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偉 田家偉
多年前,針對功利性的應試思維造成歷史課堂教學中“人”的缺失現(xiàn)象,歷史教育界的有識之士曾提出了構建旨在能夠促進學生生命獲得全面發(fā)展的歷史“生命課堂”理念。其內涵之一,便是強調要關注歷史中的“人”,即主張教給學生的歷史不應當“大而空”,缺少生命氣息,而應當是“有思想”“有情感”“有生活”和“有溫度”的歷史,這才會使學生能夠真切感受到“人”在歷史之中躍動著的生命力。不僅如此,歷史生命課堂觀還主張要特別關注課堂中的“人”,即歷史課堂只有真正成為促使學生生命質量獲得全面提升的“思維場”“情感場”和“生活場”,才堪稱是對學生成長真正有意義的“生命發(fā)展場”。[1]基于這一視角,筆者發(fā)現(xiàn),2022年山東省普通高中學業(yè)水平等級考歷史試題“李超的‘新生”與“《工人新村》賞析”兩題的試題情境和設問中,存在一個“從女性解放到人的解放”的主題,而這一主題對中學歷史課堂教學的導向意義,恰恰便是對上述歷史“生命課堂”理念的一種呼應和生動詮釋。
一、以歷史中的“人”為試題情境,導向生命課堂的“情感場”
歷史生命課堂觀認為,“歷史是有生命的”[2],主張要引導學生更多地關注“大時代”背景下“小人物”的命運,發(fā)掘歷史課程內容中的情感教育因素,創(chuàng)設課堂的“情感場”。筆者認為,2022年山東高中學業(yè)水平等級考第17題“李超的‘新生”和第18題“《工人新村》賞析”,皆以鮮活的歷史人物創(chuàng)設試題情境,在很大程度上便是導向了歷史生命課堂觀的這一主張。
“李超的‘新生”一題(原題略),取材于民國時期一個真實的歷史“小人物”的命運遭際。李超是廣西梧州的一位年輕女性,父母雙亡后,家中主事大權便落到了過繼到李家延續(xù)香火的一個侄子,也就是李超名義上的兄長手中。李超自幼就在梧州、廣州等地讀書。在李超20歲時,其兄嫂即想把她嫁人,但李超拒絕,并堅持用家庭的錢財來供自己求學,因此遭到兄嫂忌恨。1918年,李超到北京國立高等女子師范學校讀書,其兄嫂不再為李超提供經(jīng)濟來源。李超因此而心情壓抑,生活又日益貧困,于1919年8月因患肺病后無錢醫(yī)治而死。李超死后,其家人不僅任其棺槨停放于北京的一個破廟內而置之不理,甚至還指責她“至死不悔,死有余辜”。
李超死后,她的朋友將其生前的書信寄給了胡適。胡適認為,“她的一生遭遇可以用作無量數(shù)中國女子的寫照,可以用作中國家庭制度的研究資料,可以用作研究中國女子問題的起點,可以算作中國女權史上的一個重要犧牲者”[3]。于是,胡適一氣呵成而作《李超傳》,不但在《晨報》連載,還在李超的悼念大會上廣泛散發(fā),引發(fā)了社會強烈的反響。《少年中國》《新社會》《申報》等報刊也分別刊發(fā)了蔡元培、陳獨秀、梁漱溟、蔣夢麟、孫繼緒、鄭振鐸等社會名流悼念李超的文章,反思李超的死與社會改造問題。
“李超之死”是家庭、個人與社會的悲劇。李超們要走出舊家庭的牢籠,就需要社會接納并通過個人努力實現(xiàn)經(jīng)濟的獨立。若要達此目標,就需要進一步思想解放和社會變革或革命。值得欣慰的是,“李超們”的渴望在新中國成立以后終于得以實現(xiàn),試卷中第18題“《工人新村》賞析”中所展示的女性在工人新村中的新生活就是一個縮影。
