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琴
一
天擦黑,王福來找我父親。我父親正搬本《香料大全》,坐在燈下吃字兒。這本書,父親從不舍得叫旁人看,只有我翻過,可我又不識多少字,爸媽都說我是瞎狗觀星。從此,姐就給我起了個綽號“瞎狗”。瞎狗,來,媽叫你吃飯。已經完成作業(yè)的姐叫我。一碟干炒花生米,一碟爆炒老咸菜,在母親手下,變戲法似的上了桌。
喲,準備吃晚飯?王福挑簾進來,一團黑影云似的踩在腳下,就像他是騰云駕霧乘著那團黑影來的。他彎腰瞄了眼飯桌,伸出枯瘦的手,順勢摸了一下我的腦袋,又伸出食指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說小饞貓,生在這樣的人家,真是福氣。母親臉上涌起一堆笑,說有啥福氣,不就是一普通子弟,老子是一鄉(xiāng)下廚子。鄉(xiāng)下廚子怎么了?好歹也是手藝人。父親見有人來,趕緊收起書,打開木匣子,把書放了進去。這個木匣子是爺爺留下來的傳家寶,上面刻著四個字:謹言慎行。那時候我不識字,只覺得這四個字寫得像蛇行蝎爬,不怎么好。有次父親笑著說,你曉得什么,那是篆書,你爺請本村一位名家刻的。本村能有名家?我不信。瞅瞅,連你一個小娃子也不信身邊有名家,那你說哪里有名家?名家在哪里?我滿眼欣喜說,在遙遠的地方。父親當時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慢慢打開木匣子,取出他的《香料大全》,全神貫注地看起來。我后來發(fā)現(xiàn)了一個秘密,父親看這本書,常常是在沒人的時候看,一見有外人來,就趕緊把書藏進木匣子,就像偷練什么秘籍的武術大師。其實王福也像我一樣,早發(fā)現(xiàn)了父親這個秘密。他屁股先上炕,身子湊到父親身邊說,看什么書呢?我早就發(fā)現(xiàn)你手上有這個寶貝。父親早已放好書,探身將木匣子放在炕柜腦上,謙虛謹慎而又諱莫如深地一笑說,什么寶貝,就是本破書。王福說,既然是破書,不妨拿出來,讓我也飽飽眼福。父親淡然搖頭,沒啥好看的,就一本破書。王福因為有事相求,也就不再堅持。
來來,先吃飯,父親拉王福坐在小方桌邊。我家一向坐四個人的小方桌,立即顯得逼仄起來。每人面前一碗玉米糝飯,黃燦燦的,上面結著一層透明而漂亮的膜,用筷子輕輕一戳,膜輕輕晃動,是歲月的臉面。一個小圓碟,是吃饹餅用的,母親為顯示特殊的歡迎,還炒了盤雞蛋,放在桌子中央,黃綠一片,煞是耀眼。王福坐下來,凳子往后靠靠,不由自主捋捋袖子,像拉開陣勢,有點赤膊上陣的意思,嘴上卻說,應該我請你吃飯,倒舉起你家的筷子來了。父親說,碰上什么吃什么,不就一頓家常便飯嗎,以后我到你家,也碰上什么吃什么,一點都不會跟你客氣,這還不行!王福點點頭說,那也行,跟著我們一起開了筷?;ㄉ壮词欤瑒偝鲥伨桶枭咸谴祝嗬?;老咸菜做得講究,細切成絲,熱油炸花椒,花椒撈出,熗個辣椒,猛火爆炒,撒些芝麻,滴點香油,香氣剛好被咸味籠住,剛入一口,香氣便于唇齒間綻放縈繞。煙火歲月普通得眉臉都相似,所以任何一點點美食都不應被辜負。常師傅一家逢此年間,能將家常鄙陋之物做得如此精細,王福咂摸著嘴,心滿意足地站起來,不住慨嘆女主人一顆玲瓏心一雙靈巧手。
二
