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良
我的手機里有兩個微信群:一個是“611海上英雄艇”戰(zhàn)友群,一個是“海上英雄艇7315”戰(zhàn)友群。早晨起床第一件事,晚上睡覺最后一件事,就是翻閱這兩個群,既在翻閱共枕波濤的戰(zhàn)友情誼,也是翻閱時光深處流淌的歲月。
讀小學時,語文課本就有戰(zhàn)斗英雄麥賢得的故事。老師還讓我們輪流上講臺背誦這篇課文,宣講課文中的故事。麥賢得,是我們兒時崇拜的英雄。“海上英雄艇”是人民海軍命名的,麥賢得是“海上英雄艇”孕育的戰(zhàn)斗英雄。誰曾想到,十九歲那年,我夢幻般來到“海上英雄艇”,在這塊血與火洗禮過的“流動國土”上服役,履行兵役義務。
第一個戰(zhàn)友群是老兵群?!鞍肆焙?zhàn)參戰(zhàn)艇舷號是“611”,用這舷號冠在“海上英雄艇”前面,就是群的名字。翻閱這個群,仍能聞到硝煙味。后一個“7315”戰(zhàn)友群是新兵群,展開這個群,能觸摸到年輕水兵的血氣方剛。老艇退役后,“海上英雄艇”的榮譽稱號就傳承到了新服役的艇。舷號可以變,用鮮血和生命鑄就的榮譽和精神不變,如同接力棒,一代一代相傳。能在這條艇服兵役,自豪感深入骨髓。
我正是在“海上英雄艇”舷號由“611”改換成“7315”不久分派到艇上的。
三個月緊張的入伍訓練結束后,一個春意盎然的日子,我被敞篷解放牌卡車拉到汕頭軍港碼頭。軍港船來舟往,白色的海鷗高翔低飛,海風穿過沿岸的林木,撫弄我們海軍帽的飄帶。護衛(wèi)艇懸掛彩旗,整齊排列,相依相靠,敞開胸懷擁抱每一個新兵入列。我們被整隊集合,一名副大隊長在隊伍前點名。用現(xiàn)在的話說,叫隨機抽樣。我被安排到一中隊7315艇。這類護衛(wèi)艇,又叫炮艇,噸位小,速度快,當時雖已不是我國海防的主力戰(zhàn)艦,但仍擔負著較重的訓練、執(zhí)勤、巡邏任務。我懵懵懂懂,并不知道舷號7315艇的前世今生。
我們護衛(wèi)艇大隊,隸屬于南海艦隊廣州基地汕頭水警區(qū)。
護衛(wèi)艇有前后兩座雙聯(lián)37毫米主炮,舷中有左右兩座雙聯(lián)25毫米副炮。我被安排在后主炮當高低瞄準手。左右瞄準手比我早一年入伍,河北廊坊人,業(yè)務熟練。班長姓謝,新化老鄉(xiāng),個子不高,圓臉,濃眉,一臉絡腮胡,一口牙齒雪白,講話總是先露笑容。第一次上炮位訓練,謝班長的笑容很快被海風刮走,變成一臉嚴肅。他掃視戰(zhàn)位的每一個人,說,我們后主炮班增加了兩個新兵,一個左裝彈手,一個高低瞄準手,以老帶新,盡快熟悉自己的戰(zhàn)位操練要領,進入角色。下半年大隊有實彈射擊比賽,我們要打出好成績來,要為“海上英雄艇”爭光,要為鋼鐵戰(zhàn)士麥賢得添彩。
我用眼光默點后主炮人數(shù):除謝班長點到的,還有一位右裝彈手,一位方向瞄準手,一位表尺手。六名戰(zhàn)位人員的密切協(xié)同配合,準確快速的操作,是后主炮威力的爆發(fā)點。班長就是這個點的點爆手。
記得在歡迎我們十個新兵上艇的儀式上,艇長、指導員簡要介紹了海上英雄艇的光榮歷史和麥賢得的英雄事跡,強調每個人都要為艇上爭榮譽,不許丟人現(xiàn)眼。后來我發(fā)現(xiàn),艇上的每一個人,總是把這份榮耀掛在嘴上,寫在臉上,裝在心里。
我耳朵聽著謝班長的講話,心里嘀咕,我在縣一中高中畢業(yè),三角、幾何、力學、拋物線都有所學,一個高低瞄準器,對我而言,應該是小菜一碟。是騾子是馬,咱們海上打靶見勝負。
上艇以后,我們每天在炮位,上午實際操練,下午理論學習,新兵詢問,老兵傳授,日子過得比新兵連悠閑自在。半年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好吃好喝,體重增加了不少。
