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海燕
(寧夏大學文學院,寧夏銀川 750021)
寧夏當代小說的海外譯介傳播始于20 世紀80 年代,1982 年,《中國文學》英文版第6 期與第10 期分別譯載了寧夏作家張賢亮的《靈與肉》(A Herdsman’s Story)與戈悟覺的《夏天的經歷》(A Summer Experience),由此拉開了寧夏當代文學海外譯介的帷幕。之后,隨著張賢亮在文壇大放異彩,其多部小說陸續(xù)被譯為外文出版。進入21 世紀后,石舒清、郭文斌、李進祥、張學東、馬金蓮等小說家的代表作被譯為英語、法語、俄語等多種語言,更多寧夏小說得以“走出去”。文學“走出去”是國家文化戰(zhàn)略也是學術熱點之一,然而無論是關于寧夏小說研究還是在當代文學海外傳播研究領域,學術界對寧夏小說海外譯介傳播的探討都十分有限,為數不多的研究僅聚焦于張賢亮小說的海外譯介,對寧夏小說海外譯介傳播的內容、傳播路徑與意義尚缺乏整體觀照。寧夏當代小說海外譯介狀況如何,有哪些傳播路徑,對寧夏當代小說海外譯介歷史與現狀的梳理將為當下寧夏文學海外傳播帶來什么啟示,這些都是寧夏文學“走出去”需要厘清的關鍵問題。論文梳理總結寧夏當代小說海外譯介傳播的內容與路徑,從理論層面闡發(fā)寧夏當代小說海外譯介傳播的價值與意義,在實踐層面反思、總結當前寧夏文學“走出去”的現實困境,并提出相應的策略。
寧夏當代小說海外譯介傳播與寧夏小說的創(chuàng)作發(fā)展相呼應,具體可以分為“新時期”與“新世紀以來”兩個階段。在新時期,張賢亮是寧夏文壇的中流砥柱,寧夏小說的海外譯介傳播也呈現出張賢亮小說“一枝獨秀”的格局。張賢亮小說外譯不僅作品數量多,而且語種豐富,其代表作《靈與肉》《綠化樹》《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習慣死亡》等先后被譯為外文,并多次再版(詳見表1)。
表1 張賢亮小說主要語種譯本列表
除上表所列語種外,張賢亮小說還被翻譯為西班牙語、意大利語、韓語等其他語言,如《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另有波蘭語、西班牙語、韓語、丹麥語、捷克語、波蘭語、越南語、瑞典語、希伯來語等譯本,《習慣死亡》有荷蘭語、丹麥語、韓語、希伯來語和土耳其語譯本,《煩惱就是智慧(上)》還有卡納達語、意大利語和波蘭語譯本。此外,漢學家馬悅然將《土牢情話》譯為瑞典語,越南翻譯家潘文閣翻譯了《男人的風格》,陳庭憲翻譯了《綠化樹》。從譯介作品數量與翻譯語種來看,張賢亮小說海外譯介傳播頗廣,其作品譯介在寧夏文學乃至整個新時期中國文學海外譯介傳播中都具有代表性。
進入21 世紀,張賢亮淡出文學創(chuàng)作舞臺,其小說譯介也日漸式微,僅有個別作品產生了新譯本,如《靈與肉》新增了阿拉伯語譯本,《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新增了僧伽羅語、意大利語和蒙古語譯本,《普賢寺》與《壹億陸》分別被譯為俄語和越南語。雖然張賢亮小說海外譯介的熱潮退卻,但新世紀以來寧夏小說海外傳播并未止步,隨著寧夏文學創(chuàng)作的發(fā)展,更多寧夏作家的作品開始走向海外。