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李東陽肖像與李東陽崇拜

魏 崴

一 明清李東陽像及其傳本

李東陽（1447—1516），字賓之，號西涯，祖籍湖南茶陵，入明后以戍籍居京師。天順八年（1464）甲申進(jìn)士，選庶吉士，授編修，后累官至左柱國、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xué)士。在上海博物館藏清代《李東陽像》軸（下文簡稱“上博《李東陽像》軸”）上（圖1），有翁方綱、法式善、王芑孫、吳錫麟、陳鳣等各家題跋共十五則，時間跨度從嘉慶三年（1798）延續(xù)至嘉慶十五年（1810）。這十?dāng)?shù)條題跋的內(nèi)容十分豐富，主要有三個方面：一是對李東陽一生成就的敘述，二是記錄了歷次文人團(tuán)體拜謁李東陽墓祠的經(jīng)歷，三是記載了李東陽墓祠在十九世紀(jì)初的發(fā)現(xiàn)和重建等。

圖1 [清]法式善，《李東陽像》軸，紙本設(shè)色，縱131 厘米，橫60.8 厘米，上海博物館

上博《李東陽像》軸曾被認(rèn)為是清人賈崧摹本，但事實(shí)并非如此。賈崧在其上題云：“嘉慶壬戌（嘉慶七年，1802）九月十三日，無錫賈崧拜瞻展。重陽日借摹于宣武城南秋館?！保▓D2）賈崧在題跋里明言，他在拜觀上博《李東陽像》軸后，于嘉慶七年九月九日重陽節(jié)將此軸借出，攜至宣武城南秋館臨摹，九月十三日才在軸上留題。當(dāng)時畫心處尚只有嘉慶三年至嘉慶七年之間的七家題跋（圖3）。此外，上博《李東陽像》軸上諸家題跋皆為親筆所書,筆墨各具特色，行筆流暢，絕非摹本。賈崧的摹本今不知何處，但將上博《李東陽像》軸與現(xiàn)藏南京博物院的清代沈塘摹《李東陽像》卷以及朵云軒佚名《李東陽像》軸相比較，即可分辨祖本與摹本的區(qū)別，此部分將在第二節(jié)詳述。

圖2 [清]法式善，《李東陽像》軸，賈崧題

圖3 [清]法式善，《李東陽像》軸（賈崧題跋時的狀貌）

在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的諸家題跋中，陳鳣1陳鳣（1753—1817），字仲魚，《清史稿》記載其強(qiáng)于記誦，喜聚書。嘉慶改元（1796）舉孝廉，三年中舉，入都從錢大昕、翁方綱游。參見趙爾巽等，《清史稿》列傳二百七十一，中華書局，1998年，第4 冊，第3418 頁。在畫心處書于嘉慶六年（1801）的一首詩歌道出了此軸的作者（圖4）。

圖4 [清]法式善，《李東陽像》軸，陳鳣題

這首詩主要概括了李東陽在混亂黑暗的朝局中，與奸黨周旋，委曲求全，保護(hù)忠良的功績及文學(xué)成就。在詩的后部，陳鳣點(diǎn)出了此圖的作者及李東陽肖像的出處，他說：“此像公年五十七，猶是泰陵全盛日。西涯遺跡賴梧門，摹從十友圖中出?！边@段文字說明，此件畫軸寫李東陽五十七歲的容貌，由號“梧門”者從《十友圖》中摹出。此人正是號梧門的法式善（1753—1813）。

有關(guān)法式善的姓名字號，清人阮元在嘉慶二十一年（1816）?？獭洞嫠靥迷娎m(xù)集錄存》，在序言后附《梧門先生年譜》一卷云：“先生蒙烏吉氏，蒙古正黃旗人……先生始名運(yùn)昌，字開文，號時帆。乾隆五十年（1785）以升庶子，具謝折。高宗純皇帝特改名法式善。法式善者，滿洲語黽勉上進(jìn)也。又自號梧門，以幼時韓太淑人課讀之所，每日散學(xué)，視梧陰逾門限耳?！?[清]阮元，《梧門先生年譜》，載[清]法式善，《存素堂詩續(xù)集錄存》冊一，清嘉慶二十一年刻本，葉一，中國國家圖書館藏。如此即可判斷，上海博物館藏清代《李東陽像》軸的作者實(shí)為法式善。

法式善有摹畫、收藏、供奉先賢肖像的雅好。雖然法式善存世畫作不多，但是《存素堂文集》卷四錄《歷代帝王名臣遺像記》一文，記載了他摹寫古代圣賢像并裝為一卷，士大夫爭相題跋的往事：

王新城尚書謂六朝人畫，多寫古圣賢列女及習(xí)禮儀器等圖。此如漢儒注疏，多詳于制度名物也。余嘗摹古圣賢像舊跡，又摹太學(xué)大成殿周彝器圖。四方能詩之士爭為題詠，裝成巨軸久矣。3[清]法式善，《存素堂文集》卷四，載《清代詩文集匯編》編撰委員會編，《清代詩文集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435 冊，第381 頁。

