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植于東北黑土地的“真”與“趣”
——以《公雞大紅》為中心兼談王懷宇中短篇小說

王獻玥，侯 穎

“真”與“趣”是中國古代文學理論中兩個重要的審美范疇。在文學創(chuàng)作和文學評論方面，它們都有著豐富的審美內涵。從《論衡》到《文心雕龍》再到明清的“致良知”，“真”的審美意義不斷豐富與超越；從《詩品》到《文心雕龍》到《滄浪詩話》再到明清的公安派，“趣”的審美范疇不斷擴展與深化。而在西方文論之中，真實也一直是現(xiàn)實主義小說創(chuàng)作中要處理的核心問題。什么是真實、如何描寫真實、如何將真實的社會融入虛構的小說之中、如何超越真實……這些小說創(chuàng)作的基本問題看似簡單，卻考驗著作家的創(chuàng)作靈性與技巧。“趣”由于內涵豐富，在西方文論中沒有完全對應的關鍵詞，但其所表達的審美傾向也與西方對“美”的追求不謀而合。在“真”和“趣”的美學審視之下，王懷宇的小說有著極為豐富的藝術特色，很好地展現(xiàn)了“真”和“趣”的多層次審美內涵。他在塑造小人物和融入地域特色以求“真”的同時，還以“趣”動人，通過有趣的人物性格塑造、豐滿的人物內心活動以及戲謔反轉的故事情節(jié)，讓小說的“真”在更加飽滿的同時超越了現(xiàn)實的“真”，以達到人性、人生之“真”的高度，并最終讓“趣”脫離文本，具有激蕩人心的悲憫情懷和人性力量，從而達到了小說藝術上的升華。

一、動物性與人性錯雜之下的“真”與“趣”

《公雞大紅》是王懷宇眾多中短篇小說中十分具有特色的、以動物為主人公的作品。從古至今，動物形象在文學史上層出不窮，從具有寓言功能的人格化動物形象到側重寫實的保有動物本性的動物主人公，從具有變形記特征的、由人性向獸性轉化的動物形象到探討人與動物、人與自然關系的動物形象，動物敘事一直十分豐富和繁榮。在各式各樣的動物形象中，公雞大紅有著與眾不同的特性。在人物塑造上，公雞大紅既不同于傳統(tǒng)動物小說中完全保留動物性的動物角色，又區(qū)別于童話故事中具有寓言功能的人性化動物形象；在與人類的關系上，既不過分依賴于人類，又不是完全脫離人類的野生個體。它與人類朝夕相處，卻與人類沒有過多的情感維系，始終與主人保持著亦敵亦友的關系；它雖是家養(yǎng)動物，卻時刻處在危險與不安之中，保有著動物野性；它察言觀色、洞察人心、評論世事，卻又無法理解人的內心矛盾與復雜思想；它有人性化的思想和情感，有獨立思考的能力，卻又受困于動物的生理局限，有著動物特有的單純與耿直。這樣的動物形象設定，很好地平衡了動物性與人性的關系，讓小說在動物性與人性的錯雜之下實現(xiàn)了動物和人物的雙重“真實”與反差之“趣”，迸發(fā)出獨特的魅力。