2002 年,法國漢學家傅玉霜(Fran?oise Naour)將石舒清的《紅花綠葉》譯為法語,并在《神州展望》(Perspectives chinoises) 雜志第74 期發(fā)表。2006年,漢學家安博蘭(Geneniève Imbot-Bichet)創(chuàng)辦的藍色中國出版社出版法文小說集《窮人的憂傷》,收錄了石舒清的《紅花綠葉》《清水里的刀子》和李進祥的《女人的河》三篇小說。2012 年,藍色中國出版社又將石舒清與李進祥的六篇作品結集出版,題為《女人的河》。2014 年,埃及大學出版社出版了阿舍的《奔跑的骨頭》與了一容的《掛在月光中的銅湯瓶》的阿拉伯語譯本。2015—2016 年,埃及瓦迪出版社又相繼推出石舒清的《灰袍子》、平原的《風往北吹》與馬知遙的《靜靜的月亮山》的阿語譯本。2018 年,了一容的小說集《紅山羊》英譯本由美國學術出版社出版。2020 年,馬金蓮小說集《長河》英譯本與張學東的俄文版中篇小說集《蛇吻》出版。2021 年,張學東的長篇小說《家犬往事》俄譯本也由漢學家羅季奧諾娃(О.П.Родионова)翻譯出版。
除個人作品譯本外,新世紀以來一些寧夏小說家的代表作也通過外文版文學刊物和文學選集譯出。如日本中國現代文學翻譯會主辦的《中國現代文學》于2009 年第3 期譯載了張學東的短篇小說《送一個人上路》?!度嗣裎膶W(英文版)》《路燈》(Pathlight)2014 年第1 期刊登了李進祥小說《換水》的英譯。2015 年,石舒清小說《土路》由漢學家傅玉霜翻譯,發(fā)表于《人民文學》法文版第二期《希望的文學》(Promesses Littéraire)。石舒清的代表作《清水里的刀子》先后被收錄進俄語選集《霧月牛欄》(2007)、捷克語選集《琥珀色的篝火》(2010)、英文選集《清水里的刀子與其他故事》(2012)。郭文斌的《吉祥如意》也先后被輯入韓語選集《吉祥如意》(2008)、俄語選集《第四十三頁》(2011)和英文選集《清水里的刀子與其他故事》。此外,外文出版社出版的英文小說選集《一雙泥靴的婚禮:民族文學卷》(2009)選錄了馬金蓮的《碎媳婦》與了一容的《綠地》兩篇作品。
綜上所述,寧夏小說海外譯介傳播在40 年的發(fā)展歷史中成果豐碩,從新時期張賢亮小說的多語種譯介到新世紀寧夏作家群的集體“出?!?,代表寧夏文壇創(chuàng)作實績的優(yōu)秀小說、在國內斬獲大獎的作品幾乎都被譯介到海外。
學者姜智芹曾用“送”與“拿”形象地概況中國文學海外傳播的路徑,指出“中國文學海外傳播的途徑從宏觀上說有兩種:一是‘送’,二是‘拿’?!汀闹黧w是中方,是自我傳播;‘拿’的主體是外方,是他者傳播”[1]。寧夏小說的海外譯介傳播自然不出“送”與“拿”的宏觀框架之外,但因作家創(chuàng)作、地域文學發(fā)展與時代因素又呈現出具體的特點。