從其言“余嘗摹古圣賢像舊跡”一句推斷，法式善確實(shí)具備摹寫肖像畫的能力，絕非是請他人代筆摹寫。故宮博物院藏有一件清法式善《徐渭像》軸，上有盧擇元嘉慶十一年（1806）題：“青藤山人小像。嘉慶十有一年十月朔，詩龕摹藏。南康后學(xué)盧擇元題款。”（圖5）畫心下部左右兩側(cè)，有法式善“詩龕書畫印”朱文方印和“玉延秋館”白文方印各一，說明此圖當(dāng)時為法式善自藏。此作證實(shí)了法式善摹寫并收藏徐渭像的事實(shí)。這件肖像畫的人物面部勾筆細(xì)膩，敷彩層次豐富，在技法上要比上博《李東陽像》軸更為復(fù)雜，有曾鯨“波臣派”特點(diǎn)。而衣紋勾描筆法穩(wěn)健成熟，亦與上博《李東陽像》軸相似。故知上博《李東陽像》軸出自法式善之手無疑，而舊名以為作者是賈崧有誤。

圖5 [清]法式善，《徐渭像》軸，紙本設(shè)色，縱137.1厘米，橫36.6厘米，故宮博物院

從現(xiàn)存已知的材料看，李東陽最為可靠的形象來自故宮博物院藏明佚名《十同年圖》卷（下文簡稱“故宮《十同年圖》卷”）（圖6）。弘治十六年（1503），太子太保，刑部尚書閔珪邀請?zhí)祉槹四晖襁M(jìn)士十人雅集于閔氏府邸，并請畫師為前來與會的文士畫像。焦芳因“奉使南國”未能參會，以舊圖補(bǔ)入。李東陽在卷后的題跋中道：

圖6 [明]佚名，《十同年圖》卷，絹本設(shè)色，縱48.5 厘米，橫257 厘米，故宮博物院

十人者，皆畫工面對手貌，概得其形模意態(tài)。惟焦公奉使南國，弗及會，預(yù)留其舊所圖者而取之，故僅得其半而已……進(jìn)士舉于天順之八年，會則于弘治十六年癸亥三月二十五日，越翼日乃序。

所以，是卷除焦芳外，其余九人皆為畫工于現(xiàn)場寫生，所繪人物樣貌和精神狀態(tài)也最為逼真。畫卷從右至左依次為王軾、焦芳、謝鐸、曾鑒、閔珪、張達(dá)、戴珊、陳清、劉大夏、李東陽。在畫心末尾，戴平翅烏紗帽，身著青色織金補(bǔ)服，右手持卷而坐者即李東陽（圖7）。他在卷后的題跋自述：“予則面微長而臞，髭數(shù)莖白且盡，中若有隱憂。右手持一卷，若授簡狀，坐而向左，居卷最后者是也。”弘治十六年，李東陽正值五十七歲。

圖7 [明]佚名，《十同年圖》卷末李東陽像（局部）

重觀上博《李東陽像》軸，陳鳣在題詩中說“此像公年五十七，猶是泰陵全盛日。西涯遺跡賴梧門，摹從十友圖中出”。這段文字說明，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的李東陽五十七歲容貌，是法式善從《十友圖》中摹出。法式善在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的題跋更為清晰地說明了這一點(diǎn)：

我嘗校公集，因知公素志……此像藏閔氏，上有癸亥字。公年五十七，謹(jǐn)身殿初蒞……嘉慶六年冬十月。梧門法式善敬題。

這首五言古風(fēng)中的“此像藏閔氏，上有癸亥字。公年五十七，謹(jǐn)身殿初蒞”兩句也與故宮《十同年圖》卷后李東陽題跋中“會則于弘治十六年癸亥”的表述相契合。“此像藏閔氏”則說明上博《李東陽像》軸摹寫的對象是閔氏家藏本《十同年圖》卷。2004年，故宮博物院楊麗麗發(fā)表《明人十同年圖卷初探》一文論證了故宮《十同年圖》卷確為閔氏藏本。4楊麗麗，《明人十同年圖卷初探》，載《故宮博物院院刊》2004年第2期，第100—112頁。因此，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的李東陽肖像從今故宮《十同年圖》卷中摹出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故宮《十同年圖》卷中的李東陽為坐像，在服飾、姿態(tài)方面與上博《李東陽像》軸還是很不相同。對比故宮《十同年圖》卷和上博《李東陽像》軸中的李東陽形象不難發(fā)現(xiàn)，法式善筆下的李東陽由坐像改為拱手立像，對人物面部的細(xì)節(jié)特征做了適當(dāng)?shù)男薷?。服飾方面，李東陽的長袍為水墨基調(diào)，以墨線勾勒，線條邊沿配以赭石輕染，頭戴平翅烏紗帽，足登黑色官靴。

