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為語言學家的林語堂和作為文學家的林語堂是始終勾連在一起的。林語堂早期在“新文學”創(chuàng)作中的長期缺位并非源于自卑,而與他個人的興趣選擇相關。于林語堂而言,“語言”既不是“工具”,也不是“文學”的標準,它與“文學”一樣都是個人在某時某地“一種心境的表現”,二者互為目的和因果。不過,林語堂對這兩者的關注都不是單純地為了“語言”或“文學”本身,而是為了能夠實現他更深的期盼,即“中國民智復生”。
關鍵詞:文學;語言;工具;民智
近些年,隨著林語堂研究的深入,這位現代著名文學家的其他身份也逐漸為人們所關注,其中即包括發(fā)表了許多語言學論文的“林玉堂”。1917年至1925年,林語堂以“林玉堂”一名在《科學》《新青年》《晨報副刊》《歌謠》《歌謠周刊》《國語月刊》等刊物發(fā)表了近20篇語言學論文。除少量詩歌翻譯外,在新文學運動最為火熱的那些年,林語堂幾乎沒有發(fā)表過任何“新文學”作品。這樣一個較長時段的空缺,于著名新文學作家林語堂而言,顯得有些耐人尋味。
目前,關于林語堂何以選擇文學,并通過怎樣的路徑進入文學的問題,學界尚缺乏很好的解釋。的確,作家選擇文學的原因存在諸多偶然因素,或是天才的驅動,或是時代的召喚,瞬間的激情與領悟即可促成道路,但林語堂的長時段空缺已可說明,這并不是一個可以簡單回答的問題。我們應該如何理解這一“空缺”?作為語言學家的林語堂與作為文學家的林語堂之間究竟如何勾連?又是什么最終促成了他由語言學家向文學家的轉換?……這些在我看來,都是理解林語堂此后文學創(chuàng)作及選擇不可繞開的重要問題。
一、“空缺”的原因
學界專論林語堂這一“空缺”的文章并不多,但許多專著都對此稍有提及,一種較為普遍的解釋是將此簡單歸之于林語堂的自卑。例如,施建偉在《林語堂在大陸》一書中認為,因林語堂為自己中文知識感到羞恥,他只能“在自己熟悉的語言學領域里,發(fā)表了一些贊賞錢玄同的漢字改革的主張”。①錢鎖橋在《林語堂傳——中國文化重生之道》中則提到,“林語堂身處新文化漩渦中心,雖然躋身于新文化精英群體,雖然本能上傾向于‘新,但缺乏中國文化知識的底蘊,無法像其他精英那樣既浸染其中,又能信手拈來加以批判,甚至對于文化爭論的焦點也不甚明了”,因而開始“埋頭鉆研國學文史哲知識”。②而陳欣欣則在《林語堂:孤行的反抗者》中用兩句話作了相似的解釋:“……與身體力行的行動派不同,林語堂并不輕易嘗試白話文寫作。這可歸因于林語堂過于嚴謹,亦可歸因于20年代的他對自己駕馭漢語的能力還缺乏信心。”③
這樣一種解釋并非毫無根據,因為林語堂的確曾在自傳中坦白:
“我當時就那樣投身到中國的文化中心北京,您想象一下我的窘態(tài)吧。不僅是我的學問差,還有我的基督教教育性質的影響呢。我過去受限制不得看中國戲,其實大部分中國人都是從中國戲里得以知道中國歷史上那些名人的。使巴勒斯坦的古都耶利哥城陷落的約書亞將軍的號角,我都知道,我卻不知道孟姜女哭倒了一段長城。而我身為大學畢業(yè)生,還算是中國的知識分子,實在慚愧?!雹?/p>
但在我看來,這個解釋并不能完全使人信服。盡管林語堂最初的確可能因為自卑而不愿輕易嘗試新文學的寫作,但1917年至1919年間,他在北京琉璃廠與舊書商頻繁攀談而積攢下的古中國文化知識,以及1923年憑借中國古音韻學研究而獲得的德國萊比錫大學語言學博士學位都足以使他擺脫自卑,但“空缺”依舊。
此外,我認為林語堂僅因為自卑,認為自己寫得不夠好就不進行新文學的寫作與發(fā)表,這一觀點本身就有些站不住腳。彭春凌在《林語堂與現代中國的語文運動》一文中對林語堂在現代中國語文運動中的表現有很詳備的討論,其中他提到一個細節(jié):
“內心深處,錢玄同不大看得上毫無傳統小學修養(yǎng)的林玉堂。林玉堂文中稱‘舊法合于程度既高,讀書有年者之用;而新法則小學學生,及普通人民,皆易通曉,……這簡直笑掉了這位《說文》學起家的章門弟子大牙,其哂曰:‘至于滿清之《康熙字典》及現在坊間出板之《新字典》等等,其分部之法,最無價值,貌似同于《說文解字》,實則揆之造字之義,觸處皆是紕繆……如此而云便于檢查,則尤堪發(fā)噱?!愃棋X玄同般的嘲笑,深深傷害了林玉堂,令其終生刻骨銘心……1920年代留學歸國后,言及《康熙字典》,他每每模仿錢玄同的口吻,極盡嘲諷,如批評自古的檢字之書‘分義之書最不適用,分形之書亦嫌龐雜,《康熙》即以形而兼義者也。其牽強附會,淆亂矛盾,非吾人所暇及計議?!雹?/p>
