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磁“偵探”蘇東林：讓電磁實力成為國家的硬實力

阿春

她扎根電磁兼容研究領域三十余年，主持國家級科研項目二十多項，著力破解科技『卡脖子』難題，獲國家技術發(fā)明獎一等獎一項、國家科技進步獎二等獎兩項。二〇二二年，她又光榮當選黨的二十大代表——

讀研期間，正遇上國家大力發(fā)展航空航天事業(yè)，迫切需要電磁兼容方面的人才，她順勢踏入這個領域

1960年3月，蘇東林出生于山東萊蕪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在數(shù)學教師父親的熏陶和影響下，她從小乖巧懂事愛學習，是妥妥的“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優(yōu)異的她，尤其喜歡數(shù)學和物理，樹立了長大后要像父親一樣做一名教師的理想。

1979年，高考填志愿時，蘇東林全部填報了和數(shù)學相關的專業(yè)。最終，她被北京航空學院（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前身）電子工程系錄取，學習電磁場與微波技術專業(yè)。

1983年，蘇東林讀研究生期間，國家大力發(fā)展航空航天事業(yè)，迫切需要電磁兼容方面的人才，因為它影響著飛機的整體安全?！拔艺脤W這方面，對此有著天然的優(yōu)勢，注定了要走入這個領域?！碧K東林說，她從本科起，就有個根深蒂固的觀念——學電磁主要是為了國家。

在學校，蘇東林的勤奮、嚴謹和認真是出了名的。她的碩士畢業(yè)論文洋洋灑灑一大篇全部手寫，字跡工整美觀，數(shù)據(jù)記錄翔實清晰。其中，為了推導一組公式，她從第13頁寫到第63頁。研究生畢業(yè)后，蘇東林選擇了留校。

北航有一個傳統(tǒng)，就是老師都會帶著學生到主機場所，比如飛機制造現(xiàn)場、試飛現(xiàn)場等，了解一線需求。蘇東林至今還記得當年跟老師到試飛現(xiàn)場，聽到的一個故事。有一次，一名飛行員在飛機著陸時，沒有把飛機的姿態(tài)調整過來，導致飛機背朝地著陸。以前試飛員在飛行回來的時候，家屬是可以迎接他們的。但是自從發(fā)生這件事后，家屬就不能到現(xiàn)場了?！爱敃r我就在想，這會不會是因為電磁干擾導致的呢？”從那以后，蘇東林暗下決心，一定要做好電磁兼容工作。

電磁干擾是指高頻工作狀態(tài)下的電力電子裝置中的電磁能量通過傳導、發(fā)射或耦合，對其周圍設備產生的干擾。電磁無處不在，電磁干擾也無處不在。比如，大氣層的天電噪聲、地球外層空間的宇宙噪聲等，既是地球電磁環(huán)境的基本要素組成部分，又是對無線電通信和空間技術造成干擾的干擾源，會對人造衛(wèi)星和宇宙飛船的運行產生很大影響，也會對彈道導彈運載火箭的發(fā)射產生干擾。再比如，廣播、電視、通信、雷達和導航等無線電設備，以及交通車輛、架空輸電線、照明器具、電動機械、家用電器以及工業(yè)、醫(yī)用射頻設備等，都存在著電磁干擾。

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時刻真實地存在于我們身邊，有人把它稱作“玄學”。蘇東林要做的，就是在“玄學”中尋找規(guī)律。

像偵探一樣，尋找可能導致電磁安全問題的源頭和規(guī)律，防患于未然

一般人對電磁干擾和電磁兼容不太了解，其實生活中這類現(xiàn)象非常普遍。比如，我們在家聽收音機時，?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收音機就會受到干擾，發(fā)出刺耳的刺啦聲，這就是典型的電磁干擾。蘇東林要解決的，就是如何讓不同電子產品在同一個空間運行時不相互影響。這就需要把電磁安全工作做在前面，像偵探一樣，尋找可能導致電磁安全問題的源頭和規(guī)律，防患于未然。

在沒有電磁干擾的外場，找尋電磁“真相”的過程是艱辛的。這種場地往往在草原深處或無人地區(qū)。為拿到寶貴的第一手數(shù)據(jù)，蘇東林帶領團隊“冬戰(zhàn)三九、夏戰(zhàn)三伏”，進行電磁環(huán)境測試。一次，在科爾沁草原測試時，她因長時間暴露于烈日下，患上了陽光性皮炎。此后很長一段時間，只要在太陽底下站一會兒，她的額頭、鼻尖就會紅腫和瘙癢。這是后遺癥，也是她的勛章。在蘇東林看來，完成實驗是分內之事，受傷只是意外，沒什么可委屈的：“科研是做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任務不完成我們絕不撤退?！?/p>

在同事眼中，蘇東林身上總有使不完的勁。在蘇東林愛人眼中，她是個沒有時間概念的人，說好晚上8點到家吃飯，結果飯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到了11點還不見人。的確，蘇東林忙起來不僅會忘了時間，甚至對天氣也不敏感，還鬧出過“四月穿棉襖”的笑談。因一心撲在科研上，加上每天從家到學校從地下車庫進出，早出晚歸，她對外面的氣候變化不太敏感，有一年春天上街吃飯還穿著棉襖，在一眾春裝中成了異類，賺足了回頭率。