故宮《十同年圖》卷中的李東陽因是坐姿，所以額部前傾，頦部內(nèi)收。上博《李東陽像》軸為立像，故額部微向內(nèi)收，而頦部略微外傾。故宮《十同年圖》卷中李東陽的左眼平直，右眼的右側(cè)眼角略為低垂；在上博《李東陽像》軸中，法式善依故宮《十同年圖》卷中李東陽的右眼為標(biāo)準(zhǔn)，作了鏡像對稱處理（圖8）。故宮《十同年圖》卷中的李東陽嘴角微揚(yáng)，做含笑狀；法式善則將這一狀態(tài)改為更為含蓄的呈現(xiàn)。李東陽的眉毛濃密不均，中段略微稀疏。這對極富特點(diǎn)的眉毛，被法式善完全摹寫了下來。

圖8 [清]法式善，《李東陽像》軸，李東陽肖像

那么，上博《李東陽像》軸作于何時？在這件畫像上，最早出現(xiàn)的題跋為翁方綱嘉慶三年戊午夏所書。他說：“李西涯像。西涯舊寓今詩龕，詩拈城北即湘南，蘇齋補(bǔ)竹同一函。戊午夏。方綱贊?！?法式善幼年家貧，夜晚長居僧舍，故以詩龕為號?！段嚅T先生年譜》記載：“乾隆三十八年（1773）癸巳。二十一歲仍寓寺中讀書，兩飯俱在官學(xué)。中夜則棲息禪榻……是年以詩龕署于僧齋?！?同注2，葉三。

同年六月，法式善于畫作上署款：“荷芬菲，柳妸娜。涯水清，詩龕妥。前有公，后有我。然忽然，可不可。嘉慶三年戊午六月九日，拜西涯先生生日。詩龕居士法式善題于小西涯?！崩顤|陽生于正統(tǒng)十二年（正統(tǒng)丁卯，1447）六月九日，法式善在小西涯落墨之日，為李東陽誕辰三百五十二周年。因仰慕李東陽之為人，“小西涯”同時成為法式善的書齋號與別號。清人陶澍言：“西涯在北城鐘鼓樓西，茶陵李文正公故居也。法時帆先生今居其旁，因自號小西涯居士?！?[清]陶澍，《陶文毅公全集》卷六十三，載《續(xù)修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1504 冊，第162 頁。

對比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翁方綱與法式善題跋中的時間信息，可以發(fā)現(xiàn)，翁方綱題“戊午夏”的年款，與法式善題“嘉慶三年戊午六月九日”的時間基本一致。前者雖未有確切月日，但農(nóng)歷六月已是夏季，故相距應(yīng)當(dāng)不遠(yuǎn)?？梢酝茢啵溯S的完成時間在嘉慶三年六月或稍早。

二 上博《李東陽像》軸的摹制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有一件定名為“清翁方綱、法式善《李東陽像》軸”的畫作（下文稱“國博《李東陽像》軸”）（圖9）。此軸最早的觀款乃法式善與翁方綱共同的朋友王芑孫所書：“嘉慶己未（嘉慶四年，1799）四月，長洲王芑孫，靈石何元烺、何道生同觀?！边@則題跋說明，此圖繪于嘉慶四年四月或稍早。

圖9 [清]翁方綱，《李東陽像》軸，紙本水墨，縱126 厘米，橫54.2 厘米，中國國家博物館

畫上另有法式善題跋，尤值關(guān)注，他寫道：“茶陵在閣時作十同年會，并各畫像藏于家。今惟烏程閔氏圖尚存。此其真跡，惟冠服微異焉?！彼^“真跡”之意頗費(fèi)理解，細(xì)思乃指國博《李東陽像》軸上的李東陽肖像為“寫真”之筆，確為李東陽無疑。

實(shí)際上，翁方綱在乾隆四十三年（乾隆丁酉，1777）就已見過閔氏藏《十同年圖》卷。此事記于清人葉昌熾撰《緣督廬日記抄》光緒十三年（1887）八月紀(jì)事中：“二十二日?！队诤さ谄呔怼泛?，孔氏又跋云‘四月十七日壬子，翁覃溪學(xué)使方綱，邀同拓法源寺金明昌二年碑……晚飲于青棠書屋，觀閔編修惇大所藏明《甲申十同年圖》卷子?！桌^涵《第六卷》后又一則云‘乾隆丁酉四月十四日校。程魚門晉芳，方運(yùn)判次耘受疇……錢宏俶金涂塔瓦拓本，魏景初帳構(gòu)銅拓本，把玩周復(fù)殊快也。’”7[清]葉昌熾，《緣督廬日記抄》卷四，載《續(xù)修四庫全書》，第576 冊，第434 頁。孔氏者為孔繼涵，他四月十七日壬子在《于湖集》上題跋的年份應(yīng)該也是乾隆四十三年。

從翁方綱在青棠書屋見過閔氏藏《十同年圖》卷，直到嘉慶四年國博《李東陽像》軸完成，他們所能見到的《十同年圖》卷也只有閔氏家藏這一卷。另外，從上博《李東陽像》軸上法式善自述“此像藏閔氏”一句，及國博《李東陽像》軸上法式善“今惟烏程閔氏圖尚存”的表述看，至少從十八世紀(jì)末至十九世紀(jì)初，閔氏家藏卷依舊在閔珪后人手中。