可以看到,林語堂在自傳中所提到的“窘態(tài)”,其實不只是他所列舉的古中國文學知識的匱乏,在關涉中國古代小學的語言學類問題上,他同樣被指缺乏修養(yǎng),但他卻并不因此而停止語言學論文的寫作與發(fā)表,甚至越挫越勇,且在德國萊比錫大學以《論古漢語之語音學》為題獲得了語言學博士學位。
此外,近些年因史料的逐漸完善,有論者發(fā)現圣約翰大學并不像林語堂所說的那樣缺乏中文教育。早在1909年,圣約翰大學已開始對學生中西兩學的程度進行分層式管理,“若諸生于中文不能勤學,兩年不升班者,照章應行開除”。并且1911—1916年,圣約翰??都s翰聲》的“中文部”,幾乎都是文言文寫就的作品,林語堂亦曾在上面發(fā)表了兩篇文言文作品。③因此,林語堂曾在自傳中所提及的困窘,可能亦有自謙的成分。
在我看來,林語堂的“空缺”與其說是因自卑而回避,不如說是因興趣而冷落。盡管文學革命后,眾多新興報刊所允諾的信仰和希望曾激蕩和感召了無數青年投身于新文學創(chuàng)作的行列當中,但于林語堂而言,似乎未能有太大的影響。有論者曾指出,新文學最積極的擁護者和追隨者是“那些向往變成精英的城鎮(zhèn)邊緣知識青年”,因為“新文學”不僅意味著文化身份的問題,同時還關涉到具體的人生出路。④由此反觀已在清華學校獲得教職且身處精英圈的林語堂,是否需要通過“新文學”來獲取某種更優(yōu)的身份與出路似乎顯得并不那么重要。當然,不能否認,即使沒有報刊的那些允諾,文學自身所具有的精神感召力亦能對人構成吸引,這對林語堂來說,也是同樣有效的。例如,在哈佛留學時,林語堂就曾寫信告訴胡適,自己開始為文學的趣味所吸引。①但需要注意的是,相較于文學,林語堂心中還存在別種更為強烈的興趣。他在1930年代中后期所寫就的自傳中曾提到:
“(父親)他嘗問我一生的志向,我在童時回答,我立志做一個英語教員或是物理教員。我想父親必曾間接暗示令我對英語熱心。至于所謂物理教員,我的原意是指發(fā)明機器?!詮男『⒆拥臅r候,我一見機器便非常開心,似被迷惑……至今我仍然相信,我將來最大的貢獻還是在機械的發(fā)明方面。至于我初入圣約翰大學時,我注冊入文科而不入理科,那完全是一種偶然的事罷了。我酷好數學和幾何,故對科學的分析的嗜好,令我挑選語言學而非現代文學為我的專門學科,因為語言學是一種科學,最需要科學的頭腦在文學的研究上去做分析工作。我仍然相信我將來會發(fā)明最精最善的中文打字機……我忽然投入美國麻省理工學院里當學生,也不足為奇?!雹?/p>
可見,在圣約翰大學時,林語堂就曾因酷好數學和幾何,嗜好科學的分析,而舍棄了現代文學,并最終選擇語言學作為自己的專門學科。即使林語堂在1930年代創(chuàng)辦《論語》等雜志并獲得了巨大的成功,這位為人們所熟知的著名新文學作家卻仍相信自己“將來最大的貢獻還是在機械的發(fā)明方面”。實際上,直至1940年代末,在林語堂認為自己的財力終于足夠支撐打字機的研究與發(fā)明后,他的確全情投入了自己懷藏30多年的夢想之中,并用3年時間,發(fā)明出了“人人可用,不學而能”的“明快打字機”。盡管,這幾乎使他傾家蕩產。③
當然,眾多作家加入新文學寫作的原因,除了報刊的允諾以及文學自身的魅力以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是中國知識分子普遍對于“啟蒙”的責任感。魯迅“棄醫(yī)從文”的故事即是對此種責任感最為經典的表述。盡管從小在教會學校接受西式教育,于林語堂而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感念似乎亦是某種不學而能的存在,他自始至終對大眾教育的關注已可印證這一點。只不過,由語言而至文學的文學革命本就包含了兩條通向“啟蒙”的道路,而林語堂選擇了他更感興趣的語言。
二、林語堂的“語言”與“文學”
既然語言學才是林語堂更為傾心的領域,那么作為語言學家的林語堂與作為文學家的林語堂之間究竟如何勾連?是什么最終促成了他由語言學家向文學家的轉換?可能由于林語堂作為文學家的身份過于醒目,“文學”作為一個應該被討論的問題極少被納入林語堂的研究中加以審視,因此,目前學界對這些問題的討論并不多。不過,仍有少量研究者關注到了這些問題。