第一,寧夏小說海外譯介傳播形成了以張賢亮小說譯介為標志的格局。綜觀20 世紀80 年代以來寧夏小說的外譯,張賢亮小說的譯介數量與翻譯語種最多,其代表作均被悉數譯出,且多次再版。以《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為例,該書1985 年發(fā)表,1986年就出版了日語譯本,1987—1989 年間,法語、英語、德語、荷蘭語、越南語等譯本紛紛問世?!赌腥说囊话胧桥恕返挠⒆g本在美國、英國與加拿大同年出版,且兩次再版,其德語、法語、荷蘭語譯本也都曾再版。張賢亮小說翻譯出版后很快進入了西方學者的視野,漢學家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與史景遷(Jonathan D.Spence)都曾發(fā)表書評評介其小說,夏志清(C.T.Hsia)、金介甫(Jeffrey C.Kinkley)、佛克馬(Douwe W.Fokkema)等海外學者也對張賢亮小說展開過研究。澳大利亞學者杜博妮(Bonnie S.McDougall)與雷金慶(Kam Louie)在《20 世紀的中國文學》中曾評價張賢亮小說是“少數在國外贏得批評關注和商業(yè)成功的作品”[2],張賢亮小說被廣泛譯介與多次再版足見其作品受歡迎的程度。
第二,寧夏小說海外譯介傳播在不同歷史階段傳播路徑迥然有異。在新時期,寧夏小說由自我傳播轉向他者傳播,并以他者傳播為主要路徑。而新世紀以來則以自我傳播為主。學術界將中國當代文學海外傳播大體分為“20 世紀50—70 年代”“20世紀八九十年代”和“21 世紀以來”三個歷史階段。20 世紀50—70 年代是當代文學海外傳播的起步期,國家外宣機構占主導地位;20 世紀八九十年代是當代文學海外傳播的發(fā)展期,這一時期海外出版媒介開始主動譯介出版中國文學作品;21 世紀以來當代文學海外傳播進入繁榮期,傳播主體多元化,傳播規(guī)模、范圍都極大地發(fā)展。新時期寧夏小說的海外譯介處于中國當代文學海外傳播的發(fā)展期,隨著海外出版媒介的參與,傳播途徑也由自我傳播轉向他者傳播,這一轉變可以從傳播渠道與譯者兩個維度考察。就傳播渠道而言,20 世紀80 年代初,寧夏小說主要通過《中國文學》、“熊貓叢書”等官方渠道外譯傳播,張賢亮的《靈與肉》《綠化樹》《肖爾布拉克》與戈悟覺的《夏天的經歷》的英譯最初均刊發(fā)于《中國文學》。20 世紀80 年代后期及90 年代,海外出版媒介成為寧夏小說外譯的主要傳播渠道,出版張賢亮長篇小說的英國企鵝出版集團(Penguin Books)、 美國哈珀柯林斯出版社(HarperCollins Publishers)、法國貝爾豐出版社(Belfond)等都是海外具有影響力的商業(yè)出版社。就譯者而言,20 世紀80 年代初期,寧夏小說的譯者主要來自《中國文學》譯者群,戴乃迭(Gladys Yang)、胡志揮、王明杰是《中國文學》英譯的主要力量,李梅英和潘愛蓮也是《中國文學》法文版的重要譯者。上述譯者除戴乃迭外,其他譯者均為本土譯者。20 世紀80 年代后期及90 年代,海外翻譯家與漢學家取代中國譯者,成為翻譯主體。如張賢亮小說的英文譯者艾梅霞(Martha Avery)是職業(yè)譯者,曾翻譯多部中國當代小說;德語譯者史華慈(Rainer Schwarz)與越南語譯者潘文閣都是極有影響力的翻譯家;日語譯者白水紀子與大理浩秋是日本著名的中國研究學者;荷蘭語譯者司馬翎(Rint Sybesma)是荷蘭萊頓大學的中國文學研究專家;瑞典語譯者馬悅然(Goran Malmqvist)則是蜚聲海內外的漢學家。