從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的法式善、翁方綱所書題跋可知，是圖的創(chuàng)作時間下限為嘉慶三年六月。而國博《李東陽像》軸（圖10），按王芑孫的題跋日期看，此圖的完成時間至少在嘉慶四年四月之前，與上博《李東陽像》的完成時間非常接近。是軸中的李東陽戴唐巾，面向左側(cè)，而軀體向右，手握玉帶而立。對比三件畫作中李東陽的五官特征可以推論，國博《李東陽像》軸上的李東陽面容與上博《李東陽像》軸如出一轍，均是從故宮《十同年圖》卷摹出。

圖10 [清]翁方綱，《李東陽像》軸，李東陽肖像

翁方綱在國博《李東陽像》軸上題名“李西涯像”，又?jǐn)⑹隽恕拔嚅T與余同繪《西涯圖》”的往事。他說：“懷寄南湘，詩論北地。我與詩龕，善會此意。梧門與予同繪《西涯圖》，或謂于明詩獨(dú)推茶陵，尚未深會耳。方綱。”這句話可有兩種解釋。

第一，《西涯圖》是李東陽致仕后，文徵明于正德九年（1514）為他繪制的，后歸翁方綱所有。翁方綱與法式善都有請畫師摹寫《西涯圖》的經(jīng)歷。法式善曾請朱本（1761—1819）字素人者摹寫《西涯圖》，他在《柬朱素人》詩的末尾小注中說“時為余作《西涯圖》”8[清]法式善，《存素堂詩初集錄存》卷九，載《清代詩文集匯編》，第435 冊，第73 頁。。

其二，翁氏在請畫師摹寫《西涯圖》的過程中得到了法式善的幫助，這也是“同繪”的一種方式。當(dāng)翁方綱得知法式善于1797年發(fā)現(xiàn)西涯故址之后，便請江寧人王霖字春波者在法式善的指導(dǎo)下繪《西涯圖》。翁方綱在嘉慶二年（嘉慶丁巳，1797）作《西涯圖記》云：

予昔得西涯種竹詩卷，屬廣濟(jì)閔正齋為作《西涯圖》，以意擬度為之耳。后二十年，又得沈石田所為《西涯移竹圖》，與前卷詩若合璧矣。而西涯地址仍未之考也。今年秋，梧門司成為予言，所居距西涯不遠(yuǎn)，即今積水潭也。既而梧門撰《西涯考》，予因?qū)俳瓕幫醮翰樽鲌D……梧門詩龕在焉。春波王子蓋未身歷其地，是梧門指說而作之者。丁巳臘月朔記。9[清]翁方綱，《復(fù)初齋文集》卷六，載《清代詩文集匯編》，第382 冊，第62 頁。

參照上海博物館藏翁方綱繪于嘉慶九年（1804）的《摹蘇東坡小像》（圖11），人物衣紋多用顫筆，行筆穩(wěn)健沉著，緩緩寫就，有古拙生澀之感。試與國博《李東陽像》軸的衣紋用筆相比較，同出一手，且翁方綱也有很強(qiáng)的肖像畫摹寫功力。反觀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的衣紋線條則顯得行筆流暢，筆勢迅捷，且有豐富的粗細(xì)變化。所以，國博《李東陽像》軸極可能是由翁方綱個人繪制的。在畫心的右下角，關(guān)炳題：“嘉慶壬申（1812）七月中浣，仁和關(guān)炳敬觀于詩龕。”以此可知，此軸亦藏法式善處。

圖11 [清]翁方綱，《摹蘇東坡小像》軸，紙本設(shè)色，縱103厘米，橫25.6厘米，上海博物館

從現(xiàn)掌握的有限材料看，由故宮《十同年圖》卷衍生出的李東陽立像，僅有上博《李東陽像》軸和國博《李東陽像》軸兩件。從上博《李東陽像》軸摹出的摹本則尚有多件存世。

日本澄懷堂美術(shù)館藏有一件清代朱鶴年繪《李東陽遺像》軸（圖12）。畫軸上隔水詩塘處的陳鳣親筆所題詩篇雖未落年款，但內(nèi)容與陳氏于嘉慶六年六月書于上博《李東陽像》上的題詩相同。鈐于文末的“陳鳣”白文方印與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的“陳鳣”印為同一方。畫心右側(cè)，朱鶴年題：“李西涯先生五十七歲遺像。朱鶴年敬摹?！?/p>

圖12 [清]朱鶴年，《李東陽遺像》，絹本設(shè)色，縱84.2 厘米，橫37.2 厘米，日本澄懷堂美術(shù)館

此像的李東陽面容及軀干姿態(tài)與上博《李東陽像》軸相似，但又有諸多不同。相較而言，朱鶴年畫李東陽像的設(shè)色更重，面部略為狹長，眉毛及胡須也要濃密得多，尤其是李東陽標(biāo)志性的斷眉沒有表現(xiàn)。

其次，李東陽的衣袍顏色由水墨改為朱色，右肩處多繪了一個搭扣，腰帶及佩帶則為青色。朱鶴年是法式善好友，多次參與了李東陽誕辰的紀(jì)念活動，也為法式善創(chuàng)作過不少畫作。這件作品雖未署年款，但可以推測，此圖為上博《李東陽像》軸于嘉慶三年完成之后由朱鶴年繪制的摹本，摹畫時間應(yīng)相距不遠(yuǎn)。