“《工人新村》賞析”(原題略)一題,所采用的圖畫材料源自1952年孫佳桐、何正慈所創(chuàng)作的宣傳畫《工人新村》。這幅宣傳畫描繪了工人下班后回到工人新村的場景。畫面上,最醒目的是一對青年夫婦勞動歸來的場景,老人和孩子在懸掛有“生產模范”錦旗的門前迎接著他們。畫面中洋溢著他們生產勞動回來后的幸福感和滿足感。畫中有很多女性形象,她們同男性一樣,都是新社會的生產勞動者,體現(xiàn)出勞動女性在工人新村家庭中的平等地位。從她們的表情中,我們不僅觀察到面對孩子時慈祥母親的形象,更是看到了作為工人階級實現(xiàn)人生價值的喜悅。另外,畫中近景處有一位背著小書包,手里拿著的玩具飛機的女童,而飛機是當時先進科技的一種象征,這就把教育、科技與女性聯(lián)系在了一起??傊?,這幅畫作,體現(xiàn)了思想解放、社會和諧、家庭和睦、男女平等、女性經(jīng)濟獨立的新社會生活風貌。
如果我們把以上兩道試題內容放到一起來對照,便會發(fā)現(xiàn),從舊中國的年輕女性李超為了追求男女平等的新生活與舊家庭抗爭而死,到新中國工人群眾(尤其是廣大勞動女性)終于過上了其樂融融的幸福生活,充分體現(xiàn)了新中國成立后婦女的解放和人的解放,折射出“人”在歷史變遷洪流下的不同生命樣態(tài),這也就在一定程度上揭示出生命課堂觀所崇尚的關注“人的尊嚴”的育人價值追求。
二、指向理性思維的設問,導向生命課堂的“思維場”
歷史生命課堂觀強調,歷史課堂應當是一個“思維場”,應當指向學生理性思維品質的發(fā)展。為此,要努力構建一個“思辨的課堂”,著力引導學生“帶著思辨的眼睛和思想的大腦去審視、去思索,并從中感悟和生成一種具有歷史深度的思想和眼光,以此來關注和審視現(xiàn)實”,從而真正實現(xiàn)通過歷史學習而達到“明智”的境界。[4]筆者認為,“李超的‘新生”和“《工人新村》賞析”兩題的設問方式,恰恰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構建“思辨的”歷史生命課堂“思維場”的啟示。
這兩道試題皆通過第一手史料創(chuàng)設問題情境,采用開放式設問,引導考生從整個近代到現(xiàn)代的社會變遷角度,去研究李超所代表的婦女解放和中國人民翻身做主人的歷程。值得注意的是,這兩道題目的設問都有創(chuàng)新,都指向考查學生的理性思維,注重考生的價值判斷和情感體驗。
“李超的‘新生”一題創(chuàng)新設定了一個“歷史的觀察者”的角度。所謂“歷史的觀察者”是與“歷史的親歷者”相對應,突出考查視角的客觀性和宏觀性。這就要求考生不是從李超的個人命運自怨自艾,還要排除胡適、梁漱溟、陳獨秀等人言論的主觀性,站在客觀的立場上進行理性思考和價值判斷。
“《工人新村》賞析”一題則直接以“賞析”作為求答項。本題賞析的對象是一幅特定時代的宣傳畫,這類作品的特點就是直接面向群眾、影響人心而及時地發(fā)揮社會作用。很明顯,本題設計的本義便是旨在讓考生通過對這副畫作的鑒賞與分析,得出對于相關歷史變遷的理性清晰認識。
基于以上認識,筆者在教學實踐中也以“從婦女解放到人的解放”為主題,把這兩道題目引入課堂中,嘗試構建“思辨的課堂”。其中,在課堂的討論環(huán)節(jié),有學生關注到試題情境材料的“特性”,提出質疑:“李超的‘新生”一題提供了豐富的材料,但材料都是圍繞李超這一“個案”,這如何體現(xiàn)“婦女解放”的時代主題呢?“工人新村”一題的材料則是“藝術作品”,能否真實反映社會現(xiàn)實呢?