寧夏小說外譯在20 世紀80 年代后期開始由自主譯介傳播轉向海外他者譯介傳播,對比轉向前后的譯介語種和數量可以發(fā)現,海外譯者與出版媒介的主動譯介傳播是新時期寧夏小說海外譯介傳播的主要路徑。進入21 世紀后,寧夏小說海外譯介傳播呈現出以自我傳播為主要途徑的不同面貌。除安博蘭與傅玉霜對石舒清、李進祥小說的主動譯介外,新世紀以來寧夏其他外譯小說幾乎都由官方主導的媒介平臺及文學海外傳播項目推動譯出。如《灰袍子》《奔跑的骨頭》等小說的阿拉伯語譯本是“經典中國國際出版工程”的成果;捷克語的《琥珀色的篝火》受“中國當代文學百部精品對外譯介工程”資助;《霧月牛欄》是2007 年俄羅斯“中國年”期間中國作協統一規(guī)劃的項目;英文的《清水里的刀子與其他故事》與韓語的《吉祥如意》均由中國作家協會策劃出版。
第三,新世紀以來寧夏小說借民族文學海外傳播譯出。民族文學海外譯介展現出中國文學的豐富性與中國文化的多樣性,是當代文學海外傳播中的重要內容。寧夏當代作家中有多位少數民族作家,如石舒清、李進祥、馬金蓮、了一容等,他們的作品表現不同民族群體的生活與傳統,呈現出純凈質樸的美學特質。海外譯本的作者簡介經常強調上述作家的地域與民族身份,民族文學成為這些作家代表作海外譯介傳播的標識。選錄馬金蓮與了一容小說的英文選集《一雙泥靴的婚禮:民族文學卷》與上文提及的捷克語譯本《琥珀色的篝火》都是中國少數民族文學作品外譯選集;馬金蓮《長河》的英譯本是中譯出版社推出的“中國少數民族作家”系列中的一部;刊載李進祥《換水》的《路燈》2014 年第1 期也以“民族”為主題,翻譯了11 位當代少數民族作家的作品??梢哉f,石舒清、李進祥等寧夏作家的代表作正是借助民族文學這張“名片”得以外譯傳播。
文學是文化溝通交流的載體,文學“走出去”也是文化“走出去”的重要內容。在全球化的當下,不同文化的溝通、交流愈發(fā)重要,中國當代文學的海外傳播向世界傳播中國文學經驗,有助于中國文化與域外文化的溝通與對話。寧夏當代小說海外傳播已有40 年的歷史,我們有必要在文學“走出去”的大背景下和中國當代文學海外譯介傳播研究的學術場域中理解、闡發(fā)其價值與意義。
文學“走出去”是跨文化的文學傳播,在這一傳播過程中,傳播內容是根本,無論傳播主體、途徑與受眾如何變化,本土文學經驗與文學價值都由具體的文學內容承載,故而,寧夏文學海外譯介傳播的意義首先在于宣傳了寧夏文學,展現了地方文學的樣貌。在40 年的海外譯介傳播歷史中,寧夏的作家,如張賢亮、石舒清、李進祥、郭文斌、張學東、馬金蓮等人的代表作均被譯介到了海外。在寧夏小說海外譯本的內容簡介與相關書評中,“中國西部”“寧夏”“寧夏作家”是被頻繁提及的關鍵詞,這些身份與地域標識客觀上宣傳了寧夏文學。寧夏文學具有濃厚的地域色彩,苦難敘事、鄉(xiāng)土日常、地域風情等要素構成了寧夏文學鮮明的地域文學圖景。寧夏小說的海外譯介傳播也向世界展現了寧夏地方文學的樣貌,在海外漢學家的評論中不乏對寧夏小說地域文化特征的評價。如張賢亮小說以寧夏農村為背景,方言俚語與民歌花兒為其小說增添了地域文化色彩,漢學家魏綸(Philip F.Williams)就曾指出張賢亮小說使用地方民歌的語言特征[3];夏志清也曾評價張賢亮對寧夏進行了“深情的描寫或廣泛地將其作為小說的背景,從而使他的作品充滿了新鮮的地域主義色彩?!保?]