母親在水池子邊嘩啦嘩啦洗涮,在地上忙著來回收拾,收拾完就坐在一邊,拿起織活兒,線頭在手指和鋼質空心針之間來回繞。姐姐又叫我瞎狗,讓我跟她到隔壁寫作業(yè)。我噘起了嘴,反問她瞎狗還能寫作業(yè)?母親說了姐姐兩句,不能隨便給別人起綽號。姐姐笑著跳開,說不是瞎狗,是狗瞎,我是狗,我瞎,行了吧。我一聽她說自己是狗,就笑了,很釋然的樣子,屁顛屁顛跟在她身后。身后兩個男人的煙頭像螢火蟲一樣,忽閃忽閃的。父親再遞給王福一根紙煙,說,說你的事兒吧。兩人盤腿坐在炕沿上,一五一十扯開了正事。
王福說,我兒五月十六要辦事。父親沉吟著,翻著日歷,把正月十六那張頁面折了一下。王福說,沒別的要求,就按前幾天老布家的事宴鋪排,我今天來,就是跟常師傅您商議這件事。父親眼皮也不抬,說老布家的事宴?那可是近幾年全村數(shù)得上的事宴,你要按他家的菜譜定?王福點點頭。父親又重重抽口煙,紅煙頭燃著心思,把紙煙吃進一大截。冷熱涼盤,那幾道菜,您都記得吧?王福小心翼翼問父親。父親說那當然,我做的,自然都記得。王福問,那菜譜還要不要再開?父親說,論說得開,就像醫(yī)生給病人開藥方,一家一個樣子,即便是一個很小的調整,也是個差別呢。王福趕忙說是是是。父親問,你家預計多少桌?王福仰起頭,嘴里唏唏噓噓,心算半天,說比老布家要多近一倍。父親伸出小指,用指甲撓撓額頭。王福從屁股后面的褲兜里摸出張紙,展開來,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冷熱幾道菜譜,要父親寫食材名稱、種類和數(shù)量,他好準備。父親沉吟著說,一般生十熟六,這個老規(guī)矩你懂。王福點點頭,說那是,常師傅多少年立下的規(guī)矩,我也懂。父親接上一根煙,同時又遞給王福一根。王福接過來,右手拇指和食指輕輕捏著,在左手大拇指甲蓋兒上墩了幾墩,煙的一頭空出幾厘米的紙圈兒,他把嘴上那一截慢慢旋了進去,煙一下成了煙槍,個兒長了許多。王福展展腰身,理直氣壯地說,常師傅有一味非常重要的輔料,叫什么肉豆蔻,別人家一兩,我要十斤,別人家一斤,我要一百斤,總而言之是別人家的一百倍,而且不討價還價,常師傅說多少就是多少。父親掐滅紙煙,頭也沒抬,說好東西稀,金貴著呢,像人參,哪有論斤的,還不是以厘厘毫毫說,多了也就兩兩里說。王福說,量多了價也高么,利潤也厚么,水漲船也高,一樣的道理。父親回過頭來,眼睛里射出兩道光,說,你要這么多干嗎?囤貨?王福羞澀一笑說,我想跟常師傅您做點小買賣。
本村的人,鄰村的人,請父親做事宴的人,不請父親做事宴的人,基本都知道我父親手上做著一筆非常稀缺的買賣,那就是肉豆蔻生意。請他做事宴的人,無不知道,這味輔料只他手上有,而且非用不可,而且非得從他手上買不可,聽起來多少有點被人卡脖子的意思。其實也不是,關鍵是回來還得父親加工。說到底,父親賣的是知識產權,不單純是輔料。私下里也有人打聽過,從父親手上拿這味輔料的價格并不很高,并不是有些人傳的“常師傅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那般利厚。再加上,父親做事宴的手藝超常,態(tài)度極好,都是一心一意為主家,所以沒有一家不體恤父親,不言和意順地和父親好說好道,按父親開的單子備貨備料。那一點畫龍點睛的肉豆蔻也由著父親,反正只要做出來的事宴好就行,辦事宴不就是博個好彩頭、贏個好名聲嘛!
