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瓢白
這三年來,電影院幾乎都是“黑漆漆一片好干凈”。
各地的大小影院相繼停擺,在二手平臺上搜“電影院倒閉”,就會看到許多按摩椅、投影儀、零食庫存在清倉大甩賣。影院從業(yè)者紛紛因斷糧而出走。仍在留守的人,幾乎試遍了所有能茍延殘喘的方式,但仍像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每天醒來發(fā)現自己又跌回低谷。
朱騰是北京某影院管理公司的總經理,今年是他入行的第十年。他親眼見證了疫情對電影院行業(yè)的沖擊,是如何一環(huán)接一環(huán)的:從最開始的閉門謝客,到《囧媽》宣布在網絡平臺上免費首播,其后越來越多電影緊急撤檔、無限延期,直至杳無音信。
如今三年過去了,電影院好不容易熬到真正的“解封”,也等來了《阿凡達2》這部“續(xù)命片”。然而,隨著各地感染高峰來臨,許多電影院依然門可羅雀。
失業(yè)的電影人,難以自救
三年來,朱騰眼睜睜看著手上的7家電影院相繼凋零,每一家都深陷不同的泥潭,最后只剩下3家勉強維生。
此中艱辛,確實是朱騰從未想過的。十年前,朱騰剛入行,眼見電影院一片欣欣向榮。如果不是疫情,一切勢頭都是極好的。2019年8月,朱騰加入陸川導演的公司,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把手上的電影院從2家發(fā)展到7家。只是兩人都沒想到,合作才沒幾個月,就被來勢洶洶的疫情打了個措手不及。電影院顆粒無收,囤積的零食也被遺棄在倉庫里,朱騰只能和員工們推到樓下擺攤。
在疫情的頭三個月,陸川導演自掏腰包給所有員工發(fā)了全薪。但隨著復工的消息遙遙無期,所有人開始停薪留職。
這一停業(yè)就長達半年,電影院必須得面對裁員這個難題。影院都是小團隊運作,凝聚力強,彼此相熟,遣散誰都不忍。但朱騰沒辦法,最終在總部只留下了他和一個運營、一個財務。
各個店被遣散的同事們,幾乎都無法找到原行業(yè)的工作,最后有的去馬戲團“養(yǎng)老虎”,有的去賣保險,有的去賣刀具……
開不開工,是一個難題
電影院最煎熬的時刻,是永遠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開門”。盡管所有的門店都開開停停,朱騰還是想讓影迷們知道“電影院還活著”。
但這種“假象”的維系,需要巨大的成本。電影院的機器都是耗電的巨獸,朱騰測算過,平均一天的電費就接近1000元,如果一個廳賣出的票低于15張,這個廳就是虧錢的。
因此,朱騰只能從其他地方省錢,能不開的燈就不開了,所以電影院常常黑咕隆咚的;保潔工人也辭掉了,只能讓其他員工兼著打掃衛(wèi)生。朱騰甚至開始回收散場后的可樂瓶和紙殼子。這些放在以前都直接給清潔阿姨拿走了,現在電影院也不得不把它作為收入的一部分。當然,這些七零八碎的錢也得在開門營業(yè)的時候才有。
除了“節(jié)流”,“開源”也是自救的方向。許多電影院都在嘗試其他副業(yè),紛紛做起了劇本殺、舞臺劇,或者“淪為”求婚場地。成都一家電影院甚至因提供午休服務登上熱搜,它在每個工作日的12-14點對外開放,只要付12.9元,就能在電影院睡午覺。
朱騰很欽佩他們這種勇于自救的心態(tài),但覺得這種方式不具有普遍性。他也為自己的電影院尋求生路,曾試圖邀請脫口秀演員來講上幾場,但因為場地位置偏僻,脫口秀演員害怕賣不出票,遂作罷。
2022年的國慶,朱騰本想著靠節(jié)假日渡過難關,結果業(yè)績斷崖式下滑,三家店只完成了26萬的票房——與上一年的國慶相比,少了一百多萬。
疫情終于讓電影院的“非必要性”暴露無遺。畢竟在當下,溫飽才是所有人的頭等大事,又有多少人真的有心情走進電影院?
《阿凡達2》的失落
根據燈塔專業(yè)版影院營業(yè)地圖數據,在2022年11月28日當天,全國營業(yè)影院總數已經低于5000家。營業(yè)影院是指“有票房上報”的影院,所以這當中還不包括開了門但沒賣出票的。朱騰預估,這一個水平相當于回到了十年前。
《阿凡達2》的到來,確實讓所有電影院松了一口氣。但它遠不是強心劑,只是一支試劑,“我們就是想測試,《阿凡達2》能不能把以前愛看電影的人再拉回電影院。”朱騰說。
因此,電影院從業(yè)者比任何人都要期待《阿凡達2》的上映。然而,隨著各地陸續(xù)迎來感染高峰,電影院又受到新的沖擊,還沒感染的人不敢出門,“陽康”們的觀影潮也沒到來。
《阿凡達2》就這樣處于不尷不尬的位置上。遙想2009年第一部《阿凡達》上映時,票房直接創(chuàng)下了全球影史第一。這樣的奇跡,在當下注定不會重現?!栋⒎策_2》的失落,還導致了一些電影的撤檔?!捌鋵嵰膊荒芄终l,假如你自己投資了一個片子,你也不敢在飄忽不定的時期去定檔,對吧?”朱騰說。
屬于電影院的冬天,似乎更難逾越了。也許影院從業(yè)者真的比普通人更能深刻領會到《天堂電影院》里的那一句:人生和電影不一樣,人生辛苦多了。
在這三年間,朱騰也不是沒動過轉行的念頭,但他對電影有很多舍不下的記憶。朱騰覺得,電影院最好的時光應該是在2017年和2018年。在公共記憶中,人們抱著可樂和爆米花,排著長長的隊伍等待取票,對門簾后閃著亮光的黑暗世界充滿期待。那時,一部《戰(zhàn)狼2》就能把中國電影的票房輕松推到超過50億——這放在當下,完全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盡管步履維艱,朱騰還是堅信電影院不會就此滅亡,因為它是所有人的現實避難所,也是許多年輕愛情開始的地方,其社交屬性是難以被替代的。
今年春節(jié),《深?!贰读骼说厍?》《滿江紅》等大片相繼定檔,朱騰決定再背水一戰(zhàn)。他進了很多爆米花和可樂,讓電影院重新張燈結彩,也考慮把之前砍掉的保潔崗位重新招回來。
希望春天真的會如期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