小說最直接體現(xiàn)“真”與“趣”藝術風格的是作者在行文中不斷穿插的東北方言。公雞大紅雖然不會說話，但卻是一只生活在東北農(nóng)村的有思想的雞，作者用幽默的東北方言來描寫大紅的內心獨白和它眼中的世界，讓《公雞大紅》這篇具有童話特性的作品極具真實性和趣味性。在寫到黃狗給小雞們帶來的威脅時，小說寫道：“大紅想，黃狗肯定是實在饞得不行了，是饞急眼了，只好想象一下，表演一下了。”［1］200在描寫最兇的大黑狗時，小說寫道：“它喘著粗重的氣息，滴著貪婪的口水，長驅直入，殺氣騰騰，傻啦吧唧地從來不知道扭捏造作?！保?］200在描寫小主人小寶子時，小說寫道：“大紅也曾被抓在小寶子手里玩耍過一回，有時他明明是在稀罕你，卻把你弄得非常疼痛。”［1］203-204在描寫剪翅膀的情節(jié)時，小說寫道：“大紅也被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剪翅膀咋還剪肉呢？這不是要命嗎？”［1］206“急眼”“傻啦吧唧”“稀罕”“咋”等接地氣的東北口語在小說中的不時出現(xiàn)，不僅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有著輕松愉悅的體驗，感受著東北方言的幽默趣味；同時又把東北農(nóng)村的語言風格與大紅的形象結合起來，讓大紅更加貼近東北這片黑土地，增加了小說的地域性特征。此外，還有與大紅生活在一起的人們的語言描寫，尤其以張玲玲的話語為主；以及小說中各大公雞的命名——“大老白”“傻大個兒”“雜毛兒”“大胡嘴”“黑里俏”等等，都充滿了東北地域特色。由此可見，小說雖然以一只動物為中心，實際上關注的卻是發(fā)生在現(xiàn)實東北黑土地上的故事。通過大紅的一生，來描寫扎根于東北的各種生命的生存狀態(tài)，并讓這些描寫因為有了東北方言的運用和動物主人公的設定，而充滿了童話般的趣味性，減弱了現(xiàn)實的沉重感，反而讓小說收獲了動人的藝術效果。

作品的“真”和“趣”沒有停留到東北方言的運用上，還不斷出現(xiàn)在故事情節(jié)的推進過程之中。大紅的一生是奮斗的一生，這屬于大紅的奮斗史也被作者描寫得妙趣橫生，并讓讀者產(chǎn)生了更深層次的“真”的體驗。從出生開始面臨的各種死亡威脅以及大紅成長過程中遇到的幾次意外，讓大紅不斷成長，慢慢變得謹慎。它懂得遠離危險地區(qū)和高危人群，例如險些讓自己喪生的牛糞沼澤、讓其他小雞喪生的豬槽和水缸，以及人類中的危險分子小孩子等等。大紅還擁有著“異于常雞”的警惕性，并在保持警惕性的同時，不斷上進，修煉自己。在與兄弟的斗爭中，“為了讓自己能永遠立于不敗之地，大紅需要不斷完善自己。不僅要有勇氣和力量，還要有智慧和定力。大紅漸漸知道了‘木雞養(yǎng)成’和‘呆若木雞’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境界。勇氣從哪里來呢？大紅認為建立自信心非常重要，然后才是技術和戰(zhàn)術。沒事的時候，大紅經(jīng)常單腿站立，保持沉思狀態(tài)。時刻尋找‘木雞養(yǎng)成’境界，潛心修煉‘戰(zhàn)無不勝’神功。”［1］210在冷靜的戰(zhàn)術思考和自我訓練后，大紅終于戰(zhàn)勝了自家雞群里的全部公雞，成為“國王”，而在之后與鄰居家強壯的“鐵將軍”的戰(zhàn)斗中，大紅竟然也因為戰(zhàn)術運用得當而取得意外的勝利，這讓大紅的“雞生”到達了巔峰。這些貫穿大紅一生的奮斗情節(jié)，將一只在現(xiàn)實生活中時而呆頭呆腦、金雞獨立，又時而與其他公雞斗毆的大公雞形象生動地展現(xiàn)在了讀者面前，但卻又用幽默的語句和有趣的心理描寫，讓我們不斷修正著對這只雞的定義，因為這是一只懂得區(qū)分“木雞養(yǎng)成”和“呆若木雞”的智慧雞，是一只超越現(xiàn)實生活中普通公雞的公雞形象，是交雜著動物性與人性的主人公形象。