在中國文學海外傳播研究中,文學“走出去”的價值與意義是焦點問題之一,而學術界對這一問題的闡發(fā)往往與文學海外傳播的效果、影響聯系在一起。曹丹紅與許鈞曾指出,在中國文學“走出去”過程中存在著“被誤解焦慮”與“被接受焦慮”,所謂“被誤解焦慮”擔憂西方讀者能否正確認識與欣賞中國文學,而“被接受焦慮”則質疑中國文學是否進入了他者文學體系中,真正得到流通與閱讀。[5]“被接受焦慮”暗含著以他者接受為坐標來考量中國文學海外傳播價值的取向,由此,中國文學“走出去”的有效性,中國文學能否“走進去”并繼續(xù)“走下去”成了學界不斷辯難的問題。謝天振教授曾反思中國文學“走出去”的有效性,并從翻譯角度提出文學譯介的“譯入”與“譯出”兩個路徑,“譯入是建立在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內在的對異族他國文學、文化的強烈需求基礎上的翻譯行為,而譯出在多數情況下則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廂情愿地向異族他國譯介自己的文學和文化,對方對你的文學、文化不一定有強烈的需求”[6]。實際上,在中國文學海外傳播的過程中,主體的傳播愿望與他者的接受需求構成了文學“走出去”的悖論。學者范勁主張要跳出接受或影響的窠臼理解這一悖論,在中國和世界其他文化系統的關系中審視中國文學“走出去”。在其看來,中國文學“走出去”伴隨晚清以來的整個現代化進程,而“今日的‘走出去’文化戰(zhàn)略,不過是一個多世紀以來的集體無意識的政策化”“中國文學‘走出去’,實質是中國的世界文學理想‘走出去’,加入和其他世界文學理想的合鳴”[7]。從這一理論視點出發(fā),寧夏當代小說海外譯介傳播的價值與意義不僅在于譯介的數量與傳播的內容和范圍,還在于寧夏文學與域外世界的對話交流。
寧夏當代小說的海外譯介為寧夏文學與域外他者之間的溝通對話提供了可能。以張賢亮小說為例,20 世紀八九十年代,張賢亮小說英譯后曾引起英文報刊書評的廣泛關注與專業(yè)學者的深入討論,有論者贊揚張賢亮小說的藝術感染力,也有論者質疑其小說的批判性,如捷克作家約瑟夫·史克沃萊茨基(Josef Skvorecky)稱贊《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令人感動,具有悲劇性和美感”[8];英國評論家恩賴特(D.J.Enright)在為《泰晤士報文學增刊(The 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撰寫的書評中稱贊《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是“堪稱典范的作品”[9];美國書評刊物《出版家周刊》(Publisher Weekly)高度評價《習慣死亡》,稱“很少有美國小說能夠接近這部非凡作品的力量和影響”[10];英國《獨立報》(The Independent) 的書評認為《煩惱就是智慧(上)》“將痛苦的細節(jié)與高度的詩意和精神品質相結合”[11];美國漢學家何谷理(Robert E.Hegel)肯定了張賢亮小說的情感表達與細節(jié)描寫,稱贊張賢亮的小說主題與人物描寫都不落俗套[12]。除上述贊譽之外,西方學界對張賢亮小說也不乏質疑之聲,如金介甫批評《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沒有明確的探索性,因為張賢亮的筆觸沒有像卡夫卡小說那樣通過思想與現實的扭曲探討最終的惡。[13]美國評論家厄普代克(John Updike)評價《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時說,“小說的優(yōu)點——它的穿透力、坦率和抒情性——伴隨著一些笨拙和尷尬的沉默,作者和主人公幾乎從未表達過對他們不應該遭受的苦難的憤慨。”