另外還有清末沈塘《李東陽像》卷存世（圖13），今藏南京博物院。沈塘（1865—1921），一作沈唐，字蓮舫，別字雪廬。他摹寫的這件《李東陽像》卷將上博《李東陽像》軸縮臨為橫卷，因尺幅限制，刪去了陳鳣、陶章溈、楊業(yè)果三家題跋，其余則從上博《李東陽像》軸上悉數(shù)抄錄，并按構(gòu)圖所需重新排布，李東陽像也由全身像改為半身像。對比沈塘摹李東陽肖像和上博《李東陽像》軸，沈塘將法式善所繪李東陽像的面容、體態(tài)、冠、服、腰帶、設(shè)色，甚至衣褶用筆都做了近乎接近于原作的傳摹。

圖13 [清]沈塘，《李東陽像》卷，紙本設(shè)色，縱63.5 厘米，橫93.3 厘米，南京博物院

上海朵云軒藏有一件佚名《李東陽像》軸（圖14），摹畫時間應(yīng)在晚清至民國初年，無作者名款。此軸畫心比上博《李東陽像》軸略短，所以在摹寫的過程中，摹畫者將上博《李東陽像》軸左下角賈崧與吳錫麟的題跋移至畫心上端李東陽像的左右兩側(cè)，省去了上博《李東陽像》軸畫心下部陳鳣書于嘉慶六年的題跋，及畫心右下角的陶章溈、楊業(yè)果書于嘉慶十二年（1807）的題跋。除文字外，此軸將上博《李東陽像》軸上所有題跋者的鈐印也都一并摹刻。

圖14 佚名，《李東陽像》軸，縱105 厘米，橫62 厘米，紙本設(shè)色，朵云軒

經(jīng)對比，可以明顯看出佚名《李東陽像》軸的摹仿痕跡。以翁方綱的題跋為例，他的隸書宗《史晨碑》，行書以歐陽詢?yōu)閹?，用筆醇厚自然。佚名《李東陽像》軸上的翁方綱題跋，筆跡明顯拘謹(jǐn)，薄氣而油滑，徒具形貌，筆墨風(fēng)格也不相同。鈐于其側(cè)的“蘇齋墨緣”“覃溪”二印，在結(jié)構(gòu)細(xì)節(jié)上與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相應(yīng)的翁氏鈐印存在明顯區(qū)別。再將上博《李東陽像》軸上法式善之題跋、“梧門詩稿”朱文方印、“法式善印”“詩龕居士”白文方印與佚名《李東陽像》軸上相應(yīng)年份的法式善題跋及鈐印相對比，情況亦是如此。

更為甚者，此佚名《李東陽像》軸的摹畫者，將上博《李東陽像》軸上賈崧題跋的時間改為“嘉慶丁巳（1794）九月十三日。無錫賈崧拜瞻展，重陽日借摹于宣武城南秋館”（圖15）。賈崧在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的原題是：“嘉慶壬戌九月十三日，無錫賈崧拜瞻展。重陽日借摹于宣武城南秋館?！必独顤|陽像》軸上賈崧借摹時間的變更，使他成了此軸最早的題者，也就坐實(shí)了賈崧是此軸的作者。這反倒證明了臨摹者篡改年款用以牟利的動機(jī)。

圖15 佚名，《李東陽像》軸，摹賈崧題

除了賈崧的題跋之外，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翁方綱的題跋（圖16-1）與臺北故宮藏清王穆峰10王穆峰的生平俟考，其姓名曾見于翁方綱乾隆四十二年（1777）所書題跋：“安邑王穆峰為摹茶陵象，因?qū)傺a(bǔ)入予所藏《種竹詩》卷后……丁酉五月四日。方綱?！薄段谭骄V題李東陽像羅聘補(bǔ)竹圖》軸（圖17）及佚名《李東陽像》軸上的翁氏題跋文字（圖16-2）內(nèi)容相同。王穆峰本李東陽像天頭處的翁氏題跋（圖16-3）是李瑞清11李瑞清（1867—1920），字仲麟，號梅庵，晚號清道人，江西南昌人。1914年為譚澤闿12譚澤闿（1889—1948），字祖同，號瓶齋，湖南茶陵人。所摹。他說：“李西涯像。西涯舊寓今詩龕。詩拈城北即湘南。蘇齋補(bǔ)竹同一函。戊午（1798）夏方綱贊。瓶齋弟以茶陵相國遺像居屬題。因臨漢陽葉氏所藏法梧門所摹茶陵像。蘇齋題字似勝清道人，自作惡詩也。甲寅（1914）六月九日。清道人?！?/p>

