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天
2022年11月至12月,兩部風格迥然不同的話劇《北京人》都在北京的劇場和觀眾見面了。一部由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李六乙導演,另一部則由央華戲劇制作,賴聲川導演。兩位導演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曹禺的這部戲劇,在80余年后,它不同版本的演繹,又在觀眾的心里激起了怎樣的情感激蕩,或者說產(chǎn)生了何種新的意義?
人物關系
《北京人》的故事發(fā)生在20世紀30年代的北平,曾家的宅院內。曾家過去為名門望族,如今卻已經(jīng)敗落,由大奶奶思懿主事,她是一個王熙鳳式的人物,滿臉堆著笑容、精明干練、知書達理;她的丈夫曾文清是一個典型的“局外人”,從小生活優(yōu)渥的他不缺衣食,只執(zhí)著于琴棋書畫而沒有工作,與妻子外向的性格相比,他是一個羸弱的書生,無奈在精神的虛空中,他染上了毒癮;文清的表妹愫方從小就寄住在曾家,伺候著老太爺,只有在和文清談起書畫時,她才能獲得些許慰藉。也許她和文清本就是一類人,卻從未說破;曾家的姑爺江泰留過洋,卻遭遇了官場上的失意,賦閑在曾家,他成為了整部劇中最具喜劇感的角色,他穿著時髦的西裝,卻時常要從老婆的口袋中借錢花,他出言不遜,卻保持著自己的天真和直率。思懿和文清有一個叫曾霆的兒子,曾霆十五歲時就娶了他的妻子瑞貞,這是一對奇怪的夫妻,他們整天坐在一起,卻沒有話說,像兩個陌生人。瑞貞不愿討好婆婆,只和愫方親近……寄住在曾家的還有人類學家袁任敢和他的女兒袁園——在婚姻牢籠中痛苦的曾霆恰恰愛上了自由活潑的袁園。在整個家庭中,地位最高的老太爺曾皓已是一只腳邁入棺材的人了,他唯一的希望是守住那口反復漆了十五年的棺材。在這樣一個令人窒息的、猶如牢籠般的家庭里,愫方和瑞貞就像是被困在籠子里渴望自由的鳥兒,她們再也無法忍受苦悶的現(xiàn)實,決心搭上火車,離開這里……
李六乙版《北京人》的舞臺特色
不論是在首都劇場還是國家大劇院戲劇場,兩版《北京人》給觀眾帶來的視覺沖擊是直觀的。而兩版演出時長也都超過了三個小時,這無疑對觀眾來說是一次挑戰(zhàn)。在李六乙版中,整個舞臺以大致40度的角度向觀眾席傾斜,似乎如果不多加辨認,舞臺上的宅所都是不可供演員通行的紙片搭建起來的。整體的舞美效果呈現(xiàn)出煞白的景觀,舞臺上的燈光并不明亮,在陰郁、肅殺的格調下,竟傳遞出了一種肅穆感。在舞臺的轉輪上,這樣慘白的舞美貫穿全劇,而只有在結尾少量的戲份中,例如江泰和妻子的對話,文清和思懿的對話,以及結尾處瑞貞和愫方一起離開這個家的時候,他們的表演才發(fā)生在臺唇上。而每當主角出場的時候,都會響起賽爾喬·萊昂內《西部往事》中的經(jīng)典口琴曲《The Man With the Harmonica》(帶口琴的男人),呈現(xiàn)出一種異端、奇異的感受。在李六乙導演之前的作品,例如《萬尼亞舅舅》《櫻桃園》《小城之春》中,結尾都有某種類似于反轉的視覺呈現(xiàn)。例如,在《櫻桃園》的結尾,一陣巨大的砍伐聲從舞臺后側傳來,首都劇場裸露的磚墻出現(xiàn)在了觀眾的眼前,代表著逝去的櫻桃園……而在此次的《北京人》中,則沒有出現(xiàn)這樣的反轉,整部劇保持住了一種統(tǒng)一的舞美和視覺風格。
在視覺風格背后,李六乙導演版《北京人》的特色在筆者看來還來自兩點。首先是“靜止戲劇”的觀念,“靜止戲劇”來自比利時劇作家梅特林克,彼時正是19世紀,世界科學技術正在經(jīng)歷著種種進步和革命,在戰(zhàn)爭和壟斷資本主義的影響下,梅特林克受象征主義美學影響,提出了這種戲劇理論,強調靜止的生活更有力量、更有生命力。在這位劇作家看來,戲劇的本質應該反映日常生活中的莊嚴和偉大的美感,應該表現(xiàn)生活背后的事物。而在他的劇作中,心理活動要大于肢體活動,靜止才是生活的本質。而最后一點在于,戲劇并不是來自行動,而是在對話中,并且不是外部的、有聲的對話,而是在無聲的心理對話中。
