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時讀桂花詩,最傾心香山居士白居易的醉吟——“風影清似水,霜枝冷如玉”,也欣慕幽棲居士朱淑真的風雅——“一枝淡貯書窗下,人與花心各自香”。
今秋賞桂,我又流連于宋代詩人陳與義的詩境——“天下風流月桂花”。
桂花浮玉,桂魂婆娑。只是,“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便又想著去品賞天下珍品田黃石——桂花黃。
美桂若詩,美石如桂。田黃有美艷的金田黃、嬌嫩的雞油黃、沉郁的熟栗黃,還有柔媚淡雅的桂花黃,但見龍寶軒的匱櫝里,那一方桂花黃的清代田黃印章,秋色連波,杳靄流玉,素處以默,妙機其微。
我觀這方桂花黃的田黃頂部飾以螭蟠鈕,漢代蔡邕《獨斷》曰:“天子璽以玉螭虎鈕”,可知此等印鈕因其高貴,方可配享如此絕色天物。又見印章的側面鐫有年款:
清乾隆四十六年制。
乾隆四十六年即公元1781年,農(nóng)歷辛丑年。此乃清朝的一個重要的文化年,只因《四庫全書》第一部在這一年的十二月繕寫完成了,裝訂為36300冊6752函,貯于紫禁城文淵閣。
而這一方桂花黃田黃印章,也正是在乾隆四十六年完美雕制的。
不過,此章并無名款,故不知何人所制,便同許多古老的詩歌一樣,作者是無名氏,自在嬌鶯恰恰啼。
我摩挲著桂花黃田黃,倘然適意。再看印底,印文是四字篆書:
意與古會。
懷想當年總編纂官紀曉嵐編《四庫全書》,載瞻星辰、解經(jīng)證史,誰說不也是意與古會呢?
然而,當我再一睇視“意與古會”四字印面時,見其篆文之婉轉飄動的漢碑風,便已望知此乃乾隆年間的書法篆刻巨擘鄧石如的大家手筆。
鄧石如,號完白山人,又號龍山樵長、游笈道人。
一介布衣,出身寒苦,胸有方心,身無媚骨,開卷神游千載上,垂簾心在萬山中。
書從印出,印從書出,以隸寫篆,以篆寫隸,四體皆精,尤篆隸,開宗立派追漢秦。
鄧石如手之所運,心之所追,絕去時俗,同符古初,津梁后生,一代宗仰。清代篆刻大家吳讓之說他“獨有千古”,近代書法家康有為稱他“千年一人”。
鄧石如不僅書好、印好,殊不知其詩亦好,只是,其詩名為書名和印名所掩。讀他的詩,我尤為賞心于此:
新月初黃映江出,遠山一碧送船歸。
白沙洲上樓臺靜,好與提壺坐翠微。
鄧石如少好刻石,竟如新月初黃映江出。早年曾在江寧大藏家梅镠處客居八年,專心摹習梅家所藏金石善本,守經(jīng)據(jù)古,抱虛求進,遍覽異珍始通神。晚年,又賦詩紀之:
客居梅府守八年,石刻吉金筆下緣。
秦漢瓦當歸印意,縱橫闔辟費周旋。
豈止梅府八年,鄧石如乃嗜古之士,窮其一生,都是博雅篤古、神出古異、望古興懷、與古為新。鄧石如的篆刻技藝乃至全部精神生活,其實就只是那四個大字:
意與古會。
且看鄧石如寫在鄧家大屋的半紙自述,如見古心:
少陵詩、摩詰畫、左傳文、馬遷史、薛濤箋、右軍帖、南華經(jīng)、相如賦、屈子離騷,收古今絕藝,置我山窗。
鄧石如的山窗,霜色微明。在我的印象中,又漸漸浮現(xiàn)出乾隆四十六年的另一件往事。
鄧石如平生杖履四方,云游天下,尋碑訪碣,搜求金石。那一年冬,鄧石如客寓廣陵大明寺。一日,畫家畢蘭泉過廣陵訪鄧大師意欲索印,鄧吝不與,“乃怏去”。
過了年,便是乾隆四十六年。在一個落葉颯颯的秋天,畢蘭泉又去廣陵寒香僧舍再訪鄧石如。閑話中,聽鄧石如講起他去焦山游歷,雖觀賞了“冠古今之杰”的《瘞鶴銘》,可惜沒有得到拓本,“乃怏怏而返”。
《瘞鶴銘》是南朝最重要的摩崖石刻,被歷代書家推為“大字之祖”“碑中之王”,原刻于江蘇鎮(zhèn)江焦山西麓的崖壁上,北宋末年崩落而墜江中。自殘石出水后,其拓本即有水前本、水后本之分。水前本乃世所珍罕,難怪鄧石如望崖興嘆。
得知鄧石如所憾,畢蘭泉便爽快地將自家舊藏水前拓本《瘞鶴銘》相贈。鄧石如自然喜不自禁,當即為畢蘭泉刻了一方印章以表謝意,并乘興把兩人的這一段廣陵佳話也鐫于印石四面的邊款上:
……蘭泉之喜可知,而余之喜亦可知也。向之互相怏怏,今俱欣欣,不可沒也,故志之石云。