陳欣欣即曾在《論林語堂的白話文語言觀與文學觀》中指出,“語言”在林語堂那里是某種“工具性的產物”,而白話文學則更側重其“審美的功用”:
“從林語堂對白話文及白話文學的理解、建構以及操作,他將白話文置于工具一類,并借助西方的先進方法進行理性的分析;而將白話文學置于語言之上,認為文學藝術并非通過科學的方法就可以快速建構的。若將林語堂置于文化的‘中間物的位置來思考,我們不難發(fā)現他對中國語言的建構要著眼于語言作為工具性產物的一面,而對于白話文學更重視其審美的功用?!雹?/p>
鳳媛的《林語堂圣約翰時期的語言文學觀考論(1911—1916)》則通過爬梳圣約翰大學的史料而得出了與陳欣欣相似的結論。在她看來,林語堂的“中國語言觀和他的中國文學觀、文化觀緊密相連”,“他始終是在充分肯定中國傳統文學文化價值的基礎上提出簡化漢字的意義和價值的”。而林語堂的“漢字改良觀中所體現出的文學和文化關懷,也為他日后從語言學向文學領域的轉向埋下伏筆”。①也就是說,在鳳媛看來,林語堂關注語言,是為了更好地優(yōu)化文學。文學是最終目的,而語言則是實現這一目的的手段。此外,在《論林語堂的認同危機與角色轉換》中,李立平亦認為“林語堂從語言學轉到文學領域,主要是他把語言學作為了一種工具,即希望從‘工具理性的角度迎合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語言變革”。②
上一節(jié)曾提到的彭春凌與她們的觀點有所不同,他認為“林玉堂……從語言學出發(fā)來體驗、思索文學”,并“將語匯的豐滿、精微與準確視為創(chuàng)作、評價文學的標準”。在他看來,于林語堂而言,不同文體所需的語言標準決定了文學不同的創(chuàng)作方向,它并不僅僅只是處于“文學”之下的某種工具或手段。③
之所以會出現這樣兩種截然相反的判斷,在我看來源于他們都未能清楚理解林語堂所謂的“語言”和“文學”。我認為若希望能清楚理解這兩個概念,林語堂在1918年《新青年》第四卷第四號上發(fā)表的《論漢字索引制及西洋文學》是一篇不可忽視的重要參考文獻。以下所引的文字稍顯繁多,但在我看來都是這篇文章中需要格外注意的重點:
“我們文學革命的大宗旨,實在還只是個形式的改革(用白話代文言之謂也)。兄弟每讀西書,隨便甚么稍稍讀書的人做的,大半都是論理精密,立斷確當,有規(guī)模有段落的文字。其一種有名的講學說理之文……其文的好處,西人叫做Lucidity(清順),Perspicuity(明了),Cogency of thought(構思精密),truth and appropriateness of expression(用字精當,措詞嚴謹),我們一點也不像?!孕睦锝辜?,想我們文學革命必定須以這種文字做我們至高最后的目的。倘或我們國人看見這種文字的流行,那就是中國民智復生的日子。我找來找去,只看見秋桐君的著作,可以與他們比較……
我現在對足下說,是有兩層緣故。一則,我們既然以文學革命提倡,而吾國人尚未曾看見西文的好處到底是怎樣,自然該負那做個榜樣、喚醒國人心目的責任。應該以此為我們的大義務。……雖是現在《新青年》所刊的自然皆是注重老實有理的話。其趨向,自然是對的。但弟的意思,是要為白話文學(白話當文用,后來自有白話文學。),設一個像西方論理細慎精深長段推究、高格的標準。人家讀過一次這種的文字,要教他不要崇拜新文學也做不到了。這才盡我們改革新國文的義務。
自然,文生于情,須要與情感題目相配才好。凡文不必皆是義理講的深奧,因其應用不同:寫信有寫信的體,談論有談論的體,講學有講學的體,科學專門有科學記事的體,西人亦分familiar style、conversational style、style of scientific reports、oratorical style,etc.這都是要做的;但是這講學說理的一種(essay style),應該格外注意。二則,白話為吾人平日所說的話,所以其性質,最易泛濫,最易說一大場無關著落似是而非的老婆話。我們須要戒用白話的人,不要胡思亂寫,沒有去取。雖是形式上,正如胡適君所說:‘寧可失之于俗,不要失之于文,(記不清是胡君說的不是)而意義上,決不容有此毛病也。”④