圖16-1 [清]法式善，《李東陽像》軸，翁方綱題

圖16-2 [清]王穆峰，《翁方綱題李東陽像羅聘補(bǔ)竹》軸，李瑞清摹翁方綱題

圖16-3 佚名，《李東陽像》軸，摹翁方綱題

圖17 [清]王穆峰，《翁方綱題李東陽像羅聘補(bǔ)竹》軸，絹本水墨，縱243 厘米，橫80.4 厘米，臺北故宮博物院

有學(xué)者撰文研究，認(rèn)為李瑞清所述“漢陽葉氏所藏法梧門所摹茶陵像”就是朵云軒的佚名《李東陽像》軸。13衣若芬，《清翁方綱題李東陽像羅聘補(bǔ)竹圖考》，載《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21年第3 期，第153 頁。那么，不妨將上述三軸上的翁方綱題跋進(jìn)行比較，以厘清三者的關(guān)系。李瑞清的書法獨(dú)具面貌，從他摹翁氏題跋后頗具隸意的楷書就可見一斑。但是他在摹寫翁方綱題跋的時候很好地克制了自己的運(yùn)筆習(xí)慣，較為真實(shí)地反映了翁氏原本的筆意。

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翁方綱隸書書寫的“李西涯像”四字質(zhì)樸凝重，橫筆逆峰起首，行筆穩(wěn)健平直，收筆出峰持重敦厚。就隸書的“李”字結(jié)構(gòu)而言，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的“李”字與李瑞清所摹的“李”字更為接近，而與佚名《李東陽像》軸上的“李”字結(jié)構(gòu)相去甚遠(yuǎn)?！拔鳌弊值慕Y(jié)體和用筆也是上博《李東陽像》軸與李瑞清的墨跡更為接近。上博《李東陽像》軸和李瑞清所書“李”字的最后一筆豎鉤，末筆筆鋒頓收，逆峰輕輕挑出。而佚名《李東陽像》軸上李字的豎鉤只為形似，順勢略作勾挑之態(tài)，其橫筆一波三折，更似《曹全碑》筆意，其后的“涯”字亦然。

在隸書題名“李西涯像”后，行書中的結(jié)體和運(yùn)筆也有諸多不同，舉幾個字為例（圖18）。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的“今”和李瑞清所書“今”的最后一筆為短豎，而佚名《李東陽像》軸則為點(diǎn)。上博《李東陽像》軸與李瑞清墨跡中“拈”字手部的豎鉤與提劃并不相連，而佚名《李東陽像》軸的“拈”字手部連筆。“北”字的第三筆，上博《李東陽像》軸與李瑞清摹本作短橫，佚名《李東陽像》軸中的則為提。上博《李東陽像》軸與李瑞清墨跡中，“即”字的最后一筆為短豎，落筆重心靠下，出鋒穩(wěn)健，而佚名《李東陽像》軸的“即”字最后一筆輕快迅捷，懸針銳利。上博《李東陽像》軸與李瑞清墨跡中的“竹”字左側(cè)的撇、橫、豎三筆相連，在短豎末停頓收筆，佚名《李東陽像》軸上的“竹”字豎筆并未停頓，而是提筆與竹字的右半結(jié)構(gòu)相連。

圖18 從左至右依次為翁方綱書，李瑞清摹，佚名摹

翁方綱寫豎鉤有自己的習(xí)慣，其末筆停頓按壓，提筆后向左微微鉤出。如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的“詩”“南”“蘇”“同”“綱”五字。李瑞清摹寫的上述五字與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翁方綱親筆所書墨跡的筆墨表現(xiàn)更為接近。而佚名《李東陽像》軸上這五字中的豎鉤寫法均是摹寫者自己的書寫習(xí)慣，行筆自上而下并無多少粗細(xì)節(jié)奏變化。雖然從字形上看，佚名《李東陽像》軸與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相應(yīng)的文字略為接近，但也只是徒有其表，在行筆的細(xì)節(jié)上實(shí)為南轅北轍。

通過上述比較不難判斷，上博《李東陽像》軸上并無漢陽葉氏的鑒藏印記，可能是后世重新裝裱時將載有鑒藏信息的裱邊裁去。而李瑞清摹寫的翁方綱題跋更接近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的翁氏墨跡，根本不可能從佚名《李東陽像》軸摹出。

三 上博《李東陽像》軸與法式善主導(dǎo)的李東陽崇拜

法式善摹寫《李東陽像》軸的初衷不僅源于他對李東陽的敬仰，同時和李東陽墓祠的發(fā)現(xiàn)與重建也有緊密的聯(lián)系。法式善曾在嘉慶三年六月九日的李東陽誕辰日，召集好友，共為紀(jì)念，并作《六月九日招同人集西涯舊址》詩四首。14同注8，卷七，第60 頁。

其第三首曰：

風(fēng)流兩縣尹（石樓、虛堂），趨蹌拜詩老（覃溪先生）。古佛耦無猜（夢禪、兩峰），禪心托畫稿。誰鼓冰玉琴，松風(fēng)吹浩浩（慶亭）。解衣磅礴者，據(jù)石作狂草（冶亭）。余輩名海宇，筆各云煙掃。旨趣雖不同，要皆適于道。情文取真率，來去奚遲早。物貴任天動，春榮而冬槁。所以池上花，開謝年年好。15同注8，卷七，第60 頁。