畢蘭泉得寶印之后,把玩之余,愛不能已,用綴數(shù)語,并運用隸、篆、行各體,在印頂上以為之銘:
雷回紜紛,古奧渾茫,字追周鼎,碑肖禹王,秦歟漢歟,無與頡頏,上下千古,獨擅厥長,我為鄭重,終焉允藏。
在印史上,這便是有趣有料而傳奇的乾隆四十六年,因為一方鄧氏印章的故事而成為一個獨特的印史紀年。我甚至要比之于書史上的永和九年,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
這一方乾隆四十六年的鄧氏名印,傳錄于《完白山人篆刻偶存》,觀之方覺真力彌滿、萬象在旁。
還是在乾隆四十六年,清代著名學者程瑤田給友人寫了一封信,信中對鄧石如有精確點評,說他已入少溫之室,刻章宗何雪漁和蘇朗公,剛健婀娜,殊擅一場。
程瑤田所說入少溫之室,即是說入唐代書法家李陽冰的法門。李陽冰,字少溫,學李斯之法,承玉筋筆意,終于以篆學名世。李陽冰曾自嘆道:“天之未喪斯文也,故小子得篆籀之宗旨?!?/p>
大詩人李白寫詩贊李陽冰:“落筆灑篆文,崩云使人驚”;清代學者孫承澤則曰:“篆書自秦、漢以后,推李陽冰為第一手”。
何雪漁和蘇朗公,即明代篆刻五大家中的何震和蘇宣。何震,號雪漁,精研六書,深究古籀,驅(qū)刀如筆,精義入神;蘇宣,號朗公,讀書稽古,取法漢印,諸體兼?zhèn)洌瑹o所不精。
正如程瑤田所言,鄧石如以李陽冰篆書為基礎,又師法何震和蘇宣,新創(chuàng)了一代印風,“以瑤田所見,蓋亦罕有其匹”。我只是詫異程瑤田的這封信何以也是寫于乾隆四十六年,似是湊巧為那一年的廣陵佳話做一個腳注。
然而,閱過《完白山人篆刻偶存》,我還未及細說傳錄于茲的這方名印的印文,此中還牽涉了一個撲朔迷離的懸念。原來,該印文也是“意與古會”四字篆書,正與桂花黃田黃的印文相合,并且,兩方印章的鐵鉤鎖線體居然惟妙惟肖、如出一轍。
這自然令我驚喜,卻又不免生疑。我手中的桂花黃田黃,莫非鄧石如所制的另一方孿生印?抑或只是一方偽???我一時莫辨。
更令我生疑之處,是其印側的年款為“清乾隆四十六年制”而非“大清乾隆四十六年制”,一個“大”字之缺,似不合通常的年款制式,或是或非,亦未可知。
也許,“清乾隆四十六年制”是他人的后添款?物是舊物,款為后添,諸如此類在古代書畫和古代印硯中倒是屢見不鮮,故需仔細辨識。
當然,也不排除桂花黃田黃確是鄧石如親制的一方孿生印。似可假設,鄧石如給畢蘭泉制印的或前或后,又取桂花黃田黃精刻了另一方“意與古會”以自娛,并傳遞至今。
不過,在獲取更為明確的證據(jù)之前,我需要把這個假設暫且擱置,“清乾隆四十六年制”是否為后添款也另當別論。
然而,若說這是一方偽印,那么,那一只看不見的手為何要作偽?為何不刻上鄧石如的名款以欺世盜名,又為何要用如此名貴的桂花黃田黃來作偽?
我想象著這個無名氏的模樣,揣摩著他的心理。我敢斷定,此人也一定是一個高超的印人,甚或是鄧石如的門人,熟識鄧石如的印藝,也知曉乾隆四十六年秋天的故事。
其實,在鄧石如身后,許多優(yōu)秀印人也都刻制過“意與古會”,如黃士陵、葉熙錕、王福庵、張魯庵,其中葉、張二位俱學鄧石如,尤以張魯庵摹擬的刀法最為精妙,幾可與那個無名氏爭光云漢,平分秋色。
所以,我寧愿相信那個神秘的無名氏并非刻意作偽,他只是一個鄧石如的景慕者,極盡摹印之能事;他虔誠地站在鄧石如的背影下,精心挑選了一方名貴的桂花黃田黃,完成了他的慕古之作,向鄧石如仰望。
此君既沒有擅刻鄧石如的名款,也沒有留下自己的名字,他只為追慕鄧石如,只為紀念乾隆四十六年的那個秋天,只為在桂花黃田黃上如神刀般地摹刻鄧石如原本的四字篆文:
意與古會。
俯仰之間,時光已然流逝了二百多年。宛若乾隆四十六年的秋天,今秋的桂花又染黃了。
秋風里,我的手指輕撫桂花黃田黃,不為操刀爍石,只似拈起一朵靜落的桂花。桂子月中落,讓我憶起鄧石如的一對名聯(lián):
不知明月為誰好,時有落花隨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