由這三段引文可以看到,此時的林語堂觀點尚未完全成熟,但細讀其中的字句可以發(fā)現,他此后對“語言”和“文學”的基本看法都已在此時初具雛形了。在第一段的引文中有個細節(jié)值得注意,即林語堂在討論時,“文學”與“文字”是相互混用,不分彼此的。在他看來像西文那樣“清順”“明了”“構思精密”的文字,就是新文學,而且是新文學“至高最后的目的”。所謂“白話當文用,后來自有白話文學”亦有將“白話”與“文學”相等同之意。①若將此與林語堂在1930年代翻譯的《新的文評》相對讀,則能夠對林語堂此時的用意有一個更為清晰的認識。
盡管林語堂在1930年代以《新的文評》一書將J.E.Spingarn, Benedetto Croce等表現主義美學介紹進中國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回應當時文壇流行的觀點,但由他那時所推崇的美學觀點亦可推知他對“語言”和“文學”的基本看法。
林語堂在該書的序言中認為,表現主義美學的“表現”二字超越一切見解,因為它“能攫住文學創(chuàng)造的秘密”②。這一美學的主要觀點是:“在詩人的魂靈中,只有一種真正的沖動,就是要把心中所有,表現出來”③,因此,“散文與詩沒有實在的區(qū)別”,“語言就是表現之一種”,“就是藝術”④。而林語堂對此也是認同的,他在這本書的序言中即表示,只要是“在某時某地某作家具某種藝術宗旨的一種心境的表現——不但文章如此,圖畫,雕刻,音樂甚至于一句談話,一回接吻,一聲‘呸!,一瞬轉眼,一彎鎖眉,都是一種表現”⑤??梢姡终Z堂在1918年有意無意將“文字”和“文學”相等同其實已經暗含了他此后對兩者關系的基本認識,即“語言”和“文學”從本質上看沒有差別,它們都是一種“表現”。
由此再反觀鳳媛、陳欣欣所認為的語言工具論以及彭春凌的文體決定論,則可以得出一些新的結論。首先是語言的“工具”性問題。不可否認,語言的確是人類表達思想情感的重要工具,林語堂也曾在《我所得益的一部英文字典》中說:“語言文字之為物,本在日用應接之間,借作表示人類活動的情感意念的工具。”⑥但若就此認為“語言”在林語堂那里只是一種“工具”,則極大地簡化了林語堂所理解的“語言”概念。
或許是由于林語堂所使用的“語言”一詞在概念上較為含混,以至于研究者們始終未能很好地捋清這一概念的多重內涵。為了解決這一問題,我將引入索緒爾的語言學理論以對“語言”的概念作一個更清晰的劃分。作為現代語言學的奠基人,索緒爾一個很重要的貢獻即是發(fā)現并區(qū)分了“語言”和“言語”兩種語言形態(tài)。在他看來,前者是憑借社會成員約定俗成的契約而生成的一整套“符號系統”,這一符號系統存在于每一個人的腦中,但又同時外在于所有人而具有相對的獨立性;后者則是人們憑借個人意志自覺或不自覺地在符號系統的規(guī)約下所進行的各種言語活動,它是“異質”的,不斷變化的,“個人永遠是它的主人”。⑦
可以說,“語言”之所以能夠被稱作一種工具,很大程度上即在于它所包含的一整套相對穩(wěn)定的符號系統使得不斷變化的言語活動能夠被人們把握,并加以研究,進而固定成“字典”或“參考書”以供人們學習和使用。但林語堂所謂的“語言”卻并不止于此。在我看來,盡管林語堂也把“語言”稱作“工具”,但他所理解的“語言”其實更接近于索緒爾的“言語”概念。林語堂在前文提到的《我所得益的一部英文字典》一文中,其實非常直接地表達了這種“語言”觀:
“無論中文西文,每字有每字的個性,決非臚陳幾個定義,分辨幾個詞類,所能了事。語言文字之為物,本在日用應接之間,借作表示人類活動的情感意念的工具,字義之來,原本乎此,所以不但達意,且能傳神,于邏輯意義之外,復有弦外之音?!?/p>
“……《簡明》及《袖珍牛津字典》與其他字書不同之一要點,即在此端。他看字義是活的,因時、因地、因語氣、因語者、因所與語者,而隨時變遷的。平常字典卻把字義看做死的,可以用文法家分析的頭腦割裂解剖,配入甲乙丙丁的封套中的。因為他看字義是活的,所以他知道字義是千變萬化的,而且是與上下文不能分開的,字有多少種用法,便有多少種意義?!雹?/p>
可見,盡管林語堂用了“工具”一詞,但他所強調的卻是語言的“個性”“傳神”和“弦外之音”。于他而言,字義不止“邏輯意義”,語言不是“死”的文法,它們都是“活”的,是“因時、因地、因語氣、因語者、因所與語者,而隨時變遷的”。林語堂之所以可以將“文字”與“文學”相混用,并認為二者在本質上沒有區(qū)別,即在于他所理解的“語言”其實更傾向于個人在具體情境下為表達自我而說出的“言語”,而不僅僅只是“言語”所須憑借的某種規(guī)則,亦即通常所謂的語言“工具”。