第一次海上實彈射擊,像是臨門一腳,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心里不免有小兔子蹦跳。
四十一護衛(wèi)艇大隊,團級建制,下設四個中隊,中隊為營級建制,每個中隊轄四條炮艇,連級建制。比賽由各中隊先組織選拔賽,優(yōu)勝者再參加大隊的比賽。
為了打好比賽,出海前一天晚上,謝班長召集全班在后甲板開班務會,每人一個小帆布凳,六個人圍一圈。炮艇被纜繩拴在碼頭,像孩子牽著母親的手。此時正值退潮,我們似躺在搖籃里輕微地晃蕩。海風輕撫著我們,格外舒爽。謝班長把參加射擊比賽的目的、意義、注意事項講一遍之后,話題又轉到“八六”海戰(zhàn)上來。他說,我們的炮艇,噸位小,速度快,海上機動性強,“八六”海戰(zhàn)就是利用自己的優(yōu)勢,敢于和噸位大二十位的敵艦近戰(zhàn)夜戰(zhàn)拼刺刀。我們今天的出海訓練、射擊比賽,就是要把刺刀磨鋒利。謝班長話音剛落,老兵表尺手接話,噸位小,吃水淺,也容易“交公糧”。“交公糧”是水兵行話,即暈船嘔吐。謝班長擺擺手,莫嚇唬新兵。謝班長沒講完,老兵右裝彈手插話,我第一次出海,以為沒事,結果膽水都嘔光了。你們兩個新兵蛋子,明早少吃,喝點稀飯、牛奶,吃點面包、蛋糕就行了,千萬吃不得面條。左裝彈手是東北大個,少吃肯定受不了。他問為啥,老兵說,吃進去的面條,一捆一捆在胃里,出海嘔吐,面條像繩索,一頭卡在喉管里,一頭掛在嘴巴外,難受得想跳海。老兵說完,甲板上一片笑聲。我全身打了個寒戰(zhàn)。
比賽場設在南澳島外海。我坐在后主炮高低瞄準手戰(zhàn)位上,如同一名勇敢的弓箭手,駕駛一匹桀驁不馴的戰(zhàn)馬,沖向廣袤無垠的大海,全身爆發(fā)出百萬軍中取敵首級的豪氣。
護衛(wèi)艇駛離汕頭港,沖出媽嶼島港口。
天藍藍,海藍藍,天海交相輝映,護衛(wèi)艇在藍色的世界馳騁。護衛(wèi)艇螺旋槳卷起雪白的巨浪,沖向天空,瞬間,如同搖落一樹梨花,一朵一朵飄飄灑灑落下,招來一群群海鷗,一會兒掠過海面,一會兒直沖云霄。軍艦駛過,海面呈現(xiàn)泛白的航跡,像五線譜,軍艦似音符,天地間,大海上,仿佛在彈奏一首交響曲。
我一邊握緊瞄準器,一邊欣賞美景。一個多小時,艦艇進入預定的訓練海域,參訓艦艇編隊進行瞄準練習。
海上無風三尺浪。艦艇在前進中顛簸,搖晃,起伏。巨浪高高托舉艇首,瞬間又懸空拋下。被劈開的巨浪,從前甲板凌空飛過駕駛臺,落入后甲板。我們的水兵服濕淋淋的,又被海風吹干,水兵服沾滿一層厚厚的鹽。海訓一天,我們的水兵服要被海水涂抹幾次,誰也記不清了。
這時,眩暈像孫悟空鉆進鐵扇公主的肚子里,攪得我五臟六腑翻江倒海,頭暈目眩,全身冒冷汗,還想上廁所。早餐吃進去的東西,一次次沖到喉嚨,我一次次強咽壓回去。
戰(zhàn)斗警報拉響。軍艦駛入實彈射擊海域,指揮臺傳來“射擊”命令,謝班長下令“開炮”。一共二十發(fā)炮彈,前十發(fā)是點射,后十發(fā)是連射。我握緊瞄準器,捕捉波濤洶涌中時隱時現(xiàn)的帆靶,突然發(fā)出“哇,哇,哇”的嘔吐聲。經過胃的磨碾,早餐吃的稀飯、牛奶、面包、蛋糕攪拌在一起,稀稀稠稠,灑滿炮位,濺射到瞄準器上。身后的老兵裝彈手,貓腰來問探我,鼓勵我,我差點噴他一臉。我腦子一片空白,平時訓練的環(huán)節(jié)、要領、動作,全被暈船嘔吐拋到腦后。聽到“射擊”的命令,我眼睛一閉,用力踩下發(fā)射機關,耳朵里傳來一串串“轟隆隆”的炮聲,平日里我腦子里“捕捉時機,瞄準,果斷發(fā)射”的要求云消霧散,只聽謝班長向指揮臺報告:“后主炮射擊完畢!”
