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土地情懷（外一篇）

◎陳昌榮

土地是父親的最愛，他一生與土地為伍，與莊稼為伴，一年四季種的糧食和蔬菜都吃不完。父親在世時不喜歡吃苦瓜，也從不種苦瓜，這也許是他一輩子吃苦太多的緣故。他老人家喜歡甜食，特別喜歡吃西紅柿，每年在房前屋后都種有西紅柿，那一棵棵帶著翠葉的果實，色澤紅艷，絳紅欲滴，仿佛顆顆瑪瑙，時不時摘一個透紅的柿子放在嘴里嚼著，當(dāng)水果吃。父親從十六歲開始跟著爺爺下地干活，后來成了家，住在村里一個偏遠(yuǎn)的小山溝，三間土墻茅草屋原是爺爺留給他早出晚歸的棲身之所，他憑著一雙勤勞的雙手在村里打草開荒種莊稼，來維持我們一大家子十一口人的生活。

八十年代末，我從原地區(qū)財校畢業(yè)后，分配到鄉(xiāng)下財政所工作。一次，居住在老家的三哥打電話說父親病了，讓我回家一趟，我匆忙趕回家去看望。

晚上，母親給我訴說了一切。由于正當(dāng)揚花抽穗的兩畝多稻禾，突然遭遇病蟲害，一夜間，幾乎顆粒無收。父親看到這種情形，悲痛欲絕，想不到與他終身相依相伴的土地，竟然如此對待他，因此他氣得大病了一場。

我無言以對，面對父親，只有千遍萬遍的感動和深深的敬佩。這，就是他一輩子的土地情??！我知道，父親十六歲就成了犁耙好手。從那時起，注定了父親的一生將永遠(yuǎn)地奉獻(xiàn)給土地。

小時候,父親養(yǎng)育了我們姐弟九人。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父親便是家庭的頂梁柱，什么風(fēng)霜雨雪，什么艱難困苦,都能被父親堅強的肩膀承擔(dān)起來。

父親是一個勤勞善良、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初小畢業(yè)就當(dāng)上了生產(chǎn)隊會計。在那個年代，父親不知道什么叫作偷工減料。多數(shù)時候,每當(dāng)大家來到工地時，他總是第一個到場開始勞作，要是鋤草犁地,準(zhǔn)是開辟了既寬又長的預(yù)留口。日子長了，他習(xí)慣了，大家也沒有什么想法。于是，他一直被評為頭等工分。

除了出工，家里的重活累活，全是他一人承擔(dān)著。記憶里，父親這架勞動的機器，幾乎沒有停止過。中午，別人歇晌，他便一頭鉆進(jìn)荊棘叢里揮刀流汗，不一會兒，齊整整的一捆雜木柴，被父親背出雜草叢來。有時，別人放工回家，他還要忍著饑餓，刀削斧劈，撿回一捆柴火。

后來土地承包到戶，父親常常與土地為伴，視土地為命。在父親看來，耕種土地，是生命中最幸福的事情。因而時常或在山坡或在田丘，一副犁耙，一頭黃牛，一個人影，這就是父親勞動的油畫。

初春，當(dāng)?shù)谝粓龃笥甏掖襾砼R，父親為了灌溉干渴一冬的田疇，松軟板結(jié)如鐵的田塊，他連夜取下鋤頭，披上蓑衣，冒著隆隆響雷，道道閃電，嘩嘩雨水，走進(jìn)茫茫夜色里，在農(nóng)友們的幫助下犁田。雞叫過三遍，天剛蒙蒙亮，他就悄悄起床急匆匆趕到田頭，在翻犁過來的地上，把成垛的土塊，用鋤頭敲了又敲，揉了又揉，把雜草一根根撿走，把石子一粒粒剔去，然后硬板板的土塊變成細(xì)碎如棉的泥沙，柔軟軟平整整，這樣，他又能播撒希望的種子了。于是，他鋤草、施肥、治蟲，整個醞釀豐收的季節(jié)，他一直沉醉在禾苗的香氣里，等待好收成的到來。

父親的生活，就像土地一樣樸實，沒有任何奢望。農(nóng)村的苞谷酒喝了一輩子，粗茶淡飯習(xí)以為常，穿衣戴帽不曾有過什么要求。一到冬天，手和腳裂出深深的傷口，厲害時還露出帶血的紅肉，但從來也沒有聽見他叫苦叫累，涂抹上母親買來的凡士林，好像沒有這回事一樣。第二天，照樣下地勞作去了。是的，父親在用他的生命閱讀這片土地，在他心里，土地是有生命的，他似乎聽得見土地呼吸和脈搏跳動的聲音，于是，把自己與土地的生命,緊緊連在了一起。在他的心里,只要得到土地的回報，再苦再累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終于明白，家鄉(xiāng)的泥土一直悄悄地在父親的血液中一刻不停地流淌著，哪怕土地對他曾經(jīng)有過報復(fù)，有過吝嗇，但他對土地的深情卻十倍百倍。