另一個讓大紅形象孕于動物真實又升華到人物真實的是對大紅愛情的描寫。除了為活下來而奮斗，大紅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奮斗動機——愛情。“愛情”更多時候是專屬于人的，對于動物來說，對異性的追求更多的是一種原始的生理沖動，沒有過多的情感基礎，然而大紅卻與眾不同。小說在對大紅愛情的描寫上，一方面展現(xiàn)了大紅作為公雞的動物性，那些原始的占有欲與動物性沖動，那些對愛情的懵懂與對人類情感世界的不解，都讓大紅保留著動物特性；另一方面又將人的復雜情感加入進去，讓大紅有了嫉妒心、羞恥心和專一意識，讓它超越了動物性，向現(xiàn)實生活中的人靠攏?？吹阶约盒膼鄣奶J花被其他公雞騷擾時，它心中充滿了不悅與怒氣；為了避免其他公雞打擾它和心愛的蘆花“談戀愛”，它們找到了一片僻靜的青草地；看到鄰居家有和蘆花長得很像的年輕母雞時，大紅心中不自覺地產(chǎn)生悸動；幫忙去鄰居家踩蛋，在占有其他母雞之后，想起蘆花時，心中開始不安與慚愧；看到男主人對鄰居家春秀暗生情愫卻不能表露時，對自己作為一只公雞不受約束而沾沾自喜……這些情節(jié)都賦予大紅這一形象人的特性。此外，在大紅對男主人的情感分析之中，我們不僅能看到大紅作為動物對愛情最簡單直接的看法，也看到了大紅超乎動物的敏銳觀察力和透徹洞察力。它通過對男主人劉長順的眼神、情緒變化等的細微觀察，得知了劉長順對鄰居春秀所產(chǎn)生的細微情愫，并通過女主人阻撓大紅去春秀家?guī)兔Σ鹊暗男袨?，判斷出了女主人對此事的懷疑與不滿。小說在大紅這一形象塑造上所表現(xiàn)出的動物性與人性錯雜的特征，讓讀者在閱讀中不斷轉換對于主人公的定位，讓公雞大紅的形象在動物與人物的搖擺中實現(xiàn)了動物與人物的雙重真實，產(chǎn)生了一種反差之趣與“雞生”如人生的真實之感。

因此，公雞大紅在作家筆下完成了對現(xiàn)實生活中大公雞的表現(xiàn)與超越，向人類生活中的小人物形象靠近。它想要稱王的功利心、得到心愛的母雞蘆花時的滿足感等，都讓它像極了社會底層那些為了生存而奮斗著的小人物。在大紅這一形象塑造過程中所表現(xiàn)出來的動物性與人性的融合與錯位，讓小說笑料百出，妙趣橫生；同時又透過動物的眼睛，寫出了人類社會的生命百態(tài)。

二、“失真”與“歸真”之下的小人物之趣

現(xiàn)實主義文學的“真”，不應該只停留在對于生活的一般再現(xiàn)，還應該向更深層的“真”進發(fā)。評論家王彬彬在談論現(xiàn)實主義時曾說：“在談到現(xiàn)實主義時，我常想到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夫子之道。他認為許多人的現(xiàn)實主義都是膚淺的，而自己的現(xiàn)實主義則是純粹的、深刻的，是一種更高意義上的現(xiàn)實主義，因為‘我描寫一切人類靈魂的底蘊’。當然不必把陀思妥耶夫斯基視作現(xiàn)實主義的唯一典范，但我認為，盡可能深刻豐富地揭示出人類靈魂的底蘊，卻是文學作品，尤其是現(xiàn)實主義作品所應該追求的。僅僅在一般意義上強調現(xiàn)實主義作品是關注現(xiàn)實的，還遠遠不夠，還應該進一步說，現(xiàn)實主義作品關注的是現(xiàn)實中的人，是人的處境、人的靈魂?！保?］對人類靈魂底蘊的重視即是在強調關注人類內心世界的重要性，而從“真”的層面，就是對人之本真的關注。這與中國古代文論中求“真”的創(chuàng)作原則不謀而合。在中國古代文論中，“真”的內涵經(jīng)歷了由外及內的擴充過程，從東漢王充《論衡》中的“真美”到劉勰《文心雕龍》中的“酌奇而不失其真”再到明代的“致良知”，“真”的內涵從辭藻、情感、性情逐漸側重到人之本真。無論是中國文論中對人之本真的側重，還是西方文學創(chuàng)作中對關注人類靈魂底蘊的提倡，文學作品對“真”的追求都在進行著從簡單的現(xiàn)實再現(xiàn)到關注人類內心世界的轉變。