這種無聲的心理對話,是通過對演出的節(jié)奏來完成的。在李六乙版《北京人》的演出節(jié)目冊中,導演就已提到靜止戲劇。演出過程中,多次出現(xiàn)節(jié)奏上的停頓,但很快演員繼續(xù)表演,在展現(xiàn)整體美學層面的角度上來說,這樣的停頓恰恰是對梅特林克所謂“無聲的心理對話”的實踐。于是,在短暫的沉默中,觀眾可以聽到愫方慘烈而隱忍的內心獨白,可以聽到文清在虛無的生活中遭受的折磨,可以聽到在死寂的家上方飄過的鴿哨聲……
李六乙導演版《北京人》的另一個特色在筆者看來是象征性地展現(xiàn)“北京人”這一角色。通讀劇本,或者看完整部戲,觀眾能明顯地感覺到這部戲劇中的京味兒。曾皓、思懿,他們屬于已經(jīng)接受了慘淡現(xiàn)實,已經(jīng)腐朽,對未來沒有自知力的北京人。他們對于家庭的觀念無非是將兩個并不認識、并不相愛的人放在一起,然后讓他們生出更多的可憐蟲。江泰則是新式北京人的代表,他有過自由的經(jīng)歷,然而在社會摸爬滾打的經(jīng)歷讓他感到挫敗和虛無,劇中有一段他評論喝茶吃飯的優(yōu)劣之無意義性的臺詞,恰恰說明了這一點。而曾霆、瑞貞和袁園則是最為活潑、最為年輕的一代北京人,他們的心靈還沒有被這個腐朽的家庭侵蝕——雖然曾霆是一名典型的家庭的受害者。
北京人藝《北京人》的演出冊首頁,一個巨大的北京猿人的頭像的陰影籠罩在城市的上空。這是人類學家所研究的,北京猿人。在李六乙導演版中,這一角色從未上場,而是以象征性的腳步聲來代替,恰恰留給了觀眾更多的遐想和思考空間。
賴聲川版《北京人》的舞臺視覺
出現(xiàn)在賴聲川版《北京人》舞臺上的,則是另一番視覺景觀。在這版演出中,曾家的宅子并不是一個整體,而是由相互隔開的景片組成的:左邊是白色的屏風,中間幾把簡單的椅子,房子的屋檐被掛在了半空中,整場戲的象征意味被進一步凸顯了。光看此版演出的第一幕,好像和李六乙導演版并沒有什么風格上的差異——一切都是白色的,甚至連孩子手中的風箏、糖葫蘆都是白色的。這出戲的第二幕在黑紗構成的光影世界中展開,桌椅上、地上擺的都是電子蠟燭——燭火一閃一閃。整體的視覺風格和第一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僅賦予了“死亡”的內涵,而且還調動了觀眾的主觀感受。而在第三幕,場景變成了彩色。瑞貞和愫方的離開既意味著新生,也意味著光明的未來,因此一切都有了明亮的色調。因此,從色彩的感受上,賴聲川版的《北京人》相比于李六乙導演版有更多起伏的感受。
值得一提的是,賴聲川版《北京人》中放大了整劇的一些視覺符號。前文提到,北京人藝節(jié)目冊的首頁是一只籠罩在北京城上空的人猿的陰影,而在賴版節(jié)目冊首頁,則是風箏、四合院、鴿子等元素。在演出前,觀眾可以聽到街頭小販叫賣餑餑的聲音,可以聽見遼遠的鴿哨聲。在幕間休息中,觀眾在紗幕的多媒體上看到的是四合院的青瓦、四合院院落等被導演提取出的視覺符號。
然而坦率來說,賴聲川導演版《北京人》和李六乙導演版最大的不同則在于對“北京人”這一角色的呈現(xiàn)上——不是如上所述廣義的“北京人”,而是人類學家袁任敢的朋友扮演的“北京人”。值得注意的是,在曹禺的初版劇本中,“北京人”是出場的,然而這樣一個從天而降的北京人則遭受了不少質疑和詬病。曹禺讓這個角色出場的本意,是讓他和羸弱的文清以及那些消沉的人們進行強烈的對比。在原劇本中,曹禺借袁任敢之口說出了“北京人”所代表的精神內涵:“這是人類的祖先,這也是人類的希望。那時候的人要愛就愛,要恨就恨,要哭就哭,要喊就喊,不怕死,也不怕生。他們整年盡著自己的性情,自由地活著,沒有禮教來拘束,沒有文明來捆綁,沒有虛偽,沒有欺詐,沒有陰險,沒有陷害,沒有矛盾,也沒有哭鬧;吃生肉,喝獻血,太陽曬著,風吹著,雨淋著,沒有現(xiàn)在這么多人吃人的文明,而他們是非常快活的!”
賴聲川版的演出中,當袁任敢從屋內請出他的朋友“北京人”時,后者貿然地出現(xiàn)在了曾家的宴席上。在筆者看來,起初這一幕是帶給觀眾喜劇感的,導演似乎也想強調曹禺先生原版劇本中的意蘊,然而這樣直觀的呈現(xiàn)卻破壞了整部戲營造出來的空靈、象征性的美學風格,甚至是一種敗筆。
無論是賴聲川還是李六乙,他們都借用曹禺先生的文本,完成了各自的美學呈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