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馮云平

內(nèi)容介紹

童年像一條小河，從你生命的河床里流過，它流得那么緩慢，又流得那么湍急，你無法把它留住，它的漣漪和浪花會輕輕地拍擊你的心，讓你感覺自己似乎一直沒有長大。

精品展示

我的小學(xué)

◎賈平凹

我的小學(xué)是在寺廟里，房子都老高老高，屋脊上雕著飛龍走獸，綠苔長年把瓦槽生滿，有一種毛拉子草，一到雨天，就肉肉地長出半尺多高來。兩邊的廊房，就是教室。

5歲那年，娘牽著我去報名，學(xué)校不收，我就抱住教室的桌子腿哭，老師都圍著我笑，最后就收下了，但不是正式學(xué)生，是一年級“見習(xí)生”。

因為學(xué)校教室少，也因為我們是一年級學(xué)生，那寺廟的大院里沒有我們的座位，只好在院外的一家姓劉的祠堂里上課。祠堂里抹著一塊黑板，用土坯壘起一些柱墩兒，村子里就將夏天河面上的木板橋拆了架，在上邊做了課桌。凳子是自帶的。

到了夏天，學(xué)校里中午要睡午覺，我們就都不安分，總是等大伙伏在桌上睡著以后，幾個人偷偷到荷花塘里去玩水。膽大的都到深水里去，趴浮，立浮，還有仰浮，將小肚子露在水面。我因為膽小，總是在塘邊抓住樹根，雙腳在水面打著浪花。那些女生就常常告發(fā)我們，老師就每次用手在我們胳膊上抓一下，看有沒有水銹的白道，結(jié)果，總要挨一頓揍。但是，水里的誘惑力十分大，我們免不了還是要去，而且每次去時對女生晃晃拳頭，再是去了將衣服藏在樹叢里，跑到荷花塘深處去玩。有一次，竟被校長發(fā)現(xiàn)了，狠狠地批評了老師，老師委屈得哭了。我們知道后，心里很難受，去向老師承認(rèn)錯誤。卻恨起校長來，就在祠堂門前挖一個坑兒，用泥捏一個胖胖的校長，埋在里邊。又是女生告發(fā)了，老師在課堂上讓我們幾個站起來，大發(fā)脾氣，末了，查出是我的主意，就把我推出教室，將一顆扣子也拉扯掉了。下課后她給我縫扣子，我哭得淚人兒一樣，連夜寫了檢討書，在教室里貼了三天。

我那時最愛語文，尤其愛造句，每一個造句都要寫得很長，作業(yè)本就用得費。后來，就常常跑到黃坡下的墳地，撿那花圈上掛的白紙條兒，回來訂成細(xì)長的本子；一到清明，一天之內(nèi)就可以訂成十多個本子呢。但是，句子造得長，好多字不會寫，就用白字或別字替著，同學(xué)們都說我是錯別字大王，老師卻表揚我，說我腦子靈活，每一次作業(yè)都批“優(yōu)秀”，但卻將錯別字一一劃出，讓我連做三遍。學(xué)寫大字也是我最喜歡的課，但我沒有毛筆，就曾偷偷剪過伯父的羊皮褥子上的毛做筆，老師就送給我一支。我很感謝，越發(fā)愛寫大字，別人寫一張，我總是寫兩張三張。老師就將我的大字貼在教室的墻上，后來又在寺廟的高年級教室展覽……

從一年級到二年級，我的父親一直在外地工作，娘要給父親去信，總是拿著幾顆雞蛋來求老師代寫，老師硬是不收雞蛋，信寫得老長。到了二年級下半學(xué)期，她說：“你現(xiàn)在能造句了，你怎么不學(xué)著給你父親寫信呢？”我說我不會格式，她說：“你家里有什么事情，你就寫什么，不要考慮格式！”我真的就寫起來，因為家里的事我都知道，都想說給父親聽，信花了三天才寫好，老師又替我改了好多錯字，說：“以后到高年級寫作文，或者長大寫文章，你就按這路子寫，不要被什么格式套住，想寫什么就寫什么，熟悉什么就寫什么，寫清、寫具體就好了?！蔽覐哪菚r起就記住了老師的話，之所以如今我還能寫些小說、散文，老師當(dāng)時的話對我影響很大。

（節(jié)選自《給夢一把梯子》，有刪改）

●賞析

本文開篇介紹小學(xué)的地點、外觀，語言生動鮮活，色彩的描摹，動詞的選用，疊詞的嵌入，畫面感極強。夏天里，可愛的玩耍場面，詼諧的檢查方法，幼稚的“報復(fù)”行為，充滿童趣。少年對語文的偏愛居然到了扯花圈上的白紙條的程度，更因為努力學(xué)習(xí)而有了許多美好的故事和后續(xù)，靜靜的敘述中讓人頓覺歲月靜好，弦歌不輟。