聽到王福張口要那么多肉豆蔻,不知何意,在一邊織毛衣的母親針扎了手,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父親。父親平著臉,不說話,并不因即將到來的厚利顯出半點高興。
常師傅,有句題外話,不知當講不當講?王福小心翼翼問父親。請講,父親說。王福顯出莫名詫異,說常師傅,我就奇了怪了,平時也不見你出去進貨,也不見有車來送貨,你那稀缺貨是從哪兒來的?莫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還是你家院子里偷偷種出來的?探身望望窗外,已經黑黢黢一片,窗外反射的是屋里的燈光,一看看花了眼,什么也看不見。一句話,你給我說說,那肉豆蔻是從哪兒來的?
三
父親沒有告訴王福肉豆蔻是從哪兒來的,這樣近似于重大機密的事情,怎么能輕易跟人說呢。既然對方一直纏著要問,總得給他說點什么,不說點什么他豈能放過父親。但,說什么呢?父親后來告訴我,和一個人實在沒什么可說的情況下,特別是一個難纏的人,那就講故事。講故事可進可退,可攻可守,可圓可方,可分可寸,什么樣的故事不能講呢?再說,故事嘛,肚子里沒有可以隨便編呀。我納悶:如果編不出來呢?父親說,故事多得是,就像菜品,隨時可以自創(chuàng),俯拾皆是。我不敢再吭聲了,再糾纏下去,我豈不真成王福了。便拐了個彎,問父親,給王福講了個啥故事。父親搖頭晃腦,說也不是故事,就是些雞零狗碎。我問啥雞零狗碎。父親說,首先聲明,這個故事是我從書上看來的,不存在剽竊,更不存在杜撰,要杜撰也是寫書的人杜撰的,跟我沒半毛錢關系。我暗笑父親法律意識越來越濃。父親說,話說一五一一年,相當于咱大明武宗正德六年,印度尼西亞一個由六塊大巖體組成的島嶼叫班達群島,它有著肥沃的火山土和奇妙的微氣候,王福,請你記住這個非常重要的條件,如果這個條件記不住,那下面的故事就沒法兒進行,也不會與肉豆蔻產生任何關聯(lián),就沒有第一批登上這個島嶼的葡萄牙人,這在當時的歐洲引起的轟動,無異于發(fā)現(xiàn)新大陸。
那是一個充滿擴張發(fā)現(xiàn)機會攫取財富的年代,我們大明朝不也派出鄭和下南洋,但咱大明鄭和率領的大部隊七下南洋和人家那個環(huán)球尋寶在性質上千差萬別。這個記不住也沒關系啊。但跟鄭和一樣,領頭的是個葡萄牙商人,人稱加西亞船長,他是在多年以后才率隊登陸班達群島的。人呀,得跟對人,走對路,上對島,才能做對事。這時候,王福插了一句,說他就想跟我父親做做事,覺得就跟對人了,做肉豆蔻就走對路了,就能做對事。我父親當然很謙虛低調,還有點大智若愚,不會著他的道,乖乖接他的高帽子,就說你先聽這個故事吧。王福便點頭。父親說,這個加西亞船長不僅人細心,也有本事,上得島來,有點失望,他發(fā)現(xiàn)這個在歐洲引起轟動的島嶼,總面積比里斯本根本大不了多少,五座島彼此相連,但都在大炮射程之內。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個島再小,也得加以控制,自己來統(tǒng)治呀。于是,有屬下建議造座堡壘,如定海神針般,就能鎮(zhèn)住這個環(huán)形小島。加西亞采納了屬下的建議。