其實,早在1918年林語堂就曾發(fā)表《分類成語辭書編纂法》一文,以試圖提倡“按意思之種類而分部目”的字典,因為他認為《辭源》《國文成語字典》等書之用在于“由語以求義”,而他則希望能夠有一種字典能夠“由義以求語”,即“使檢閱者有一意思,即可得一適當之語以表述之也”。②也就是說,由于林語堂所理解的“語言”是個人在具體情境下的自我表達,因此,他會希望人們在有了想要表達的情感和思想時能夠及時在字典中找到恰當的語詞,而不再需要首先根據字典所提供的語義才能形構出規(guī)約內的想法。也正是源于這種獨特的看法,我們在林語堂所規(guī)劃的“分類成語辭書”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抽象名詞(如好、惡、哀、樂、成、敗等表達個人思想情感的詞語)所占的比重要遠遠高于純粹的實物名詞。
此外,通讀林語堂的所有的語言學論文可以發(fā)現,除了字典的編撰和一些翻譯問題外,他討論得最多的是方言和方音的流變問題,而索緒爾所謂的符號系統,亦即文法,則極少出現在林語堂的語言學研究之中。在我看來,林語堂的這一傾向性其實并非毫無緣由,這亦與他將“語言”主要理解為“言語”息息相關。
為了更好地說明這一問題,我將再次引入索緒爾的語言學理論以作參照。在索緒爾提出自己的語言學觀點以前,歐洲主要流行的是歷史比較語言學。盡管索緒爾承認這一學派有著無可爭辯的功績,但在他看來,這一學派“還沒有做到建成一門真正的語言科學”,因為 “它從來沒有費功夫去探索清楚它的研究對象的性質”,“沒有這一手,任何科學都是無法制訂出自己的方法的”。③
為了將研究對象的性質確定下來,索緒爾將原本含混的“語言”概念劃分為符號系統與言語活動,并指出了語言中對立但共存的兩種秩序,即“歷時性”和“共時性”。不過在他看來,“要把這樣一些不調和的事實結合在一門學科里將是一種空想”。④為了使語言學這門學科可以建立起來,索緒爾選擇將“一切跟語言的組織、語言的系統無關的東西”都排除了出去,并最終把語言學的研究對象確定為共時性的“符號系統”。⑤因為在他看來,“語言科學不僅可以沒有言語活動的其他要素,而且正要沒有這些要素攙雜在里面,才能夠建立起來”。⑥盡管,索緒爾也承認歷時性的語言學研究與共時性的語言學研究具有同等重要的價值,但他還是將所有涉及言語在歷史、空間中的變化,包括方言、方音的流變等問題,劃歸為與符號系統“毫不相干”⑦的“外部語言學”研究范疇。
林語堂也曾在自己的文章中談過語言學之所以能夠成為一種科學的原因,但他的思路稍有不同:
“應承認語言為有被科學整理的可能性——常人的誤見以為語言的現象是復雜而無倫次的,是尋不著公例出來的。若加以精詳細密的研究,所有例外,不規(guī)則的表面現象都不是錯綜迷亂,無特別理由的。語言學所以自信為科學,就是因為深信語言變遷上有極規(guī)則的條理在。”①
由前文的討論已可知道,索緒爾認為,是言語活動過程中某種相對固定的符號系統為語言科學的建立提供了可能。但由引文可以看到,林語堂的思路和索緒爾不同,他并沒有提到語言中存在相對固定的符號系統②可供人們研究,在他看來,語言學的研究對象就是語言的“變遷”,盡管其中存在諸多“例外”和“不規(guī)則”的現象,他卻深信,只要加以“精詳細密”的研究,就能夠尋出變遷的規(guī)則和條理。盡管林語堂的“深信”與索緒爾的語言學理論相比顯得非常單薄,但通過二人的簡單對比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到,正因為林語堂所理解的“語言”是始終處于變化之中的“言語”,而不是可以像工具一樣供人們學習和使用的固定“符號系統”,所以他所關注的語言學問題才會都集中在了方言、方音的流變等關涉言語在時空中如何轉化的“外部語言學”研究之中。
由此可見,鳳媛、陳欣欣等所謂的語言工具論與林語堂的語言觀其實相差甚遠,她們都沒能抓住林語堂語言觀的核心內容。
三、林語堂的“理想文學”
緊接著需要討論的則是彭春凌提到的文體決定論問題。他的這一觀點主要源于論文第二節(jié)所引《論漢字索引制及西洋文學》一文的第三段文字:
