中學復讀了一年，未實現躍龍門之夢，做了幾年村干部又忽然辭職去廣東打工了，摸爬滾打了幾年，自己在東莞開了個小毛織廠；酒鬼沒選擇復讀而是直接去南昌讀自費大學，在海聯大學讀了三年酒店管理后去了蘇州，折騰來折騰去也沒在酒店管理的路上走多遠，掉頭折進了建筑行業(yè)，做了名小包工頭；我在農村那個廣闊天地正尋夢之際，撞了個狗屎運，以編劇的角色在全區(qū)考了第一，實現“洗腳上岸”進了縣劇團。我們一路走來，早已結婚生子，早已成家立業(yè)，個中艱辛用三言兩語肯定表達不到位，其曲折、其煩惱、其辛酸只有自己懂。一個夏日晚上，奶包在群里發(fā)起視頻對話，我和酒鬼立馬加入，只見奶包打著赤膊坐在茶幾前泡茶，杯里紅紅的普洱正冒出熱氣，酒鬼著了白褂子坐在電腦前，我在書房里。三人沒聊幾分鐘，不約而同地說美好的日子要用酒來表達，于是開干，奶包開了瓶紅酒，酒鬼倒了一大杯從老家?guī)н^去的米燒酒，我拿了瓶還剩一半的杏花村，沒有什么佐料，也沒各色飯局上的種種說辭，我們直接端杯亮相，遙視相碰，昂頭就喝。聊一會兒，喝一杯，又聊一會兒，又喝一杯。嘿呀呀，我們一杯接一杯喝，妻子一會兒高聲，一會兒低聲地在邊上阻止我端杯，時而在對話框露臉露相，絮絮叨叨地說我們發(fā)癲，如此喝酒，也喝得如此。才不管呢，我們無丁點兒掩飾，無拘無束地端起杯深入一種境界，直喝它個暢快淋漓，喝它個千言萬語，喝它個夜深人靜。翌日醒來繼而在群里感慨，找出個共同認可的詞語“過癮”來掩蓋我們中年的瘋狂，酒鬼說他喝醉了，疑惑之間，酒鬼竟然在群里發(fā)出床邊吐了一地的視頻，雖惡心，但開心。

平常一日黎明，我在群里說：“早上好！”酒鬼馬上露臉：“早上好！”奶包秒跟進：“早上好！”我們就是這么默契地走進新的一天。上天是按套路出牌的，一天一天放在那兒，你領就是。

前年國慶假期，酒鬼從蘇州回到老家瑞金。二日晚上，與幾個朋友坐在綿江河邊一夜宵店喝酒，聊起奶包一個怪異的現象，三天了，群里不見他吭聲，電話也不接，似乎玩兒起了人間蒸發(fā)。席間，我與酒鬼左分析右分析，也難得出一個自圓其說的說辭，于是一致認為奶包肯定遇到了一個過不去的坎兒。我對酒鬼說：“去東莞。”酒鬼說：“走?！碧统鍪謾C在高德地圖一搜，483 公里，駕車5 小時28 分。碰巧與酒鬼一同從蘇州來的朋友小陶消夜時沒喝酒，自告奮勇地說他來開車。說走就走，我們不管燈紅酒綠，馬上起身撤退，令席間朋友驚訝不已。晚上十點半時分，小陶開著酒鬼的寶馬車拐至城西，我上樓拿了充電器和身份證，就離開光怪陸離的小城往東莞而去。與酒鬼多年不見，我們一路說笑也一路感慨，根本不管途中遇上的喧囂和寂靜，只是設想我們忽然出現在東莞時奶包會是怎么樣的狀態(tài)。黎明前，我們順著導航的引領，準確地到了東莞市大郎鎮(zhèn)奶包的小工廠樓下，淡黃的路燈昏暗，周遭寂靜，或是奶包睡著了無意接聽，或是奶包醒了故意不接，我們打了一個又一個的電話也沒接通。按以前奶包的描述，我們上到二樓，敲響了門，一聲比一聲響，一聲比一聲急。門終于開了，奶包出現在我們眼前，睡眼惺忪的他一見我們實在是驚訝萬分，脫口而出兩個字：“死佬！”見奶包還是一個活脫脫的人站在眼前，我們也終于放心。夜晚很晚，早上很早，奶包把我們引至附近一酒店，讓我們先休息，說中午叫幾個朋友來“惡戰(zhàn)”一場。見面后的場景，我們發(fā)了朋友圈，很快獲得眾多點贊。

近些年，我父母雙親已離世，奶包父母也已離世，酒鬼雙親健在，可酒鬼遠在蘇州，他一個妹妹嫁在汕頭，一個妹妹嫁在蘇州，逢年過節(jié)的，他們難以聚在父母身邊，這個時候，我和奶包經常不約而同地出現在酒鬼的家里，與他的父母聊聊天，陪他們熱鬧熱鬧。最開心的是，我們會在三人行的群里打開視頻，把酒鬼父母的身影和生活場景放進對話框，讓酒鬼既能聽聲兒，又能見影兒。

普通的日子一天天來，普通的早晨一天天出現，我們的問候一天天存續(xù)。

我說：“早上好！”

酒鬼說：“早上好！”

奶包說：“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