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國英 杜佳憶 [西華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成都 610097]
在古代是傳統(tǒng)為世界立法,傳統(tǒng)就成為闡釋世界的參照系,而文學活動本身也處在古代這一認知和闡釋世界的框架內。在中國,就孔子看來,闡釋世界的依據(jù)主要是更早時期特別是周朝的體現(xiàn)了“天道”的“圣人言”。因而孔子強調的是“述而不作”,是對“圣人言”的不斷闡釋,文學的目的就是“文以載道”??梢哉f,在古代,對世界的闡釋是依據(jù)某種具有一定穩(wěn)定性的參照系來完成的。然而自從人類進入現(xiàn)代以后,古代的這套認知體系和價值體系不斷受到質疑和解構,其中質疑和解構的動力就在于人獲得了主體地位,隨著人的理性精神的覺醒,個體人的主體性逐漸從萌芽到確立。在這一過程中最明顯的表征之一就是,到18 世紀,現(xiàn)代意義上的小說興起了,18 世紀也被稱為“書信世紀”,在這一語境下,“作者、作品以及讀者之間的關系變成了內心對‘人性’、自我認識以及同情深感興趣的私人相互之間的親密關系”①。這樣一來,文學就從古代的神圣領域進入世俗世界,也就有了現(xiàn)代意義上的用于表情達意的文學。應該說,在古代是傳統(tǒng)為文學活動提供了特定的框架和參照系,那么進入現(xiàn)代后,又是何種力量來界定文學呢?
人的主體性一旦確立,傳統(tǒng)的權威就受到質疑,混沌的世界逐漸被去神秘化了。而去神秘化的一個重要前提就是:世界只有在被劃分為不同的領域時才會變得清晰。當作為整體的世界被劃分為具有相對獨立性的領域時,作為表象的世界的象征意義就被弱化了,如當雷電成為自然現(xiàn)象時,就失去了傳統(tǒng)社會中雷電對人具有的啟示意義。也就是說,世界一旦被劃分為不同的領域后,被區(qū)分和劃分開來的不同領域自身特有的邏輯和規(guī)范就凸現(xiàn)出來,而人的理性能力是可以掌握和運用這些邏輯和規(guī)范的,進而人還可以依據(jù)這些具有客觀性和規(guī)律性的邏輯和規(guī)范來影響某一特定領域,甚至是整個世界的走勢。這樣一來,也就出現(xiàn)了現(xiàn)代意義上的制度以及與制度的建立一體兩面的學科和學科分化,“直到十八世紀末,從制度化角度來看,科學、道德和藝術還分化成不同的活動領域”②。也就是,自現(xiàn)代以來,文學活動就處在特定的文學制度的場域中,制度確定了文學的邊界,也成為界定文學的主要力量。中國文學制度的現(xiàn)代性探索從晚清就已經(jīng)開始,1905 年科舉制度的廢除,標志著現(xiàn)代意義上的學科分化和學科建制的開始,逐漸也就有了文學、史學、哲學、經(jīng)濟學、物理學等學科,在此語境下就有了現(xiàn)代意義上的文學和文學制度。只不過,由于中國文學的現(xiàn)代性進程處身于特定的社會、歷史和文化的語境中,因而其文學制度的現(xiàn)代性進程也就形成了某種與西方不同的色彩。不過,在全球化的語境下,我們在具體討論中國文學制度現(xiàn)代性進程中的異質性之前,首先需要厘清的依然是現(xiàn)代性語境下制度的某種共性,進而才能更為有效地思考,現(xiàn)代性的這一共性在與不同文化語境的碰撞中產(chǎn)生出的異質性。
雷蒙·威廉斯在 《關鍵詞——文化與社會的詞匯》 中對Institution 做了一定的闡釋。當Institution 被解作“制度”時,它被用來描述“某個明顯的、客觀的與有系統(tǒng)的事物”,也就是“一種被制定、訂立的事物”③。由此可見,制度首先是由人所訂立的,并且又具有不受人制約的客觀性。也就是,制度一方面是建立在人的主體性之上,另一方面制度又要限制人的主體性。進而制度本身就充滿了悖論,而這一悖論就是制度面對的難題和困境。這樣一來,如何在這兩個面向之間形成平衡的支點就是制度有效性和合理性能否實現(xiàn)的關鍵所在。正如伊格爾頓所言:“我們自己的文學定義是與我們如今所謂的‘浪漫主義’時代一道開始發(fā)展的?!膶W’(literature)一詞的現(xiàn)代意義直到19 世紀才真正出現(xiàn)?!雹芪阌怪靡勺袁F(xiàn)代以來,關于文學的定義是與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力緊密相關的,而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力總是會渴望突破任何既有的邊界。