墻上的畫

◎趙麗宏

這天是星期天，姆媽（上海方言，指母親）去廠里加班，雪弟和阿爹在家。雪弟不想出去玩。他拿出姆媽送給他的蠟筆，一支一支地研究著它們的顏色，紅黃藍(lán)綠黑白橙紫，每種顏色，都讓他聯(lián)想起鄉(xiāng)下的景物，地上的花樹、水里的魚蝦、天上的云彩……他想用蠟筆把這些景物畫出來。那本方格本子太小，是用來寫字的。畫在哪里呢？雪弟環(huán)顧四周，忽然有了一個奇妙的想法，床邊這堵白墻，不是正好可以用來畫畫嗎！雪弟愛畫畫，以前只是在小小的白紙上畫，這么大一堵白墻，可以畫很多很多東西在上面啊。

雪弟脫了鞋子爬到床上，那盒蠟筆，就放在疊成方塊的被褥上面。畫什么，怎么畫？雪弟想拿一支紅蠟筆，在最高的地方畫一個太陽，那很簡單，一個圓圈，周圍一條條長長短短的光芒。再畫幾朵云彩吧，藍(lán)色的云、黃色的云、紅色的云、灰色的云，一朵連著一朵，在太陽邊上飄動。再畫天上的飛鳥，黑色的鳥、紅色的鳥、咖啡色的鳥，大大小小，展開了翅膀在云朵下面飛翔。天上還應(yīng)該有飛機的，再用藍(lán)色畫一架大飛機，飛到了云朵上面。天上還有什么？還有星星和月亮，用藍(lán)筆畫星星，用黃筆畫月亮，星星是五角星，月亮是一個彎鉤。天畫好了，再畫地。地上有綠草，有花，有樹，五顏六色的花開在綠色的草地上，大樹展開樹冠長到了天上，像個頂天立地的綠色巨人。再畫幾只彩色的蝴蝶和蜻蜓，在花草和樹枝間飛來飛去。地上還有什么呢？有房子，房子的屋頂上有煙囪，煙囪里飄出橘黃色的煙，飄到天上，碰到了太陽邊的彩云。地上當(dāng)然還有雞鴨，有牛羊，這些動物雪弟熟悉得很，他用不同的顏色畫了很多動物。還畫了奔跑的馬，畫了鼻子里噴水的大象。畫到大象鼻子里噴出來的水時，雪弟突然想到，還沒有畫河呢。他趴到床上，在草地下面畫了藍(lán)色的水波，還畫了幾條魚……

雪弟就著從背后的門框里射進(jìn)來的天光，不停地畫著，越畫越投入，畫得忘記了時間。他心里不斷有新的念頭出現(xiàn)，想到什么，就在墻上畫什么。那一支支蠟筆，不少都只剩下了短短的一截。

雪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繪畫中，房門外面的聲音，他什么都沒聽見。突然，門被推開了，天光從門外射進(jìn)來，照亮了被雪弟畫得花花綠綠的墻壁。雪弟回頭一看，只見姆媽和阿爹站在門口。他們看著墻壁上的畫，滿臉驚奇。雪弟發(fā)現(xiàn)，姆媽和阿爹兩個人的表情有點不一樣。

姆媽沖著雪弟喊了兩聲，余怒未息，回頭對阿爹揮了揮手說：“明天你去買石灰來，重新粉刷！”阿爹臉上卻沒有一點怒意，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墻上的畫，表情中帶著欣喜。他按下姆媽的手，輕聲說道：“你再看看雪弟的畫，畫得很好啊。你看看你看看?！闭f著，打開了屋里的電燈。姆媽站在雪弟的床邊，仔細(xì)看著墻上的畫，臉上的憤怒和不悅漸漸消退下去。

“雪弟，你這些畫，有樣子嗎？”阿爹問。

雪弟搓著沾滿蠟筆顏色的手，母親的責(zé)怪讓他感覺頹喪。他低著頭，不想說話。

姆媽在雪弟的床邊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走出去的時候，她摸了摸雪弟的頭。阿爹俯下身子，在雪弟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兒子，你畫得很好，就讓這些畫在墻上留著吧?！?/p>

第二天晚上，雪弟準(zhǔn)備上床睡覺前，發(fā)現(xiàn)桌子上放著一大盒新的蠟筆，還有一本白紙圖畫本。這是姆媽下班時帶回家的，雪弟看到她悄悄地把蠟筆和畫本拿到了自己的房間里。

姆媽再也沒有提出讓阿爹重新粉刷墻壁。

（節(jié)選自《童年河》，有刪改）

●賞析

雪弟在墻上畫滿了畫，被媽媽批評，卻得到了爸爸的欣賞，這其實是趙麗宏的親身經(jīng)歷：四歲那年搬進(jìn)新家，他曾用半天時間，趁父母不在家，用蠟筆在新粉刷的墻壁上涂鴉，把一個幼童能想到的東西畫滿了一面墻壁，讓下班回家的父母為之驚愕。作者化身“雪弟”，講述了自己的童年趣事，那種清新、真摯的情感令人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