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渾濁

江蘇/徐 霞

持續(xù)的眼痛，視物不清還伴有重影，去醫(yī)院診療，診斷結(jié)果為：玻璃體渾濁，中度白內(nèi)障兼有炎癥。

第一次聽到這些眼疾名詞時，還是極其忐忑不安的。又聞醫(yī)生言：“有的病癥不可逆，還會加重?！蔽盅奂灿萦遥瑢?dǎo)致失明，必須遵醫(yī)就治了。

手機(jī)電腦非必須不看了，眼藥水定時滴上了。

渾濁的玻璃體鍍上一層薄如蟬翼的白膜。暗影揮之不去，有多個黑點(diǎn)飄動如蚊蟲游離。透過葉的縫隙，看支離繁碎的藍(lán)色，幽暗隱晦。穿過風(fēng)的密度，尋急逝而過的面孔，焦距難準(zhǔn)。世界的面目已然迷離惝恍，神秘莫測了，如暮色浮起，濃了厚了，繼而霧也起了。就算夜色傾瀉如霧，只要有一勺月光在云層里透著潔白的亮，掛在靜默的蒼穹，那么整個大地也會得到寧靜的喂養(yǎng)，失眠人的目光也會不含一點(diǎn)雜質(zhì)。結(jié)局只是一種表象。我仍無法識辨陰暗里的光亮。

一個人在夜里躺著，輾轉(zhuǎn)反側(cè)，被暗所握，暗在蔓延。窗外，院內(nèi)的石榴樹紅了，一直不肯合上眼睛，滿柵欄的薔薇花開了，沒有接到流星的眼淚，整夜無眠。所有的喧囂都藏匿于這個夜，所有的紛亂都隱遁于這個夜。

夜色流成黑色的液體，將情緒浸透，有點(diǎn)沉重。

眼睛在著火般燃燒著疼，病菌粘附在眼角、眼眶，潛滋暗長。撕裂、脹痛、流淚。一場沙暴在眼里左沖右突，比一座無關(guān)痛癢的沙丘更具殺傷力和震撼力。

邈遠(yuǎn)的戈壁，斜陽遺失的古堡，一株渴死的胡楊樹如一根帶骨的刺立于浩瀚的朔漠之上，睜著黑洞洞的眼睛，注視著一場又一場風(fēng)與沙的對決。一粒沙推著一粒沙，一丘島嶼背離著一丘島嶼，一波沙浪吞噬著一波沙浪，一片荒涼緊接著一片荒涼。胡楊高昂起干裂的頭顱，隱忍著沙暴雕琢的痛楚，在懷想著一脈清流，萋萋綠洲。而悲傷的河流已沒有足夠的時間流淚，它的瞳孔開始放大。大地的玻璃體已然渾濁，渾濁的河流夾雜著難聞的異味裹挾著一切。

全球氣候異常，陰晴不定。河流捉摸難定，時而澎湃，時而平靜，時而暴戾，時而干裂。它可以肆意地漫過田園和莊稼地，漫過房子和牲畜，漫過車輛和城市。河水淹沒的還有他們的形狀、色彩及無聲的吶喊。它可以斷斷續(xù)續(xù)，坑坑洼洼成一雙雙深陷的眼窩?？彰５难廴?nèi)，落葉四散，碎石裸露。一塊塊杵著的石頭擦傷了眼睛，嗑疼了呼吸。

夢的碎片開始零落，思想的華章開始斷流。

可記否？

無邊的塔克拉瑪干沙漠，埋葬著一個西域曾經(jīng)的輝煌，那樓蘭翩翩起舞的姑娘，那繁華湮滅的交河古城。

曾被馬克·吐溫禮贊的密西西比河，“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碧波，涌著一英里寬的大潮奔向前……使人如臨曠古如斯的大?！保缃駞s深陷干涸危機(jī)，有的流域已被稱為“死亡區(qū)域”。

被印度教徒奉為母親河，擁有凈化靈魂力量的女神——恒河，已污穢不堪。河面上漂浮著大量的工業(yè)污化物、生活垃圾，還有死尸……

徐志摩筆下：“軟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搖。”那清澈見底的泰晤士河，如今也慘遭兩岸工業(yè)廢水的肢解，散發(fā)出陣陣令人作嘔的刺鼻臭味。

一行淚，一條略帶咸澀味的人體內(nèi)流水，正流失在思想的沙漠上。

渾濁無處不在。視覺渾濁，嗅覺渾濁，還有心靈渾濁。

失義的人情，失信的契約，失效的藥品，失德的蔬菜……

有時，眼睛是沒有用的。那雙渴求的眼睛并不能夠追上思想的觸角。

我們能聽見稻花開了，麥子綠了，谷穗黃了，卻看不到鄉(xiāng)間曠野里剛剛醒來的風(fēng)。

我們能看見電子屏幕上不斷閃跳的色彩繁復(fù)的視頻影像、圖片文字，卻看不到各種不斷擴(kuò)張疆域的欲望。

“在看不見的地方，總有著不同的場?！?/p>

在看不見的地方，總會有意外發(fā)生。

那些確定的眼睛潛伏在霧狀的灰色中，那些確定的身影隱身在紛亂的塵世間，我們已無法辨清日益不確定的陽光下時刻變幻的陰暗。

隔膜、猜忌、對抗、仇視等各種暗疾等待著我們?nèi)缏谋”?/p>

瘟疫、戰(zhàn)爭、能源、經(jīng)濟(jì)等各種危機(jī)等待著我們?nèi)缗R深淵。

深流暗涌。

如果說門是墻的眼睛，這扇門敞開了胸懷，我們便能順利地穿行并抵達(dá)。這扇門緊掩著如封閉的墻，我們又能看見什么？

門的本性很簡單。用簡單的眼光去看，就能接近其本性。

靈性沒有復(fù)蘇，又豈能走進(jìn)另一扇門的世界？

澄澈、透明、純潔不是前世之事，更不是來世之事。

大地上河流的眼睛睜著。一道河流就是一條血脈，背負(fù)著使命和愿景，喂養(yǎng)著蒼生和生態(tài)。森林和植物的縮減，就是對血液之源的縮減。如果沒有河流，大地的細(xì)胞組織會壞死，綽約的姿色會丟失，僅存的靈性會褪盡。上善若水，是慈悲為懷。

今年的七月似火，我的眼疾未愈。郁悶、熏灸、蒸烤。

來一場雨吧，一場原始的雨，猛烈的雨，電閃雷鳴的狂風(fēng)暴雨。

傾瀉而下，轟鳴著，咆哮著，沖刷著塵世的渾濁，洗濾著體內(nèi)的暗疾，完成由內(nèi)而外的救贖。

靜靜的河流，睜開了清澈的眼眸。眼袋蘊(yùn)藏著綠意。

藍(lán)天倒映于水。魚兒翩翩地游來，吮吸著白云的投影。

戀人坐在河邊，望著那菖蒲的盡處，踽踽而至的倩影。

綠色覆蓋此時的背景。河流是碧綠的，空氣是碧綠的，叢林中棲息的鳥，眼睛都綠得深不可測，還有很多綠從石縫間脫穎而出。

陽光、土壤、根系、葉脈、細(xì)胞，這些生命的共同體滲透了水的恩澤，也衍生出綺麗多姿的世界。

“天人合一”，一個廣闊的思想，有了遠(yuǎn)古的深邃概念。

“人類命運(yùn)共同體”，一個全新的注釋，有了遼遠(yuǎn)的核心價值。

內(nèi)心的眼睛睜開吧，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看草木葳蕤，繁花綻放。

一些濁從此不濁，一些夢從此鮮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