“……自然,文生于情,須要與情感題目相配才好。凡文不必皆是義理講的深奧,因其應用不同;寫信有寫信的體,談論有談論的體,講學有講學的體,科學專門有科學記事的體,西人亦分familiar style、conversational style、style of scientific reports、oratorical style,etc.這都是要做的;但是這講學說理的一種(essay style),應該格外注意?!?/p>
的確,粗略地閱讀這一段文字很容易形成林語堂支持用不同文體所需的“語言”標準規(guī)約“文學”的錯覺。但需要注意的是,這一觀點與前文中曾提到的表現主義美學理論卻是相悖的。在表現主義美學家看來,文體不僅無法要求文學,并且本身就是由文學創(chuàng)造的。林語堂在《新的文評》序言中亦曾憤憤地說道:“我們要明白文學是沒有一定體裁,有多少作品,就有多少體裁。文評家將文分為多少體類,再替各類定下某種體裁,都是自欺欺人的玩意?!雹勰敲?,是否會是林語堂在1930年代對文學有了更深的認識而產生了與過去完全不同的觀點呢?我認為,并非如此。
彭春凌在得出自己的結論時,曾對林語堂的原話進行了引用:
“雖說‘文生于情,須要與情感題目相配才好,但‘凡文不必皆是義理講的深奧,因其應用不同:‘寫信有寫信的體,談論有談論的體,講學有講學的體,科學專門有科學記事的體,西人亦分familiar style,conversational style,style of scientific reports,oratorical style,etc. ,當然‘講學說理的一種(essay style)應該格外注意。 ”
若將他的引文和原文相對比可以發(fā)現兩者存在細微的差別。林語堂的原文和彭春凌的引文中都有一個轉折的結構,前者為“自然……但是”,后者為“雖說……但”。一般而言,轉折句中“但”之后才是說話者真正想要強調的內容,而彭春凌與林語堂在“但”之后所銜接的內容卻是完全不同的。根據彭春凌的引文可以看到,他認為林語堂在這段文字中所表達的觀點是雖然文生于情,但各體裁應有各體裁的標準,但這其實并非林語堂的原意。
林語堂在這一段用讓步句開篇其實并不是想要否定讓步句中的內容,而是與他在前文所述的內容有關。從上一節(jié)所引的更為完整的原文中可以看到,在此之前林語堂用了一個自然段的內容強調應該為白話文學“設一個像西方論理細慎精深長段推究、高格的標準”,從而讓國人看見“西文的好處到底是怎樣”。這一段給人的觀感,的確有以某類文體語言標準規(guī)定文學創(chuàng)作的傾向。實際上,林語堂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因此,他才會在下一個自然段引入“文生于情,須要與情感題目相配才好”等內容以補充前文的疏漏。
換句話說,林語堂在這一段的第一句想要表達的意思其實應該是,“文生于情”,因情感題目的不同,自然會有各樣不同的“體”,因此,不必都是義理深奧的文字??梢?,這與他在1930年代《新的文評》中的觀點是完全一致的,即由于“文學”和“語言”一樣都是個人在某時某地“一種心境的表現”,因此,“有多少作品,就有多少體裁”,不論現存的“體裁”曾經包含有怎樣的語言規(guī)則,它都無法規(guī)約正在生成中的“文學”作品。不過,即使如此,林語堂在文章中卻仍以一個“但是”在結尾作了轉折,以強調“講學說理的一種(essay style),應該格外注意”。對于這一轉折,又應該如何理解呢?
實際上,盡管彭春凌誤解了林語堂的原意,但他其實抓住了這一段的中心命題,即林語堂在此處主要談論的不是“文學是什么”的問題,而是關涉文學的價值判定標準,即“什么是理想的文學”這一問題。因此,他才會在這一段的第一句對“文學是什么”的問題進行了補充以后,又用一個轉折再次回到了“理想文學”的話題之中。
在本文第二節(jié)所引的《論漢字索引制及西洋文學》第一段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林語堂認為,理想的文學應該是“清順”“明了”“構思精密”“用字精當,措詞嚴謹”的文字,這種西方有名的“講學說理之文”必須成為文學革命的“至高最后的目的”。而前文提到的那個“轉折”則是對此種評判標準的再次強調。但我們已經證明,林語堂并不認為任何現存“體裁”所包含的語言規(guī)則可以規(guī)約正在生成中的“文學”作品。那么,究竟應該如何理解林語堂這種看起來非常自相矛盾的表述?