因此一方面,制度與極具創(chuàng)造性的文學活動之間是存在抵牾的,但是在另一面向上,制度的客觀性又能在一定層面上限制人理性的過度膨脹對文學活動帶來的破壞,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可以限制過多的人為因素對文學活動的干預和介入?!罢峭ㄟ^運用‘程序規(guī)則’,才能夠使某個領域成為科學,因為程序規(guī)則能從分析中‘擊碎意識形態(tài)限制下的錯誤’。這些程序規(guī)則,是對個人的客觀和公正的不可靠性的隱含承認?!雹莨识贫瓤梢詾槲膶W活動提供一定的獨立話語空間,在一定的層面上正是制度使自由的文學活動成為可能。應該說,在中國文學的現(xiàn)代性進程中,制度對人的介入的限制,對新時期文學的健康發(fā)展是產(chǎn)生了相當?shù)淖饔玫??!艾F(xiàn)在‘雙百’方針已經(jīng)列入我國的憲法,這就保證了人民有進行科學研究和文藝創(chuàng)作的自由,保證了文藝創(chuàng)作和文藝評論有互相競賽和互相爭論的自由?!雹抟簿褪?,文學活動的制度化被看作是實現(xiàn)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自主和自由的保障。應該說,制度面對的這一困境本身就是現(xiàn)代性的題中之義,現(xiàn)代性在確立了人的主體性后,也容易使人墜入關于人的主體性神話和陷阱中,人在擺脫神或傳統(tǒng)的束縛之后,卻可能被人的主體性所奴役。因此如何將人的理性和理性能力的范圍安置在某一合理的范圍內就是一個需要不斷解決和思考的問題,這也是制度和文學制度需要面對的問題。
其次,既然制度是由涉及諸多面向的綜合體系及由此衍生出的具體規(guī)則和規(guī)范所構成,那么,文學制度必然包括了規(guī)約文學生產(chǎn)、文學傳播和文學接受等方面的一整套機制。布迪厄在《藝術的法則——文學場的生成與結構》中,對限制和規(guī)約文學藝術活動的制度性力量涉及的具體面向做了較為完整的描述?!白髌房茖W不僅應考慮作品在物質方面的直接生產(chǎn)者(藝術家、作家,等等),還要考慮一整套因素和制度,后者通過生產(chǎn)對一般意義上的藝術品價值和藝術品彼此之間差別價值的信仰,參加藝術品的生產(chǎn),這個整體包括批評家、藝術史家、出版商、畫廊經(jīng)理、商人、博物館長、贊助人、收藏家、至尊地位的認可機構、學院、沙龍、評判委員會,等等。此外,還要考慮所有主管藝術的政治和行政機構(各種不同的部門,隨時代而變化,如國家博物館管理處,美術管理處,等等),它們能對藝術市場發(fā)生影響:或通過不管有無經(jīng)濟收益(收購、補助金、獎金、助學金,等等)的至尊至圣地位的裁決,或通過調節(jié)措施(在納稅方面給贊助人或收藏家好處)。還不能忘記一些機構的成員,他們促進生產(chǎn)者(美術學校等)生產(chǎn)和消費者生產(chǎn),通過負責消費者藝術趣味啟蒙教育的教授和父母,幫助他們辨認藝術品、也就是藝術品的價值。”⑦應該說,文學活動涉及作家、作品、讀者、世界這四個最為基本的面向,因而文學制度作為規(guī)約和限制文學活動的制度性或體制性力量,就通過調節(jié)這四個因素涉及的各個面向來實現(xiàn)對文學的調控和管理。同時文學制度并非僅僅限于對文學活動涉及的物質性因素的規(guī)范,文學制度還會歸約和建構文學活動中的意識性因素,并形成相應的文學觀和文學價值觀。也就是,在特定的社會系統(tǒng)中,文學制度會形成某些特定的審美符號,起到反對其他文學活動的邊界功能,進而確定何為“文學”或“好的文學”??梢哉f,自現(xiàn)代以來,文學和文學活動就存在于特定的文學制度場域中,也就是當文學在擺脫傳統(tǒng)對其的限制時,在歡呼現(xiàn)代制度帶給文學自由的同時,卻也落入了制度的陷阱和桎梏中。
文學評獎作為文學制度的一個面向,無疑也是文學現(xiàn)代性進程中產(chǎn)生的一個結果,文學制度體現(xiàn)出的現(xiàn)代性悖論必然也會投射到文學評獎上。同時由于文學評獎在文學制度涉及的諸多面向中,又具有自身的獨特性,因此現(xiàn)代性悖論在文學評獎上的表現(xiàn)又有其獨特性。應該說,文學評獎鮮明地體現(xiàn)了現(xiàn)代以來對人類的精神活動和精神活動成果的尊重和認可——文學評獎的頒獎儀式往往都是隆重的,儀式的隆重無疑就體現(xiàn)了對人類創(chuàng)造性精神及其成果的尊重。評獎把人的主體性和人的理性能力放在一個崇高的位置上,因而可以說,這一點也導致現(xiàn)代性的悖論或文學制度的悖論在文學評獎中表現(xiàn)得更為突出。