射擊命令解除后,海風把指揮臺的議論吹進我的耳朵:“后主炮瞎折騰!”“高低瞄準手要換人?!薄耙粋€白面書生如何打得炮呢?!”全班的人看著我,臉色陰沉,眼神怪怪的。
我口里不言,心里不服。二十發(fā)一發(fā)不中?射擊距離這么遠,能看清靶布上的彈孔?等靶船靠了碼頭,要驗了靶才有結果。
這是我在“海上英雄艇”第一次參加實彈射擊。
射擊前,每座主炮的炮彈都涂了不同顏色的油漆,前主炮涂的紅油漆,后主炮涂的黑油漆。舷中的副炮涂的黃油漆。靶船靠岸,白色帆靶上出現(xiàn)八個紅色、黃色彈孔,卻找不到一個黑油漆彈孔。我們艇在預賽中被淘汰。老兵說,后主炮是頭一次剃光頭。
結束一天的海訓,艦艇進入南澳島錨泊地休息。晚上進行海訓總結會,前主炮25炮,在會上介紹了打得好的經驗,艇長、指導員給予充分的肯定和表揚。謝班長在會上作了檢查,他把責任都攬到自己頭上。我站在最后排,全身像有無數(shù)螞蟻在啃咬。
那天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我在指揮臺當班站崗。上崗不久,謝班長來到我的崗位。他說,指揮臺看得清清楚楚,我們后主炮彈著點,要么在帆靶這邊,近了;要么炮彈飛過帆靶,遠了。什么原因呢?謝班長分析,技術上,你沒有把控海浪起伏搖擺的規(guī)律和機遇,錯過發(fā)射時機,說明平時訓練浮在面上。從思想上講,你沒有把靶場當戰(zhàn)場,繃緊實戰(zhàn)的弦。據老兵說,“八六”海戰(zhàn)夜里長途奔襲,埋伏在巨浪里,沒一個暈船。為什么?戰(zhàn)時高度緊張。當然嘍,一個優(yōu)秀的瞄準手有一個成長的過程,任何神槍手、神炮手都是彈殼堆起來的。今天打靶剃光頭,不等于以后打不好。今天挨了批評,不等于以后得不到表揚。今天的靶沒打好,主要責任在我,平時訓練要求不嚴不狠,我們要從中吸取教訓。你莫背包袱,輕裝上陣,將來一定會是一名優(yōu)秀的瞄準手。
謝班長走后,指導員李憲華來到指揮臺上,他是來檢查站崗的情況的。無論艦艇??看a頭,還是錨泊海上,艇長、指導員都會輪流查崗。李指導員,河北唐山人,中等個,胖胖的,小平頭,一臉的和善慈祥。他半句沒有提白天射擊打靶的事,而是娓娓講述戰(zhàn)斗英雄麥賢得的故事。
1965年8月6日凌晨兩點多鐘,福建漳州東山島外海,震撼天海的炮聲,掩蓋波濤洶涌的咆哮,紛飛的炮彈照亮大海,映紅天空,人民海軍坐標式的海戰(zhàn)打響,史稱“八六海戰(zhàn)”。舷號611護衛(wèi)艇和兄弟艦艇如雄獅般,圍殲來犯的臺灣國民黨海軍“章江”“劍門”兩艘大型獵潛軍艦。敵人的軍艦噸位大,火力強。這次海戰(zhàn)創(chuàng)造了“小艇打大艦”“海上拼刺刀”的奇跡。