對人之本真和人類靈魂的探索，在王懷宇的小說中，是通過一條隱藏的線索表現(xiàn)出來的。包括特殊的小人物形象公雞大紅在內，生長在“平安鎮(zhèn)”，滿口東北話的底層人物一直是王懷宇小說重點刻畫的形象。王懷宇用濃重的東北方言、充滿反轉與戲謔的故事情節(jié)和接地氣的人物性格將這些小人物塑造得真實而有趣，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平安”小人物群像。這些小人物面臨著生存、名利、愛情、受制于人等諸多方面的困擾，也在為生存、為實現(xiàn)自身價值、為滿足自己的欲望而奮斗著。這些貼近我們生命的藝術描寫，給人以真實的感觸。而在這些給人以真實之感的人物、環(huán)境、故事情節(jié)之外，還暗藏著一種人物內心的“真”，它是通過一條從“失真”到“歸真”的人物內心發(fā)展線索而表現(xiàn)出來的。這讓小說從對現(xiàn)實生活的表現(xiàn)上升到了對人內心世界的關注。同時，那些看似不可思議的反轉與荒誕的情節(jié)，也表現(xiàn)了作者對于人生之意趣的理解和闡釋。

在王懷宇的小說中，大部分人物形象“失真”狀態(tài)的出現(xiàn)都與他們的欲望有關。這種欲望不完全是對金錢和物質的追求，更多的是在追求一種精神和心理上的自我滿足，是在追求世俗定義下的成功人生。如《公雞大紅》中的大紅明知無法掌控自己的生死，卻還是努力修煉自己，以求活得更久，并一直在追求著自我生命的意義和死亡的價值；《怒放的石頭》中的陸遠征在結束學生時代和初戀經(jīng)歷之后，依然貪圖與留戀著那段純美的愛情以及自己那段遠離俗世煩擾的青春歲月；《平安縣的長跑冠軍》中的程海生因為陌生女孩對自己的一句理想化的夸贊而產(chǎn)生了戴軍帽的欲望，幻想著自己“如果再戴上軍帽，想必更會英俊許多”［1］177；《群眾藝術》中的許家逸在評副高職稱的時候，因為同事的“惡意競爭”而導致即將到手的職稱得而復失，這種惡性競爭環(huán)境和得而復失的狀況強化了許家逸對職稱的渴求，也激發(fā)了他的爭奪欲；《羊在吃草》中的趙平安在得到去文化站工作的機會后，面對即將轉變的身份和即將實現(xiàn)的理想，心態(tài)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并在后面一系列事件中為了守住這一即將實現(xiàn)的欲望而一錯再錯。在這些作品中，人物的欲望并不是負面的、不加節(jié)制的，他們想得到的不過是世俗定義下的成功人生和一個更有價值的自己，這些追求都是人之常情，甚至是人類向上的驅動力，但在實現(xiàn)這些欲望的過程中和手段上，人物的“失真”狀態(tài)卻是負面的，也是使得他們的努力化為烏有的主要原因。公雞大紅成為雞群中的國王，擁有和蘆花的愛情，有著占有鄰居家母雞們的艷遇經(jīng)歷，這是它作為公雞的成功。但它在追求成功的過程中不斷萌發(fā)出的對生命意義和死亡價值的追求，對于一只公雞來說本就是一種空想與“失真”；擁有著美好的學生時代和純美的初戀經(jīng)歷的陸遠征過度沉浸在對過去的留戀之中，無法完全投入到工作和自己的生活之中，最終在工作中與領導關系破裂，視作珍寶的棋子也被摔碎；程海生在虛榮心和欲望的驅使下?lián)屃私夥跑姷能娒保⒁虼巳氇z、名譽全損，也永遠喪失了去體育局工作的機會；許家逸為了保住自己的副高職稱，不惜出賣肉體去找老同學托關系，最后，許家逸對職場徹底絕望，毅然辭職，放棄了一切職稱和努力；趙平安在偷羊被抓之后，為了保住自己去文化站工作的機會，實現(xiàn)自己的欲望，做出了說謊借錢、誤殺警察、持槍搶銀行等一系列錯事，將自己推向了毀滅的深淵，最終，趙平安被捕，不僅身敗名裂，還為家人帶來了不幸……這些“失真”有的是不切實際的空想，有的是對自我道德底線的拋棄，歸根結底都是自我本真的喪失，是在世俗名利和內心欲望的驅使下，對自我本真的認識模糊與主動拋棄。隨之而來的不幸后果則是作者對小說人物“失真”狀態(tài)所作出的評價，是作者自身價值觀和人生觀的表達。