分析詩句后的注釋可知，有七人參與了此次紀(jì)念活動。然而，法式善同樣于嘉慶三年寫給曾燠的《寄曾賓谷運(yùn)使有序》詩則顯示，僅跟隨翁方綱前來參與這次活動的就有四十余人。他說：“六月初九日客來訪名勝，翁覃溪先生以下凡四十余人，皆卿士中知名者。”16同注8，卷七，第61 頁。

雖然前來參加李東陽誕辰日活動的文士為數(shù)不少，但只有翁方綱在紀(jì)念活動相近的時間見到了上博《李東陽像》軸，并在法式善的小西涯書齋留下了題跋。在嘉慶十年（1805）之前,文士在上博《李東陽像》軸上題跋的時間也不集中于每年六月九日的李東陽誕辰紀(jì)念日，拜觀畫像的人數(shù)也不定。

關(guān)于嘉慶三年的活動情況，王昶在嘉慶四年依謝振定的記述作《京城德勝橋西有明李文正公東陽宅，開文祭酒訪得其處。去年戊午（1798）六月初九，因公生日邀同人祀之并作長卷。今予來都索詩以繼其后》：

凈業(yè)寺北積水區(qū)，柔藍(lán)一鑒浮鷗鳧。相傳自昔西涯居，歷年五百埋荒蕪……文正生日尚未逾，為公祝壽陳盤盂。中懸遺像清而腴，飛召京雒賢豪徒。雍容車騎齊簪裾，一十六人拜且趨……更有畫史參倪吳，落墨掩冉垂楊疏。雅集上擬西園圖（以上俱見謝薌泉侍御記中），此樂義等云天需……17[清]王昶，《春融堂集》卷二十三，載《清代詩文集匯編》，第358 冊，第269 頁。

據(jù)詩中 “中懸遺像清而腴，飛召京洛賢豪徒”說明，在李東陽誕辰日的拜謁活動中，已有李東陽畫像懸于祭拜之所。此像即臺北故宮藏清王穆峰《翁方綱題李東陽像羅聘補(bǔ)竹》軸。其上翁方綱題：

嘉慶三年六月九日，于西涯舊址法華舊剎水石間，作西涯生日，掛此像于坐間。長白法式善邀同人展拜賦詩。于是上溯先生之生在正統(tǒng)丁卯。至今三百五十有二年矣。方綱記。

李東陽墓在北京宛平縣西面的畏吾村附近。李東陽謝世后，家族衰落，墳塋雖經(jīng)嘉靖、萬歷、清初多次修繕，至清中期已淪為荒冢。法式善的宅第實(shí)際與李東陽墓很近。《國朝先正事略》記述其“所居在厚載門北，明西涯李文正公畏吾村舊址也。背城面市，一畝之宮，有詩龕及梧門書屋”18[清]李元度輯，《國朝先正事略》卷四十三，載《續(xù)修四庫全書》，第539 冊，第129 頁。。

但是，確定李東陽墓的具體位置，依舊不易。法式善先“屬同年宛平令章君訪于畏吾村，不可得。又屬武進(jìn)胡君，及大興令郫縣郭君訪之”19同注3，第378 頁。。得線索后，即親自赴實(shí)地勘察，結(jié)合劉世節(jié)《瓦釜漫記》、蔣一葵《堯山堂外紀(jì)》、查禮《銅鼓書堂文集》等文史材料及當(dāng)?shù)乩险叩年愂?，終于在畏吾村與大慧寺之間，找到了安葬李東陽及其曾祖李文祥、祖父李允興、父李淳、子李兆先的李氏家族墓。這些經(jīng)歷在法式善書《明大學(xué)士李文正公畏吾村墓碑文》中均有表述，20同注3，第378 頁。且已有多位學(xué)者研究，不再贅述。

《存素堂詩初集錄存》以法式善創(chuàng)作詩篇的年代分卷。從法式善作于嘉慶三年的《六月九日招同人集西涯舊址》等詩判斷，發(fā)現(xiàn)李東陽墓祠的時間可能就在此年，因之前的詩篇中并未出現(xiàn)有關(guān)李氏墓祠的內(nèi)容。

嘉慶五年（嘉慶庚申，1800）六月，趙懷玉、胡遜、謝振定、李符清等七人聚于法式善居所，共同商議重修李東陽墓祠事。此次聚會，或許正是籌建李東陽墓祠的開端。吳錫麟于上博《李東陽像》軸上留題：

嘉慶庚申六月議建公祠，集于詩龕。同武進(jìn)趙懷玉、胡遜，湘鄉(xiāng)謝振定，合溥李符清，江寧王彬，遂寧張問陶拜瞻，錢塘吳錫麟書（圖19）。

圖19 [清]法式善，《李東陽像》軸，吳錫麟題

當(dāng)法式善發(fā)現(xiàn)李東陽家族墓之后，想從百祥庵購得墓田，由于財力有限，未能如愿。直到胡遜想出將捐資者姓名及捐資數(shù)額并入宛平稅契的辦法，文人墨客才爭相應(yīng)捐出力，以“眾籌”的方式，贖買墓田，建造祠堂。21參見[清]法式善，《修李文正公墓祠記》《贖李文正公墓田記》，載同注3，第383—384 頁。