戰(zhàn)斗進入“刺刀見紅”的決斗。敵人的炮彈在611護衛(wèi)艇機艙內爆炸,三部主機損壞,艙內有的戰(zhàn)士犧牲,有的戰(zhàn)士身負重傷。輪機兵麥賢得被一塊高溫彈片擊中,彈片如同燒紅的烙鐵,刺進他的右前額,扎入左側靠近太陽穴的額葉里,鮮血腦漿噴涌,他暈倒了。戰(zhàn)友替他做了包扎。隆隆的炮聲把他從昏迷中喚醒,聽聲音,憑直覺他判定前機艙主機聲音微弱,有故障。這是611艇唯一的動力,不能毀壞。他的眼睛被鮮血腦漿蒙住,睜不開,看不見,他咬緊牙關,頑強地堅持往前機艙爬行。憑著平時練就的“夜老虎”功夫,把所有的管道、螺絲全部檢查一遍。由于炮彈爆炸帶來巨大的沖擊,波箱移位,影響主機運轉。麥賢得已無力恢復波箱原位,憑著頑強的意志,用身體頂住波箱,雙手緊握操縱桿,像一座雕塑屹立在戰(zhàn)斗崗位,堅持了三個多小時,直到海戰(zhàn)取得最后勝利。
1964年,全軍開展大比武。麥賢得在比武中蒙上雙眼,在機艙內能迅速找到主機的各個部位,叫出各個部件的名稱,排除故障,更換機器部件,乃至螺絲釘、保險絲,都能準確無誤,經多次考核,獲得過“技術能手”“標兵”稱號。他頑強的戰(zhàn)斗意志,過硬的軍事技能,成為一代一代人民海軍的追求。
大海安靜下來,戰(zhàn)友們枕著波濤進入夢鄉(xiāng)。月亮、星星給海面播撒點點銀光。指導員停了片刻,說了一段讓我刻骨銘心的話:“海上英雄艇舷號由611改為7315,往后還會更換新的舷號,但海上英雄艇的作風、戰(zhàn)斗力、精神永遠不會改變。海上英雄艇,是血性軍人的搖籃,不怕死,打硬仗。海戰(zhàn)非常殘酷,要么把敵人打入海底,要么自己葬身魚腹,沒有退路。”
海訓結束,回到碼頭,艇長、指導員又帶我們去榮軍所,看望麥賢得,聽他講述當年的故事。
自那次打靶吃“鴨蛋”之后,我就憋著一股“氣”。有了這股氣,艦艇出海訓練、巡邏,任憑風高浪激,波濤洶涌,我都當作機遇,鉚在炮位,緊握瞄準器,把握浪尖滾動中的規(guī)律,尋找波峰起伏后的平靜,苦練軍事技術,多次參加南海艦隊、汕頭水警區(qū)組織的海上實彈射擊比賽,我們后主炮穿越帆靶的彈孔如繁星點點。記得我的搭檔,左右瞄準手每次打靶之后,都要把彈著點用“正”字標記在我們睡覺的艙壁上。這也叫臥薪嘗膽吧。1978年,八一建軍節(jié)前,我們“海上英雄艇”代表汕頭水警區(qū),在廣西北海參加南海艦隊組織的射擊比賽,取得優(yōu)異成績。當年國慶節(jié),“海上英雄艇”被派往廣州珠江,參加原廣州軍區(qū)組織的閱兵式。1979年上半年,我被組織推薦,參加南海艦隊干部教導大隊的招生考試,順利地參加學習和培訓。
幾十年過去了,我從部隊轉業(yè)到地方,工作單位幾經變動,但在“海上英雄艇”服役的三年,奠定了我人生的基石,鑄就了我人生的底色。麥賢得是雕刻在我心靈深處永遠的精神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