小說并沒有停留在對“失真”和“失真”所帶來的結果的探討上，還讓人物通過這一過程，實現(xiàn)自我轉變，讓人物完成內心的“歸真”。公雞大紅在彌留之際回顧了自己的一生，那回歸美好童年的詩意描寫，預示著大紅在生命的最后放下了一切無謂的掙扎，回歸了自我本真；陸遠征在經(jīng)歷了與領導關系破裂、棋子被摔碎，并偶然得知安曉雅已結婚生子的消息之后，恍然如夢初醒，認清了自己曾經(jīng)固守的舊夢早已不復存在的現(xiàn)實；許家逸在奪回副高職稱之后，看到了發(fā)生在同事身上的變故，漸漸看清了官場的本質，認識到了自己的失德與失敗，并最終辭職，完成了向自我本心的回歸；程海生在二十多年之后，借著酒勁將搶軍帽的原因說了出來，那埋藏在心底的陌生女孩“甜甜的夢一樣的聲音”［1］183第一次展露在外人面前，這也暗示著程海生終于完成了“失真”到“歸真”的過渡；趙平安在警方的層層包圍中，恢復了理智，隨著趙平安再三懇求妻子還錢、不要辜負恩人的場景，小說人物完成了自我“歸真”。從“失真”到“歸真”，王懷宇筆下的小人物們完成了對自我的審視與對生命價值的探索，他們在面臨現(xiàn)實欲求與自我本真的沖突狀況之時，做過不切實際的美夢，做過有悖良心的事情，甚至越過了道德的底線，但在經(jīng)歷了世俗的洗禮后，他們還是選擇了回歸本真、回歸自我，重建自我內心的那片純凈之地，并最終完成了人性的升華。

在人物“失真”到“歸真”的情節(jié)發(fā)展過程中，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作者對人物本真的探討，還能看到作者對于小人物的關注和關懷，以及對于人生無常的唏噓與感慨。小說中跌宕起伏的人物境遇和反轉戲謔的故事情節(jié)設置，既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有作者故意安排之感，又讓人感覺無比真實，不禁感嘆這就是小人物現(xiàn)實人生的寫照。這里有小人物生活狀態(tài)的反映，有他們性格缺陷的寫實，有他們的理想與空想，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錯事蠢事等等，暗含著社會給這些小人物所帶來的生存和精神壓力，表現(xiàn)著小人物想改變現(xiàn)狀卻又十分艱難的無助狀態(tài)，也透露出一種人生無常的虛無主義傾向。很多事情，為之忙了一圈，最終卻回到了原點；很多欲望，為之不擇手段，最終卻發(fā)現(xiàn)毫無意義；很多理想，為之煞費苦心，最終卻往往事與愿違。其中蘊含的“著意栽花花不發(fā)，等閑插柳柳成蔭”的人生感慨，讓人唏噓生之無常，也讓人感嘆人生的有趣之處。正如大紅在最后發(fā)出的生命感悟那樣：“塵世間的生活本來就是充滿著各種遺憾的，一只小雞怎么可以奢望凡事都要盡善盡美呢？”［1］237明知生命會有遺憾，卻坦然對之的豁達情懷，或許正是作者在看盡人生無常之后想透過小說表達的人生意趣。

三、超脫善惡的真實人生之“趣”

與“真”一樣，“趣”在中國古代藝術理論中也有著非常豐富的內涵。隨著時代的變化和審美理論的發(fā)展，“趣”經(jīng)歷了從詞句到意旨到意在言外的美感追求再到內心情感、真性情的流露以及對“激蕩不安后的審美愉悅”［3］的追求等審美內涵上的轉變與擴展，尤其是對“激蕩不安后的審美愉悅”的追求，與西方的“崇高”理論有著一定的相似之處。從對文學表面和形式上審美體驗的提倡，到對經(jīng)歷了內心激蕩而獲得的情感升華的倡導，文學審美理論在不斷深入，文學創(chuàng)作也在不斷地走向成熟與深刻。王懷宇小說在審美上的“趣”最終便落腳于這最深的層次之上。當我們拋開文本，靜下心來細細回想發(fā)生在“平安鎮(zhèn)”的一樁樁故事時，才猛然發(fā)現(xiàn)，此時小說中的“真”與“趣”已經(jīng)不簡簡單單表現(xiàn)為詞句、構思、人物設定或人物內心本真的剖析了，而是表現(xiàn)在小人物反轉戲謔的遭遇和其所表現(xiàn)出的人性本真對讀者的心靈撞擊。那是從小說敘事中自然而然生發(fā)出的崇高情感，讓讀者體會到一種被人性光輝照耀的喜悅，并在這喜悅中完成從虛構人物的真實向現(xiàn)實人生的真實的過渡。