既然文學評獎預設了某種被普遍接受的肯定性價值判斷,那么評獎就具有使某個作家或作品成為“圣物”(布迪厄語)的可能性,而來自人的這種價值預設又從何處獲得不可動搖的保證呢?正如布迪厄所言:“對游戲(幻象)及其規(guī)則的神圣價值的集體信仰同時是游戲進行的條件和產(chǎn)物;集體信仰是至尊至圣權力的根源,這種權力有助于至尊至圣藝術家通過簽名(或簽名家)的奇跡把某些產(chǎn)品變成圣物?!雹嘁簿褪俏膶W評獎作為某種“游戲”,其得以完成的條件和結果就是對“神圣價值的集體信仰”。而在人不斷解構了先驗的權威之后,在多元主義的時代,人如何能確保其提供的觀念體系和意義體系具有神圣的價值呢?因而關涉文學評獎的最為重要的面向就是,這種肯定性的價值判斷是由誰來做出的。目前,為了保證文學評獎的權威性和合法性,文學評獎主要是由文學場域中占據(jù)核心位置、擁有相當話語權的組織和機構來完成。不過,由于不同的組織和機構在場域中所占位置的不同,因而與其位置相匹配的評獎策略和評獎標準就必然存在一定的差異,如中國新時期以來的所謂的“官方獎”和“民間獎”,等等。這樣一來,由于不同的文學評獎在文學場中占據(jù)不同的位置,并形成與此位置相匹配的文學觀和文學價值觀,因而在不同的文學評獎中就難免出現(xiàn)差異和矛盾,而這些差異和矛盾無疑會在一定程度上消解文學評獎形成“神圣價值”的能力。因而可以說,現(xiàn)代性悖論在文學評獎上表現(xiàn)得更為明顯。
同時,文學評獎包含的由權威做出的價值判斷,在肯定人的價值和文學價值的同時,又會限制文學的不同表達,形成對文學自主性追求的某種障礙。這樣一來,對文學評獎價值的否定也可能成為有價值的行為,比如,薩特對諾貝爾文學獎的拒絕,等等。正如布迪厄所言:“在服從場的運行規(guī)則中獲得的象征權利反對一切形式的非自主權利,某些藝術家或作家,更進一步說,所有文化資本的持有者——專家、工程師、記者,能夠明白他們被賦予了非自主權利,這是他們向統(tǒng)治者(特別是在既定象征秩序的再生產(chǎn)過程中)提供的技術或象征服務的補償?!雹嵋簿褪俏膶W評獎中包含的由權威做出的價值判斷與文學自主性訴求之間是存在一定的矛盾的。因而在一個高度自主的文學場中,對來自文學外部的包括經(jīng)濟、政治、學術等等的反抗,反而可能贏得尊重,并改善或保守其在文學場中的位置。因此,可以說,文學評獎這一概念本身就包含了某種無法克服的矛盾和悖論。一方面文學評獎肯定人的主體性價值以及文學自身所具有的意義和價值,另一方面文學評獎又要不斷維持和鞏固自身的合理性和合法性,也就是又要力圖歸約來自于人的文學活動。這樣一來,文學評獎這一概念本身就充滿了矛盾和對立,可以說,文學評獎在肯定人的主體性價值和文學價值的同時,必然也會面對對這一肯定的質疑和批評,而這種質疑和批評又成為文學評獎必然要面對的,是文學評獎題中應有之義。從這一層面來看,文學評獎并不能對文學發(fā)展產(chǎn)生巨大的推動作用,在筆者看來,文學評獎的作用更多是表現(xiàn)在對良好的文學環(huán)境的營造上。
① 〔德〕尤爾根·哈貝馬斯:《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曹衛(wèi)東、王曉玨、劉北城、宋偉杰譯,學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54頁。
② 〔德〕尤爾根·哈貝馬斯:《現(xiàn)代性的哲學話語》,曹衛(wèi)東等譯,譯林出版社2004年版,第23頁。
③ 〔英〕雷蒙·威廉斯:《關鍵詞——文化與社會的詞匯》,劉建基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5年版,第242頁。
④ 〔英〕特雷·伊格爾頓:《二十世紀西方文學理論》,伍曉明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6—17頁。
⑤ 〔美〕托馬斯·索維爾:《知識分子與社會》,張亞月、梁興國譯,中信出版社2013年版,第170頁。
⑥ 周揚:《繼往開來,繁榮社會主義新時期的文藝——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上的報告》,載《人民日報》1979年11月20日。
⑦⑧⑨ 〔法〕皮埃爾·布迪爾:《藝術的法則——文學場的生成和結構》,劉暉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版,第276—277頁,第277頁,第268—26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