嘉慶七年，重修李東陽墓祠的工程竣工,具體月日不詳，應(yīng)在誕辰日前。這年的《梧門先生年譜》記載：“是年修李文正公墓祠成，先生為公補(bǔ)作年譜?！?2同注2，葉十。同年，紀(jì)念李東陽誕辰的活動在李氏墓祠舉行。隨著李東陽墓及祠堂的重建，這件畫像軸在法式善與友人的參拜活動中所起的偶像作用才逐漸凸顯出來。

自嘉慶十年李東陽誕辰日起，上博《李東陽像》軸出現(xiàn)在了歷次由法式善主導(dǎo)的李東陽誕辰日紀(jì)念活動中。法式善在創(chuàng)作這件《李東陽像》軸時，在畫像的周圍預(yù)留了充裕的區(qū)域以方便文士留題。除嘉慶十四年（1809）未舉行紀(jì)念活動外，從嘉慶三年至十五年的十三年間，題跋由畫心的外沿慢慢向內(nèi)，逐漸填滿了整個畫面（圖20）。從畫心題跋所記載的參與者名單看，歷次祭拜活動都沒有特定的組織人員。似在李東陽誕辰日前，由法式善個人臨時發(fā)起，參與人數(shù)也不固定，多以恰好在京的法式善同僚及友人為主。

圖20 [清]法式善，《李東陽像》軸，歷年題跋順序23圖注：1.1798年法式善、翁方綱、何道生題；2.1799年王芑孫題；3.1800年吳錫麟題；4.1801年法式善、陳鳣題；5.1802年賈崧題；6.1805年彭浚題；7.1806年宋湘題；8.1807年陶章溈、楊業(yè)果題；9.1808年呂培題；10.1810年顧莼、辛梅臣題。

四 結(jié)語

清代李東陽肖像摹畫活動的開端與法式善對李東陽的推崇有直接的關(guān)系。法式善自乾隆四十五年（1780）庚子中進(jìn)士，改庶吉，至嘉慶十六年（1811）辛未家居養(yǎng)疴，幾乎都在內(nèi)廷參與編修典籍的工作?？梢姡麑v代名垂青史的忠臣義士均有了解，而唯獨(dú)推崇李東陽。所以，法式善創(chuàng)作上博《李東陽像》軸，為李東陽重修墓祠，不僅在于仰慕他突破館閣體詩文的桎梏，開茶陵詩派之先河，更多是源自他對李東陽政治成就和高尚人格的崇敬。李東陽追溯詩之本源說：“詩在《六經(jīng)》中別是一教，蓋六藝中之樂也。樂始于詩，終于律。人聲和，則樂聲和。又取其聲之和者，以陶寫情性，感發(fā)志意，動蕩血脈，流通精神。有至于手舞足蹈而不自覺者。”24[明]李東陽，《懷麓堂詩話》，載《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1482 冊，第437 頁。李東陽的這一主張和認(rèn)為作詩以抒發(fā)“性情”為本的法式善有契合之處。

其次，自李東陽逝世后，有不少自命清高的士大夫妄議李東陽與權(quán)臣劉瑾同朝為官的經(jīng)歷。為此，法式善書《李東陽論》一文，錄于《明李文正公年譜》后，將李東陽與劉健、謝遷相比較，還原了李東陽心懷社稷，不顧毀譽(yù)，不計萬全的崇高形象。明孝宗駕崩后，李東陽與劉、謝二人同為顧命大臣。面對劉瑾的傾軋和明武宗的昏庸，劉、謝二人皆掛冠而去，唯李東陽依舊屹立于朝堂。法式善言：

故明大學(xué)士李東陽與劉健、謝遷皆孝宗顧命臣。武宗既立，瑾始橫。為大臣者度其能除則除之，不能則當(dāng)不顧毀譽(yù)，不計萬全而惟以保護(hù)。社稷為事乃健、遷以諫不行相率去，東陽獨(dú)留……使東陽與健、遷同日去，則楊一清必誅。一清誅，則瑾必更猖獗而難制。瑾猖獗而難制，則武宗必危。武宗危，則社稷且不可知。然則延明祚百有余年，謂非東陽一人之力不可也。25[清]法式善，《明李文正公年譜》，載于浩輯，《明代明人年譜》，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6年，第2 冊，第615—617 頁。

于此，法式善將明朝在武宗后還能延續(xù)百年的功勞全部歸于李東陽。自嘉慶二年法式善發(fā)現(xiàn)西涯故址。三年，勘定了西涯墓的具體方位，并繪制上博《李東陽像》軸。五年，法式善倡議重修李東陽墓祠。七年，重建李東陽墓及祠堂的工程竣工。至十年，法式善主導(dǎo)的紀(jì)念李東陽誕辰日活動漸成規(guī)模，且連續(xù)舉行了數(shù)年。上博《李東陽像》軸在這些年的李東陽崇拜活動中有著重要的作用，在當(dāng)時的京城引領(lǐng)了一時風(fēng)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