讓王懷宇小說中的人性光輝達到頂點的，不是轟轟烈烈的大事件，而是那些不完美的小人物身上偶然間散發(fā)出的溫情與善意；是即使面對殘酷的社會現(xiàn)實，抑或是不幸的人物命運，依然于細微處展露出的人性良善?！豆u大紅》中，動物主人公大紅雖然只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家雞，但繼承了媽媽的善良品質，在危險時刻勇于挺身而出保護心愛的母雞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小鳥在唱歌》中，自己尚且住在“把山房”的主人公“我”，在得知暖房子工程會傷害到麻雀幼鳥時，擔心了無數(shù)個日夜，并盡自己一切努力想要去阻止人類幸福工程對動物的傷害；《羊在吃草》中，因誤殺警察而陷入絕望的趙平安，本已因萬念俱灰而陷入前所未有的平靜，卻因為突然想起了欠孫站長、文友和親友的錢而慌亂了起來，在之后的搶銀行失敗被捕時，還再三懇求媳婦一定要把欠別人的錢還上；《二叔的水稻》中，出于無奈賄賂醫(yī)生一起勸說二叔放棄治療的主人公“我”，在這一事件過程中一直在進行著痛苦內心掙扎；《愛喝小酒的老周》中，火車上的青年明明知道老周錯拿了自己的鞋，卻在了解了老周的友情之后沒有去討要的善意舉動；《跳槽》中因要為母親治病而淪落為紅塵女子的宋若琪在即將獲得幸福安穩(wěn)生活的時候，毅然選擇了離開自己深愛著的主人公馬小林，只為不給馬小林帶來危險和麻煩……在王懷宇的諸多小說中，我們看到了生長在東北小縣城的平凡小人物對自然、對動物、對親人、對恩人抑或是對陌生人所表現(xiàn)出的善意，讓讀者看到在當權者的道貌岸然和偽善之外，更多占據(jù)這個世界的是平凡小人物內心的真與善。無論這些小人物做什么職業(yè)、無論他們做了多么荒唐的事情、無論他們?yōu)闋幟麏Z利用了什么不正當?shù)氖侄?，我們依然能在小說的敘述中看到那根植于他們心中的人性良善。他們就像一片未被完全污染的黑土地，即使暫時被蒙上世俗的灰塵，也會在某個風雨來臨的時刻，露出最本真的質樸面貌。這讓王懷宇的小說多了一份對人性光輝的關注與倡導，那些從人性本真中生發(fā)出來的人性光輝讓王懷宇的小說猶如一股暖流，默默滋養(yǎng)著讀者們那歷經(jīng)世俗滄桑的心靈。

李潔非在評論王懷宇的小說時，對“暖”和“趣”的藝術特點分別給出了闡釋。他在對“暖”闡釋時論述道：“‘懷抱人道主義精神，體察世俗眾生，錄其情狀、傳其心曲，且總是能于平凡黯淡之中發(fā)掘良善，而令作品有慰藉人心的作用’，這幾句話可以絲毫不爽落實在王氏所有創(chuàng)作中?！保?］8在對“趣”闡釋時論述道：“‘趣’無關事之好壞，而頗關乎高下；一件事情，無以言趣，并不妨礙他的方正，但倘能有趣，則平添神妙?！唐≌f不事鋪張，成于精巧，但一味精煉也不免枯索緊繃，故優(yōu)秀短篇時涉閑筆，來調劑閱讀情態(tài)，使之滋味別出；但閑筆又不宜多，多則喧賓奪主，流為贅疣或玩膩?！鯌延罹皖H解此味?！保?］9。李潔非對于王懷宇小說的藝術特色總結得十分精確凝練，但遺憾的是他將兩者單獨談論，并未指出兩者合而為一時所帶來的更大的藝術魅力和精神力量。筆者認為，王懷宇小說的“趣”不僅僅表現(xiàn)在他知道“對故事和人物要有一定的把玩意識，卻又節(jié)制得恰如其分”［1］9，不僅僅停留在那些趣味盎然的語言和情節(jié)設置上，還通過“暖”，來最終達成作品的意趣。在這里，“暖”是實現(xiàn)“趣”的一種方式，是與“趣”相輔相成的。那些于細微之處體現(xiàn)出的人性良善，尤其是在自身遇到困境時，毫無反擊之力的小人物身上依然保有的人性光輝，在給人以“暖”的人道主義關懷之感的同時，更讓讀者獲得一種情感意趣方面的升華。