于是,圍繞學生的質疑,筆者引導學生共同搜集史料,試圖通過更多的史料還原當時的社會生活。從李超生活的時代,我們找到了“離家出走、創(chuàng)辦實業(yè)、滬上成名”的女性董竹君、新生活運動中的集體婚禮、1935年南京的“娜拉事件”等史料,并進行對比研究,分析社會發(fā)展的趨勢,得出了當時婦女解放已成為時代潮流的結論。但也要認識到,當時婦女解放面臨巨大的社會阻力,婦女界的主體還是處于水深火熱中,這才是真實的歷史面貌。
在“工人新村”的時代,我們則找到了上海曹楊新村的實例。1951年在上海建立的曹楊新村是新中國第一個工人新村。當年11歲的小姑娘唐招娣因為母親是工廠的先進勞動者,跟著母親首批住進曹楊一村。她回憶說:“當年毛主席鼓勵我們努力工作,我們一直想著要對國家負責,信奉‘勞動創(chuàng)造財富,我做到75歲才退休,有時廢寢忘食到家也顧不上?!盵5]唐招娣是新中國成立后新女性的代表,曹楊工人新村是工業(yè)發(fā)展和工人生活的縮影,這都為晚清民國以來,特別是新中國誕生后婦女身份地位的變化和女性的解放提供了可資比較研究的視角,并由此而進一步加深了學生對于社會變遷促使“女性身份地位變化”這一問題的真切認識。
三、基于學生的個性闡釋和表達,導向生命課堂的“活動場”
歷史生命課堂觀認為,如果要把學生的生命潛能從沉睡中喚醒,使之真正迸發(fā)出蓬勃的生命活力,就需要讓學生這個主體真正“動”起來,讓課堂真正成為能夠促使學生生命個性得以張揚的“活動場”[6]。筆者認為,“李超的‘新生”和“《工人新村》賞析”兩題的開放式設問,在一定程度上體現(xiàn)了對考生個性發(fā)揮的尊重,留給了學生充分的思維空間,進行個性化闡釋和表達,這就在一定程度上為我們構建生命課堂的“活動場”提供了啟示。
學生在答卷上的個性化闡釋和精彩表達,有賴于日常教學活動中學生的積極思維,通過探究、展示、質疑、辯論等方式,在師生互動、生生互動的思維碰撞中,才會迸射出異彩紛呈的個性化歷史認識思想火花。如,在筆者圍繞“李超之死為何會引發(fā)廣泛的社會關注”這個具體話題而組織的學生分組辯論活動中,便碰撞生成了一連串頗有見地的思想認識觀點:
一組:我們認為,李超之死引發(fā)廣泛的社會關注,主要是因為李超的個人經(jīng)歷非常悲慘,引起了整個社會的同情。
二組:我們認為,整個社會都同情李超的說法有漏洞,應該只是一部分人同情她。這部分人受到新文化運動的影響。李超事件與新文化運動反對舊道德、舊禮教思想相契合,所以他們很同情李超的遭遇。
三組:我們認為,李超的遭遇不僅在感情上被同情,新文化運動的倡導者還試圖通過擴大李超之死事件的影響力,進一步推動中國近代思想文化的變遷。當時的新聞媒體對于擴大李超之死的社會影響也發(fā)揮了很大作用。
四組:我們認為,李超之死引起社會廣泛關注,是社會、家庭和個人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把李超事件置于當時中國社會之中,它必定也受到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影響。我們辯證看待傳統(tǒng)文化,不但有禮教壓迫,還有“仁愛”的思想。李超事件受到廣泛關注,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受到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人文關懷思想影響的……
筆者在各小組展示和辯論過程中,及時總結學生的共識,及時發(fā)現(xiàn)學生的新視角,及時捕捉學生智慧的火花,肯定和鼓勵學生的表現(xiàn),從而大大激發(fā)了學生的學習積極性。
雖然這是一堂試題講評課,卻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良好教學效果。有位學生在課后的總結中這樣寫道:
“我被這兩道題目感動到了。我覺得這兩道題目不是為出題而出題,而是告訴你這個世界的另一面,從人文的角度引發(fā)我們深思,最終在考場上展現(xiàn)我們的共情能力。當我們走出考場的時候,面對社會,我們也能學會謙恭對待別人,挺直腰桿做好自己?!?/p>
【注釋】
[1][2][4][6]齊健:《教給學生有生命的歷史》,《中學歷史教學參考》2004年第19期,第7、4、6、7頁。
[3] 俞樟華、陳含英:《中國現(xiàn)代傳記文學編年史上》,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28頁。
[5]欒吟之、周楠:《曹楊新村60年:光榮與夢想》,《解放日報》2011年4月29日,第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