[14]魏瑪莎(Marsha L.Wagner)則指出,《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的懺悔削弱了小說的批判性,張賢亮將“半個男人”等同于“女人”的性別修辭也削弱了小說的悲劇性力量。[15]這些對張賢亮小說藝術性與批判性的評價讓我們看到域外他者的觀點與視角,而張賢亮小說的譯介傳播是上述他者之見產生的前提,正是得益于文學譯介傳播,本土的文學經驗才走向了域外世界,進入了世界文學的范圍中。再如,李進祥與石舒清的小說法譯本出版后,法國評論家尼爾斯·阿爾(Nils C.Ahl)曾這樣評價:“如果《窮人的憂傷》是一本重要的書,那是因為它在向我們訴說那些令人憂慮的時刻,描述一種陌生且有緩慢痛感的脆弱的存在痕跡,以及貧窮和聽天由命……在寧夏,土地貧瘠,家庭是我們唯一的世界中心。人生之旅的盡頭是死亡——那不算太糟?!保?6]《女人的河》(法文版)在介紹小說內容時說,“在這里,人們簡單地生活在大清水河沿岸的小村莊里。在這里,人們過著艱難的日子,上演著或大或小的悲劇,夢想著通過去大城市打工過上更好的生活,他們被感動,他們相愛,他們死亡。李進祥和石舒清講述了虔誠的人的故事,簡單的、痛苦的或苦澀的故事,有時也是甜蜜的,這似乎是一種鄉(xiāng)土慢節(jié)奏的一部分,沒有被中國緊張的節(jié)奏和21 世紀的經濟發(fā)展所打亂?!保?7]立足鄉(xiāng)土、表現日常是李進祥與石舒清小說書寫的特色,域外論者對其創(chuàng)作的認識和評價體現出異質文化間的共鳴,這種共鳴也讓我們看到文學表達在多樣性和創(chuàng)造性之外,能夠跨越地理與精神邊界,實現跨文化對話,而文學譯介傳播則是文學本土性與世界性交匯的場域,是跨文化對話的橋梁。
(一)
中國當代文學已有70 年的海外傳播歷史,學者季進總結當代文學海外傳播的整體特征時指出,“由于政治、經濟、文化等因素的制約或推動,當代文學海外傳播的傳播主體、傳播途徑、傳播內容等,70 年間不停地發(fā)生轉變,背后隱含著諸多可以探究的問題”[18],在全球化的當下,當代文學的海外傳播也面臨挑戰(zhàn),“需要從理論層面深入反思,從實踐層面不斷調適,從而盡可能地修正文化循環(huán)與文學交流中的不平衡與不平等,推動中國文學與世界文學的對話與融合”[19]。寧夏當代小說海外譯介傳播主體與途徑的嬗變不僅引發(fā)我們從理論層面總結寧夏文學“走出去”的價值與意義,同時也促使我們反觀當下寧夏文學“走出去”的現實瓶頸。目前,中國當代文學海外傳播日益繁榮,傳播主體、媒介多元,傳播范圍擴大,但是從寧夏當代小說海外譯介傳播的現狀可以發(fā)現,寧夏文學“走出去”還存在一些困境,這些現實問題集中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文學譯介傳播模式單一。當下,中國文學“走出去”在官方機構、民間力量與學術團體的推動下發(fā)展,紙質媒介與網絡傳播齊頭并進。但是,近年來寧夏小說主要依賴官方刊物及相關文學海外傳播項目向外譯介,學術團體與民間力量的參與有限,“送”出去的自我傳播是主要路徑,傳播模式單一化。
第二,譯介語種有限、英文譯介相對緩慢。新世紀以來,寧夏小說外譯的語種集中于法語、俄語、阿拉伯語和英語,譯介語種還不夠豐富。此外,面向英語世界的譯介傳播是中國當代文學海外傳播的重要板塊,但與新時期寧夏小說的英文譯介相比,目前寧夏小說英文譯介傳播的數量與范圍都十分有限。
第三,版權輸出、圖書推廣滯后。文學“走出去”是一個跨文化、跨語際的復雜機制,有譯者、代理人、出版商、書評人乃至政府決策者等多種因素參與,關涉翻譯、出版、評介、營銷等多個環(huán)節(jié),故而出版推廣也是“走出去”的重要一環(huán)。近年來,寧夏在支持企業(yè)發(fā)展版權輸出與圖書推廣方面進行了一些有益的嘗試,如寧夏智慧宮傳媒面向“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翻譯推廣圖書,但其推廣活動主要面向阿拉伯國家,且寧夏文學作品數量較少;寧夏黃河出版集團曾推出提供國際版權交易的網站cabooker.com,但已經關停??梢哉f,寧夏文學海外譯介傳播尚未形成版權輸出與圖書推廣的長效機制。學者王穎沖指出,“全球化背景下,‘造船出?!颉璐龊!际俏幕涣鞯闹匾緩?,關鍵在于我們如何理解‘走出去’:它顯示了源語社會的意愿和主動性,打通渠道的方式多種多樣,不能局限于自行翻譯和本地出版,這樣效果未必會好。我們可以通過雙向選材、合作出版、版權輸出、發(fā)展文學中介、邀請外國譯者‘走進來’、鼓勵中國作家‘走出去’等方式,為中國文學的對外傳播打開新思路、新渠道?!保?0]從寧夏當代小說海外譯介傳播的經驗與困境出發(fā),寧夏文學“走出去”需要在譯者、傳播模式與版權輸出方面打開新思路、發(fā)展新模式。