而這以“暖”達成的“趣”，又讓小說實現(xiàn)了更深層次的“真”的升華。這里的“真”，不單純是真實之感，也不僅僅是人之本真，而是一種對于真實生命和人生的真切認知與思考。在讀過小說，經(jīng)歷了情感的升華之后，再回頭看小說中的人物，我們仿佛能夠找到自己和身邊人的影子。那些發(fā)生在人物身上的錯綜復雜的故事，可能并未發(fā)生在我們身上，但它們卻是生命的常態(tài)。還有小說故事發(fā)生的背景“平安鎮(zhèn)”，它雖然帶有鮮明的東北地域特征，但卻是每個人生存空間的縮影。更重要的是那些從小人物身上表露出來的復雜情感和人性善惡，那些面對人生困境時的無力、無奈與無助之感，都撞擊和鞭撻著我們的靈魂。由此，王懷宇的小說從典型的小人物入手，以縱觀當今社會的現(xiàn)實狀況和現(xiàn)代人的生活及精神狀態(tài)，喚起讀者對于生命、人生、命運的思考，可以被看作是新現(xiàn)實主義小說的有力代表。

當然，對具有地域特征的小人物的關注，也會帶來一些局限。這是地域與世界、方言與普通話碰撞過程中出現(xiàn)的不可避免的矛盾，也是新現(xiàn)實主義小說相對于傳統(tǒng)現(xiàn)實主義小說而言所具有的普遍問題。對東北地域的關注，就代表著難以達到人類全體普遍性的高度，這似乎是所有地域性文學所面臨的問題。其中最直接的體現(xiàn)就是小說中東北方言的運用，對于不熟悉東北方言的讀者來說，這在一定程度上成為一種閱讀阻礙，可能會直接影響閱讀代入感的生成。而對小人物日常生活及精神狀態(tài)的關注，就不可避免地會弱化對社會大事件及深層矛盾的表現(xiàn)。正如一些批評家所說：“我們當下的文學，表現(xiàn)更多的是支流、暗流等。譬如日常的、世俗的瑣碎生活，譬如情感的、內心的精神困境等等，所謂‘小時代’‘小人物’。而處于社會中心的那些重大事件、改革、實踐等，我們卻無力把握，難以表現(xiàn)；或者社會進程中的深層矛盾、人性道德中的重要變異，我們總是視而不見，或淺嘗輒止。這不能不說是目前現(xiàn)實主義文學的嚴重匱乏?！保?］這正是王懷宇小說一直給人以傳播不廣、力度不夠之感的原因之一。但從另一個角度，正是對地域的關注，對小人物日常生活和精神狀態(tài)的表現(xiàn)，以及對東北方言的精彩運用，成就了王懷宇的小說，讓王懷宇小說在當代眾多小說中大放異彩，具有了獨特的、不可取代的藝術價值。王懷宇小說本身的建構、小說的創(chuàng)作技巧以及情感表達方面的成就是毋庸置疑的，作家創(chuàng)作時對社會和人類的那種責任意識以及小說中那些對小人物精神狀態(tài)本身的描寫，都是值得稱道的，也應該作為作者獨特的個人特色得到進一步發(fā)揚。