實際上,在我看來,雖然林語堂的表述的確顯得有些含混,但這種看似矛盾的表述在林語堂自己的邏輯當中是能夠自洽的。上一節(jié)已經證明,林語堂所理解的“文字”“語言”并不是某種固定的符號系統或標準,而是個人在具體情境下某種動態(tài)的自我表達。由此反觀林語堂所提出的“理想文學”評判標準可以發(fā)現,彭春凌認為應該被視為文學標準的“豐滿、精微與準確”的“語匯”其實只是林語堂心目中的“理想文學”的某種表征。在林語堂那里,所謂“清順”“明了”“構思精密”“用字精當,措詞嚴謹”的文字,與其說是某種語匯,不如說是某種動作,即個人能夠用“構思精密”“用字精當,措詞嚴謹”的文字實現自我思想與情感的表達。正因為不同思想與情感的精確表達所要求的語匯,甚至體裁都是不斷變化、隨時變遷的,因此,“有多少作品,就有多少體裁”。由此可以清楚地看到,林語堂對文體決定論的否定與他所主張的“理想文學”評判標準之間其實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自相矛盾。
至此,還需花一些篇幅討論的一個問題則是林語堂如此迫切想要提出這樣一種“理想文學”評判標準的原因。從第二節(jié)所引的《論漢字索引制及西洋文學》第一段中可以看到,林語堂將“講學說理之文”推舉為文學革命的“至高最后的目的”后,緊接著說了這樣一句話:“倘或我們國人看見這種文字的流行,那就是中國民智復生的日子?!?而林語堂之所以會提出這樣一種“理想文學”的評判標準,其實即與此句中所提到的“中國民智復生”有關。也就是說,在林語堂的構想中,文學革命的最終目的是實現“中國民智復生”。正是源于這樣一種迫切的希望,“講學說理之文”在林語堂那里才成為文學革命“至高最后的目的”。
在現代文學史上,希望“中國民智復生”的作家并不止林語堂一個,大部分加入文學革命的人內心里或許都有這樣一種期待,否則“啟蒙”二字就不會成為一個經久不衰的話題始終在現代文學研究之中縈繞了。不過,林語堂所理解的“民智”和“啟蒙”仍有單獨拎出來討論的價值。
自晚清以來,在“啟蒙”的隊伍里,知識普及始終是提升民智的重要一環(huán)。晚清時期梁啟超為了借助小說傳播新知而發(fā)起的“小說界革命”,1920年代中后期“革命+戀愛”小說的大量出現,以及延安時期各類宣傳革命理念的作品問世等等皆可歸入此類。林語堂亦從一開始就非常關注大眾教育的問題,但他對知識普及于提升民智的作用并不完全認同。盡管在討論作為工具書的字典時,林語堂常常強調應使字典“簡便捷速”①,由此才能切實實現普及教育之目的,但他對文學的看法卻有所不同。
1920年,林語堂在哈佛留學期間,為了支持胡適所提出的文學革命,曾在《中國留美學生月報》上發(fā)表了兩篇英文論文,以與反對者相辯駁。他在其中一篇論文中提到:
“目前,對文學革命存在一種普遍的誤解,即我們推廣白話是為了使得閱讀和寫作變得簡單和容易。這無疑在某種程度上是對的,但我們必須跳出這樣一種結論,即我們的作品越簡單就越接近理想中的文學?!覀儽桓嬷裰魇前自捨膶W最大的優(yōu)點,它能讓俗文學與大眾教育相結合。但有時,民主在這種情況下無法為真正理想的文學的繁榮創(chuàng)造最好的條件。我們已經有美國日報和流行雜志作為這種民主文學的先例,這種文學早已把所有健全的文學感受扔進了風里……”②
可見,為了提高民智,傳播新知,大眾教育傾向于借助更為簡單易懂的方式達到教育的目的,因此文學,特別是俗文學常常成為大眾教育的有益“伙伴”。但在林語堂看來,“真正理想的文學”卻不應該僅止于簡單易懂的知識傳播工具。
而在另一篇文章中,林語堂則對“文學”下了一個明確的定義:“文學”是 “criticism of life”(人生的批評)。③這一定義與林語堂1930年代在《新的文評》中翻譯的Oscar Wilde所引的Arnold觀點幾乎完全一致,即“不具這批評才能的人,絕不能有任何創(chuàng)作……Arnold的文學界說,謂文學即人生之批評……深刻地覺悟創(chuàng)作中之批評功夫為何等重要”。④
林語堂為“文學”所下的這個定義其實很值得推敲。在前文的討論中已經能夠看到,林語堂對“文學”的理解與克羅齊等表現主義美學家是非常契合的。他在《八十自序》中也曾提到,在哈佛讀書時,他就曾因“不肯接受Babbitt教授的標準說”,而在班上“毅然決然為Spingarn辯護”。他強調當時“對于一切批評都是‘表現的緣由方面,我完全與意大利哲學家克羅齊的看法相吻合”。⑤由此再反觀林語堂的“文學”定義則可以發(fā)現一個問題:既然林語堂與克羅齊、Spingarn等表現主義美學家的觀點如此契合,何以他卻并未選擇“文學”即“表現”的說法,而提出了“文學即人生之批評”的主張呢?