(二)
第一,發(fā)展穩(wěn)固的譯者群體。從寧夏小說海外譯介的歷史來看,穩(wěn)定的譯者是作品輸出的關鍵,如艾梅霞、司馬翎、傅玉霜、薩普林卡(Д.Сапрыки)都翻譯了多部寧夏小說,可謂是寧夏小說外譯的中堅力量。近年來,寧夏小說譯介語種有限、譯介相對緩慢,原因之一就在于缺乏優(yōu)秀的譯者。當下,寧夏文學“走出去”在翻譯上可以嘗試邀請外國譯者“走進來”、發(fā)展中外合譯模式,積極建立與譯者的穩(wěn)定關系,特別是與漢學家群體的聯系,推動海外漢學家、翻譯家譯介寧夏文學。寧夏小說的法語譯者傅玉霜與俄語譯者羅季奧諾娃都是中國文學海外譯介傳播領域非常活躍的漢學家,此外英語譯者菲利普·漢德(Philip Hand)、阿拉伯語譯者哈塞寧(Hassanein Fahmy Hussein)、韓語譯者樸宰雨(Park Jae Woo)及捷克語譯者李素(Zuzana Li)都是經驗豐富的翻譯家,與海外譯者的穩(wěn)固聯系將有助于推動寧夏文學的多語種海外譯介傳播。
第二,發(fā)展多元化的傳播媒介與傳播模式。目前,除官方機構的大力推動外,學術團體與民間平臺已成為中國當代文學“走出去”的重要推手,如紙托邦(Paper Republic)這樣的民間網絡傳播平臺聚合大量譯者,譯介了多位中國當代作家的作品。然而,近年來寧夏小說主要依賴各類文學海外傳播項目譯出,學術團體與民間平臺的參與相對有限,單一化的自我傳播限制了寧夏文學海外傳播的廣度。從寧夏小說海外傳播的發(fā)展來看,以漢學家為核心的學術團體在寧夏文學海外傳播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如張賢亮小說在荷蘭的傳播主要得益于荷蘭萊頓大學的司馬翎與哥舒璽思(Anne Sytske Keijser)的譯介研究;寧夏小說的俄譯也離不開俄國漢學家群體的推動。當下,寧夏文學海外傳播需要突破單一的傳播模式,吸引學術團體與民間力量參與其中,在推動紙質媒介傳播的同時,注重利用網絡媒介,使傳播媒介與傳播模式更為多元。
第三,形成版權輸出與圖書推廣的長效機制。如前文所述,出版推廣是“走出去”的重要一環(huán)。寧夏文學更好地“走出去”在版權輸出方面需要適應海外的出版?zhèn)鞑ブ贫?,嘗試引入版權代理人或與海外出版社合作出版。版權代理人制度在西方圖書出版業(yè)中十分成熟,代理人是溝通作者和出版社的重要中介,可以處理作品的翻譯版權與其他衍生版權,合適的代理人必然會在文學“走出去”過程中發(fā)揮積極的橋梁作用。在圖書推廣方面,寧夏文學進一步“走出去”需要拓寬傳播渠道并加強譯本的圖書推廣,可以通過國際書展、專業(yè)評介、作家的國際交流等有效途徑向外宣傳、推介寧夏文學的譯作。
當代文學是正在發(fā)展中的文學,當代文學的海外譯介傳播也不是一個簡單的口號,而是“一樁日積月累、和風細雨的工作”[21]。意大利翻譯家李莎(Patrizia Liberati)曾提出,中國文學海外傳播作家、國家與譯者應分工合作,作家的使命是創(chuàng)造世界文學,國家的義務是開辟傳播渠道,翻譯家則要充分表達原作的精髓,“只有三家合一,方可集大成”[22]。伴隨著寧夏小說創(chuàng)作的發(fā)展,我們期待寧夏當代小說譯介能走向更加多元化的譯介傳播模式、形成穩(wěn)定的譯者群體,使越來越多的寧夏文學作品走向海外,參與世界文學的合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