正因為熱愛和投入，蘇東林在破譯電磁密碼的路上走得踏實且堅定。有一年，一項重大系統(tǒng)工程在最終交付時，很多電梯在關鍵時刻掉鏈子：越是領導來，越無法正常工作；領導前腳走，電梯后腳就恢復了正常，怎么也排查不出原因。這詭異的現(xiàn)象，讓技術人員奇怪又尷尬。蘇東林接到求助后，帶領團隊立即進行受擾機理推演。后來，他們對可能引起電梯系統(tǒng)異常的信號逐一排查，最終鎖定隨行安保人員的呼叫系統(tǒng)，這才破了“案”。目睹整個排查過程后，現(xiàn)場的技術人員豎起大拇指：“您真是個不折不扣的電磁偵探！”

近年來，蘇東林帶領團隊承擔了很多電磁兼容方面的理論研究。她的團隊以航空裝備為突破口，探索出一套比較有效的系統(tǒng)級電磁兼容設計方法，走出了一條“基礎理論研究—關鍵技術攻關—重大裝備研制—典型型號應用”的自主創(chuàng)新之路。從飛機、導彈到衛(wèi)星，蘇東林帶領團隊出色完成多項國家重點型號工程的系統(tǒng)級電磁兼容設計。作為第一完成人的她，獲得2007年度和2012年度國家科技進步獎二等獎，以及2018年度國家技術發(fā)明獎一等獎。

蘇東林在無數(shù)次國之重器電磁兼容重復試驗中，攻克了許多關鍵技術。30多年來，她先后主持完成30多項重大裝備電磁兼容工程任務，相關成果已在20多種裝備上實現(xiàn)規(guī)?；瘧茫淇蒲猩挠痴罩覈姶偶嫒菔聵I(yè)的發(fā)展進程。

“我們國家要有屬于自己的航空航天工業(yè)，就必須研究電磁兼容，必須培養(yǎng)更多人才?！?/p>

科研和教學并重，是蘇東林一直堅持的理念。目前，我國從事電磁兼容方面的人才太少，蘇東林立志要為國家培養(yǎng)更多電磁人。

“只要揮揮手，就會擾動我們身邊的電磁場。我們打電話時，有時會聽到刺啦刺啦的聲音，這是電話機受到了手機射頻信號的電磁干擾?！备删毜亩贪l(fā)，生動的例子，是蘇東林上課時的標配。從1987年任教開始，在科研之外，蘇東林一直堅持給本科生上課，講授電磁場理論。這是電子信息工程學院的專業(yè)基礎課，也是出了名的“老師難教，學生難學”的一門課。而蘇東林卻因教案新穎，把這門課上成了熱門課，甚至創(chuàng)造了近幾年學生出勤率100%的盛況。

“蘇老師講課精彩，不是光推公式，而是結合現(xiàn)象講原理，很有啟發(fā)性?！痹诖蠖狭穗姶艌隼碚撜n程后，徐輝便一直師從蘇東林，2020年博士畢業(yè)后選擇留校，繼續(xù)從事電磁兼容領域的研究。在平時的工作學習中，蘇東林也堅持“不拋棄、不放棄”的原則，用春風化雨般的愛，關懷著班上的每一個學生。在很多學生眼里，蘇老師就是一個大家長，嚴謹又和藹，在科研上給予他們嚴格的要求和嚴謹?shù)闹笇?，在生活上給予他們無微不至的關心與呵護。

當下，隨著5G、人工智能、物聯(lián)網(wǎng)、大數(shù)據(jù)的快速發(fā)展及其在高速通信等方面的廣泛應用，各類裝備面臨著嚴峻的電磁安全問題。蘇東林認為，從節(jié)點向網(wǎng)絡化轉向是電磁兼容的新趨勢、新變化，電磁兼容的研究范圍不再局限于單一設備，而是擴大到電子信息系統(tǒng)大體系下的電磁安全。為加大對電磁安全的研究，蘇東林密切跟蹤電磁領域前沿進展，呼吁通過電磁兼容的學科建設培養(yǎng)專業(yè)人才。

“我們國家要有屬于自己的航空航天工業(yè)，就必須研究電磁兼容，必須培養(yǎng)更多人才?！痹谔K東林的大力推動下，北航開設了培養(yǎng)電磁兼容專業(yè)人才的電磁兼容與電磁環(huán)境學科，成為可以直接授予“電磁兼容與電磁環(huán)境”專業(yè)博士學位的高校，還建立了電磁兼容技術研究所，蘇東林擔任所長。

蘇東林對科研數(shù)十年如一日的鉆研精神，深深影響著一批又一批學生。經(jīng)她指導過的博士生，畢業(yè)后90%以上進入了國家電磁兼容主戰(zhàn)場。在國慶60周年、國慶70周年、抗日戰(zhàn)爭勝利70周年閱兵式上，蘇東林都會第一時間接到學生打來的電話：“蘇老師，快看天空，帶有我們科研成果的飛機正在天上飛?！?/p>

蘇東林說：“如今，隨著電子設備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電磁兼容領域的問題也越來越突出，我們要做的，就是用新的手段、新的科學認知、新的科學方法去解決新的問題，同時要未雨綢繆去做相應的研究，讓電磁實力成為我們國家的硬實力?！?/p>

【編輯：潘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