要回答這一問題,則需要對這一主張背后的目的有所了解。事實上,盡管林語堂非常清楚,文學即“表現”已可道盡文學的本質,但這樣的定義卻無法傳達他對于文學革命更深的期盼。與強調“文生于情”的“表現”不同,林語堂所選用的“criticism of life”,除了與“文生于情”的基本邏輯一致之外,還對“文”提出了更多的要求。
他希望文學可以成為一種“人生的批評”,“扮演闡釋生活的角色”,以使寫作者都能夠“穩(wěn)健、全面地洞察生活”,并對于“人性”“人類的悲劇”和“宇宙的秘密”有清晰的觀察和領悟。①這也就意味著,在林語堂那里,“文學”不是因簡單和容易才被推舉為大眾教育的好“伙伴”,而“民智”也并不是僅僅依靠“知識”的啟蒙與更新就能夠立即獲得提升。他提倡文學,并且把文學定義為“criticism of life”,是希望“文學”不僅僅是“知識”的傳播工具,而可以成為審視和闡釋人生的一種有效的方法。當人人都能夠用“清順”“明了”“構思精密”的文字闡釋自己對于人生的思考時,才真正意味著林語堂所期盼的中國民智的復生。因此,我們才會在《論漢字索引制及西洋文學》一文中看見他一再把西式的“講學說理的一種(essay style)”從“文學”中單獨拎出,并將其推舉為文學革命的“至高最后的目的”。
實際上,盡管林語堂的確是著名的新文學作家,但于他而言,或許“文學”并沒有那么重要,甚至所謂的“新文學”究竟是“古文學”還是“白話文學”也都不甚重要。在《論漢字索引制及西洋文學》一文中其實已經可以把林語堂的這種想法看得很清楚了。盡管在古中國,“文學”泛指一切文字,并非特指某一藝術性的文體,但由胡適等人最初雖提倡白話文學,但理論文章卻仍用文言寫著這一現象已可推知,當維新派從東洋引入的“純文學”觀念逐漸推廣后,在人們的普遍意識中,“文學”與理論文章已非同類。當然,依據表現主義美學的理論,“講學說理之文”的確可以納入“文學”的范疇進行討論,但林語堂對二者的一視同仁,卻與理論指引關系甚微,而與他迫切希望通過推廣優(yōu)秀的講學說理之文以實現中國民智復生的愿望有關。也正是因為這樣一種愿望,我們才會看到,林語堂在此文中毫不猶豫地將章士釗(秋桐君)的文言作品直接推舉為以“白話”為旗幟的文學革命“至高最后的目的”之典范。
四、林語堂由語言學向文學的轉換
至此,已可非常清楚地看到,在林語堂那里,“語言”和“文學”本質上沒有差別,它們都是個人在某時某地“一種心境的表現”,二者互為因果和目的。因此,可以說,林語堂對“語言”的關注其實同時即意味著他在關注“文學”。只不過,他關注這兩者的目的都不是單純地為了“語言”或“文學”本身,而是為了能夠實現他更深的期盼,即“中國民智復生”。
由此,再回過頭看林語堂如何由語言學家向文學家轉換的問題,則能夠得出比較清晰的結論了。彭春凌在論文中也曾對這一問題進行了回答,在他看來,林語堂選擇由語言學家向文學家轉換的契機,源于他難于實現自己語言學抱負的失落感:
“林玉堂方言學的構想不可謂不宏大,措施不可謂不周密。然而,彼時除了幾個專業(yè)的語言學家外,還沒有培養(yǎng)起這門知識的廣泛受眾和研究者。讓沒有受過專業(yè)訓練,沒有采集工具,也沒有掌握標音符號的一般人,來整體描述方音的特點,門檻實在過高。所以,盡管林玉堂等敞開胸懷征求關于方言的文章,但終究應者寥寥?!钟裉冒言凇陡柚{》上刊發(fā)的最后一篇文章《關于中國方言的洋文論著目錄》的署名改為了“林語堂”。他投入到《語絲》的創(chuàng)作和討論中,以文學的書寫掩蓋他準備大干一場的語言學在大環(huán)境缺失面前寂寥的傷痛。”②
但這個回答其實是值得商榷的。從引文中可以看到,彭春凌把加入《語絲》與否視為林語堂是否成為文學作家的標準。但這一判斷其實并不具有說服力。例如,在《語絲》創(chuàng)刊前的1924年6月16日,林語堂即以“東君”一名在《晨報副刊》發(fā)表了《一個研究文學史的人對于貴推該怎樣想呢?》。該文的標題后來被修改為《論泰戈爾的政治思想》,并與《語絲》時期的作品一同被收錄進了林語堂早期文學作品集《翦拂集》中。此外,林語堂加入《語絲》以后,其實仍未停止語言學類文章的寫作,他并不像彭春凌所敘述的那樣真的就此一蹶不振,“棄言從文”。
我認為,若希望能恰當回答林語堂的身份轉換問題,不應求諸任何外部的標準,而應該根據林語堂自己對“文學”的定義進行判斷。從前三節(jié)的討論中已可知道,于林語堂而言,“文學”就是人在某時某地的“一種心境的表現”,不論科學論文還是其他文體皆可屬于此類;而他所期待的“真正理想的文學”,則是能夠恰當表達出個人思想觀點的“人生的批評”。
由此,可以說作為語言學家的林語堂和作為文學家的林語堂始終是勾連在一起的。由于對語言學的問題更感興趣,早期的林語堂以論文的形式將自己那時的所思所想皆付諸筆端。盡管這并不符合通常人們對于“新文學”的理解,但于林語堂而言,這些論文其實亦可算作某種“新文學”的嘗試。而當林語堂的人生經歷漸多、所見愈繁,他的所思所想便不再局限于語言的范疇,而開始對周遭的人生有了不吐不快之感。正是在那時,所謂“人生的批評”,則開始在林語堂的筆端出現。盡管我們無法準確地知道這一瞬間究竟發(fā)生在何時何地,但可以確定的是,通常所謂的林語堂的文學道路,即是從這“人生的批評”之中開始的。由此,其實也就不難理解,何以林語堂的作品中數量最為龐大的會是表達思想觀點的散文類作品了。
作者簡介:范玲,文學博士,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