后來，隨著年齡的增長，父親的健康狀況也在直線下降，但他還是閑不住。為方便村民買貨，他自籌資金在村里辦起了第一個便民商店。每年一有空閑，他都會在房前屋后自留地里種點油菜呀，玉米呀，黃豆和蔬菜，等等。直到去年，他九十三歲高齡了，還在堅持自己種菜吃。吃不完的玉米棒和蔬菜，他就裝上兩蛇皮袋，在門前坐上四輪車，直接送到縣城我的辦公室，叫我給住在城里的兒孫們每家送點去，有時父親還親自一家一戶送上門。父親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被兒孫們笑納，臉上總是掛著快樂的笑容。這是一位老農(nóng)民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啊！

四年前的一個周末，適逢父親的九十歲壽辰，我?guī)еY物回家鄉(xiāng)看他。按照以往的慣例，事先并未打電話通知他，只為他能少一些對我在路上的牽掛。但當(dāng)車子靠近村口時，我還是老遠(yuǎn)就看到了他。年邁的父親，穿著剛?cè)攵瑫r我買給他的那件羽絨服，站在門前凝神地朝著村口方向張望著。見到我的一剎那，父親顯得很興奮，開心地將我迎進(jìn)了家門。每年適逢他過生日或過年，我們都是開車回村里去接他，過完生日又送他回去，他說城里不好玩。其實，這都是他找的借口，我知道，他是掛念著店里的生意和自留地里的蔬菜。為方便他進(jìn)城，我給他辦了免費的公交卡，他兩天就可進(jìn)城一趟，有時一天一個來回，有時進(jìn)城提貨，有時賣菜，忙得不亦樂乎。曾幾次勸說父親，叫他搬到縣城來住，可他就是不肯，即使硬將他接過來玩幾天，他也是急得團團轉(zhuǎn)，最多玩上一兩天就悄悄地回雙臺老莊子去了。

父親一生勤勞，心存大愛。前幾年，他為了老家的通村水泥路建設(shè)東奔西走。二〇一四年，老家的通村水泥路計劃終于批下來了，父親聞訊高興得幾天沒睡著覺。

父親平時省吃儉用，幾年來從沒舍得買一件新衣服，生活儉樸，春夏秋冬，他只有幾套衣服輪換著穿。但為支持村上修路，鄉(xiāng)親們一家捐一兩百元表表心意，他一次就捐一千二百元。第二年，村上幾個村民聯(lián)合義務(wù)架橋，他又積極參與，并將壓箱底的六百元錢也捐了出來。為美化家園和鄉(xiāng)村道路，他還堅持用了近十年時間，在老家房前屋后和通村公路兩旁義務(wù)植樹造林?jǐn)?shù)千株，面積一百余畝。

父親去世后，我很少回鄉(xiāng)下的老家，親人們也很少團聚在一起。一個周末，我和大哥、妹夫相約，選擇一個晴朗的天，走一段鄉(xiāng)間小路，循著一條依村而過的小河，在記憶中的村頭，看看父親種的菜園和果樹，再去給老父親上上墳，以解相思之心。

轉(zhuǎn)眼，又是一年盛夏?？吹浇诌呝u的玉米棒時，就想到了老父親每次給我們送玉米棒、玉米面時的情景。玉米的清香不禁從回憶中奔涌而出——它一直藏在我的生命中，陪伴著我一步步走向成熟。它帶給我的，不僅僅是纏綿的鄉(xiāng)愁，還有勤勞一生的老父親的傳承，以及一顆熠熠生輝的匠心。而這，也讓玉米的清香愈發(fā)香甜、醉人。

村頭那口老井

我的老家有一口深不見底的老井，據(jù)說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

老井在村西頭，水面漂浮著綠茸茸的青苔，如飽滿圓潤的面容布滿了褐斑，井壁四周雜草叢生，遮蓋了整個井臺的一半，老井似乎失去了往日歡聲笑語，一切顯得那么安靜。

一道河灣，傍河而居，山上、坡下散住著幾十戶人，房屋皆是泥巴墻壘成，用石面瓦蓋頂，叫作“老瓦屋”。老井就在村西頭一棟“老瓦屋”后門邊，一個四米見方、數(shù)米深的小井，兩面環(huán)山，井沿用光滑的青石板鋪成。碗大的圓石砌了井壁，井壁黑乎乎好似涂一層油泥，黑絨絨的，再上便是轱轆架，木制，不著漆，木質(zhì)已灰，上面幾道綻開的口子，一盤小碗粗的繩索骨碌碌放下去，當(dāng)一聲，又一聲，或再一聲，用力搖轱轆，吱吱而響，片刻，便忽悠悠搖出滿滿一桶清涼的水。