或許，關注地域的、運用方言的作品想要傳播得更廣，不僅僅要靠作家個人的努力，還要靠這片土地的總體文化建設和對外影響力，更要靠熱愛這片土地、珍惜地域性文學的學者、評論家、文學工作者以及讀者們的共同努力。雷達在評論王懷宇小說時曾說：“我對現(xiàn)在的文壇有這么個感受，比如說長篇小說，它的覆蓋面廣，一部長篇出來聲勢很大，把很多的目光都吸引過去了。另外，一些選刊，還有一些文學評獎，作為編輯、主持者們都下了很大的功夫，但是仍然免不了把眼光只盯在文壇的一些名角身上，有時候對那些潛在的、默默寫作的人重視不夠。比如對于王懷宇的小說創(chuàng)作就是如此?！保?］這是老一輩評論家對當代文壇現(xiàn)狀的擔憂，是對默默耕耘著的作家們的珍惜，也是對中國文壇未來發(fā)展方向的展望。有理由相信，當“那些潛在的、默默寫作的人”被給予更多的重視和機會的時候，我們的文壇一定會呈現(xiàn)出更加豐富多彩的景象。

四、結語

優(yōu)秀的小說，不僅要有精巧的構思和高超的寫作技巧，還要有剖析人物內心的深度和透視人性的犀利目光。在這些之余，更加難得的是作品對人性光輝的展露與歌頌。這一點在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中表現(xiàn)得尤為明顯。兒童文學作家馬丁·韋德爾在國際安徒生獎的獲獎演說上說：“為成年人寫作，他們有自己的經(jīng)歷做依托，所以完全可以對他們寫出痛苦和失望，只要那是你對世界的看法就行。可我相信，給青少年寫作這樣就不行。青少年較之成年人不同。給他們寫的故事是他們將要對付的成年人世界的模型?！保?］262-263面對兒童幼小的心靈，作家們通常不能將現(xiàn)實的殘酷直接剖開展現(xiàn)在兒童面前，也不能過分地用蜜糖麻痹兒童的味覺，因此，很多優(yōu)秀的兒童文學作品在展現(xiàn)苦難、悲劇之時，總是將希望、溫暖與人性的光輝融入其中，讓兒童即使在漆黑一片的大海上面對恐怖的風浪時，也可以遠遠地望見岸邊燈塔上閃爍的光芒。然而不僅是兒童文學，成人文學也需要燈塔的力量，人性的光輝在成人文學的創(chuàng)作中可以表現(xiàn)得很隱蔽，但絕不能缺少。成人雖然有自己的經(jīng)歷做依托，但只有痛苦和失望的悲觀主義作品，也很難在精神上給人以力量。正如古希臘的悲劇，也會在悲痛之余重視“崇高”的力量一樣。那些引導人們在生活的苦難之中尋找甘甜，并讓人們在品嘗這甘甜之余生發(fā)出超越個體的悲憫情懷的作品，才是真正能將人類情感升華的佳作。這也是文學作為人類思想情感載體所應當承擔起的責任。

王懷宇的小說擔起了這份責任。他用富有個人特色的語言風格和精巧構思，給讀者營造了“真”和“趣”的審美體驗，又用對人內心世界的剖析和對人之本真的關注將“真”與“趣”升華，從而讓讀者感受小說帶來的精神力量。那種“真”，于他的作品，體現(xiàn)為地域環(huán)境的塑造、淳樸人物的刻畫以及日常生活瑣事的描寫；于作家本人，是對鄉(xiāng)土深沉的熱愛和真情實感的流露；而于讀者，則是在閱讀過程中復雜情感的表露與閱讀之后的生命反思。那種“趣”，于他的作品，體現(xiàn)為幽默的文辭、滑稽的人物以及荒誕反轉的故事情節(jié)；于作家本人，是內心情感意趣的寫照，是作家對生存和生活意義的探索之道；而于讀者，則是一種激蕩心靈的悲憫情懷和人性力量。在“真”和“趣”的一層層升華之中，王懷宇小說的主題不斷清晰。在一句句帶有濃重東北鄉(xiāng)音的話語中，在一個個極具東北地方特色的人物身上，在一件件帶有東北地域傳統(tǒng)的大事小情中，王懷宇虛構了一個極為真實的東北城鎮(zhèn)和一群十分豐滿的小人物形象，將生發(fā)于白山黑水之間的淳樸與人性光輝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讓作品在或荒誕、或諷刺、或針砭時弊的同時，擁有了東北遼闊黑土地的廣度與人性追探的深度，帶領著讀者在生活的苦澀中體會希望，又在希望中走向溫情與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