井底一灣水，盈盈的。那水流看似很小，怕是提幾桶就沒了，然而幾十年，甚至上百年，那井底天天盈盈一灣水，不多不少，旱天亦如此。老井老，就連村里最年長的陳大爺都不知道老井是什么時候有的。他只記得，打他記事起，就是喝老井的水。不管是天干地裂，悠悠數(shù)年，那井依然。

秋天到了，正值村子里一年枯水季節(jié)，也正是農(nóng)忙時節(jié)用水高峰期，一些農(nóng)戶為備足農(nóng)忙用水，半夜三更用大木桶蓄水備用。

這口老井見證著村民的勤勞與節(jié)儉。每天拂曉雞叫時分，“咚咚”的水桶聲，“吱吱”的扁擔(dān)聲，“嘩嘩”的流水聲，村里人的吆喝聲，一曲歡快的勞動之歌伴著勤勞的山里人，驚醒了沉睡的山溝，驚醒了老井。當(dāng)我們這些孩子還在夢鄉(xiāng)時，幾乎全村所有的大人們都早早起床，開始掃地?zé)?。?dāng)然，最重要的事情，莫過于拿上扁擔(dān)和鐵桶，絡(luò)繹不絕地來到我家老屋背后，井然有序地用水瓢從老井里往自家的鐵桶中舀水，將水桶盛滿之后，用扁擔(dān)吱扭吱扭地挑回家燒水做飯去了。那個時候，井是村民的伙伴，村民們每天圍坐在井旁邊納涼，村里的爺爺奶奶們講著一些永遠(yuǎn)也講不完的古老而有趣的故事，有時渴了，就拎一桶水上來，當(dāng)茶飲。

每到冰天雪地的時節(jié)，老井卻是熱氣騰騰，井面彌漫團團霧氣，正如一鍋熬制的瓊漿玉液。雖是人們縮手縮腳畏懼的嚴(yán)寒時節(jié)，老井總讓人們有溫暖感。誰家要是有個郁悶事，在井臺邊玩邊聊，大伙主動幫著出個主意勸導(dǎo)，把煩心事拋到九霄云外；誰家有個開心事，主人會與大伙說說笑笑，一起分享無窮喜悅，井臺一片歡笑。

前些年，村民在村頭安了水泵，修了蓄水池，安了水管,娃兒們紛紛提桶接水，大人也看著那水管樂。這井卻不爭氣，水永遠(yuǎn)是這么盈盈一灣，水泵抽不上水來，人們只好又搖起這木轱轆，骨碌碌放下去，當(dāng)一聲，又一聲，吱吱搖上來，盈盈水一桶。枯水季節(jié)，村里的人只有到二里地以外的河邊挑水，水如村里人掛在臉上的汗珠般苦澀。

據(jù)村里的老大爺講，老井還曾挽救過村里的父老鄉(xiāng)親。那年仲夏，村里遭遇百年未遇的旱災(zāi)，一連四十余天滴雨未降,地里好像著了火,河水枯竭，禾苗枯焦,田泥龜裂。唯有老井像村里忠實的友人，依舊那般充盈，用自己的乳汁滋潤著奄奄一息的村里人。

現(xiàn)如今，鄉(xiāng)村振興政策如一股清泉，在鄉(xiāng)間慢慢流淌，滋潤著人們的生活，家家戶戶用上了潔凈的自來水。夏天，孩子們都躲進(jìn)了空調(diào)房，人們再不用去老井了。是啊！惠民政策在家鄉(xiāng)的土壤里生根發(fā)芽，鄉(xiāng)親們的生活已經(jīng)告別了肩挑背扛的年代，幸福指數(shù)節(jié)節(jié)攀升，但老井還富有情感，有大愛，溫暖清涼的本色依然沒變。每一次回家，我總要去井臺轉(zhuǎn)轉(zhuǎn)，把手伸進(jìn)水里，試試水溫，找回美好的童年生活。

我靜坐在老井旁久久地凝視著它，我看到清瑩的井水折射出了井底的碎石，微風(fēng)，白云，藍(lán)天，暮色，月光，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清麗、雋永，遠(yuǎn)離喧囂與浮華。老井見證了家鄉(xiāng)的繁榮與發(fā)展，也記錄著我們的相聚和別離。

現(xiàn)在，我依然懷念村里的那口老井，是她的乳汁滋養(yǎng)了我的生命，也讓我懂得了感恩和奉獻(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