父親說,王福,你有沒發(fā)現(xiàn),人里面有刺兒頭,就是島嶼里也有刺兒頭,就說有個叫嵐嶼的島,它就與眾不同,就像羊圈里頂出來的一只公羊,它遠倒不遠,離堡壘也就十多英里遠,但危險的暗礁遍布四周,每年要遭受兩次季風侵襲。如果這個刺兒頭島嶼沒什么特別誘人之處也就罷了,不理它就完了,關鍵是這個刺兒頭嵐嶼,上面長著一種非常值錢的樹,這種樹就是肉豆蔻,而且郁郁蔥蔥,據(jù)說年產量足以裝滿一支大船隊,只要采上一次,整支船隊就夠活一輩子。你說人家為啥刺兒頭,就因為人家有實力有價值。所以說,要做刺兒頭,沒實力沒價值,連想都不要想,連意都不要起。加西亞船長每天唉聲嘆聲,眼睜睜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在嵐嶼上瘋長,就是拿不上,一年多都無法靠近那個刺兒頭島嶼,更別說登陸了。你說他著不著急,但著急有什么用?想辦法吧。爛辦法一大堆,關鍵是好辦法又一時想不出,這就令加西亞特別煩惱。
四
講到這兒,父親不再繼續(xù)講了,他說他要睡覺了,時間已經很晚了,睡晚了明天沒精神干活,明天的活還一大堆呢。那意思很明顯,就是催促王福該回去了。王福抬起屁股,勢眼不是不識,但他又想,他的煩惱是不是就是加西亞的煩惱呢?或者說加西亞的煩惱就是他的煩惱呢?說到底,兩人的煩惱是什么呢?就是好辦法唄。但王福不甘心,他覺得自己比那個葡萄牙人幸運,他所面臨的煩惱和加西亞所面臨的煩惱不一樣,他只要集中精力對付我父親一個人就可以了,而那個倒霉的加西亞需要對付來自多方面的問題,而且每個問題都很棘手,都不是省油的燈。剛才我父親沒有講下去的故事,由著王福在他腦子里開始編了下去。王福想,那個島上的土著人對加西亞一定充滿敵意,這種敵意一定不亞于常師傅對我的敵意。自然環(huán)境造成的困難好對付,最難對付的是人內心深處的敵意。這是令王福最頭疼的事,可能也是令加西亞最頭疼的事。最后,王福顧不得加西亞了,他要從故事中沖出來,解決屬于自己的問題。自己的問題解決了,加西亞的問題或許也就解決了。而自己的問題是如何纏住常師傅,讓他心甘情愿說出肉豆蔻從哪兒來,自己如何像他那樣弄到肉豆蔻。想到這兒,王福虛晃一劍,說自己也困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再說,明天的事也夠他辦的了,常師傅已為他開好了料單,他照單備料即可。
常師傅,我可以隨時過來請教您嗎?
沒什么可請教的,你備好料,我才能下菜,巧廚難為無菜之炊。
既然說到這兒了,王福就不能再不走了。他站起身,立在地上,跺了跺左腳,又跺了跺右腳,既緩解腿麻,又整理打了皺的褲子,說那我就走了。父親不說話,點了點頭。母親送王福出院子,看著他出去,關上院門。母親進得屋來,見父親已洗完腳鋪開床,本來想說點什么,卻聽父親說睡覺吧,過兩天先做肉食。這話像道命令,母親只好默默洗腳,悄悄上床。
急趕了兩天地里的活,到第三天,父親早早起來,來到王福家,為備事宴搭篷布、打灶火,三眼霸王灶,旺旺騰騰,威然立于院中。母親在搭起的做菜臺子上剁肉餡,父親炸丸子,其他兩個灶火上座著鍋,哧嗞哧嗞,咕咚咕咚,唱著歌兒,打著響兒,冒著熱氣,噴著香味。夫妻二人邊做活邊說話。那時候我們姐弟倆還小,父親走東竄西做事宴,一個人忙不過來,常帶著母親。母親有時做他的下手,慢慢地也能獨當一面了。后來,我長大成人,接替了母親的位子,跟父親一起四處做事宴,對肉豆蔻的事自然心知肚明。當然這是后話。但父親那天講給王福的故事,我們全家人之前從沒聽父親講過。從這個故事中,我們發(fā)現(xiàn)了父親超乎尋常的講故事才能,這個才能需要滿腹經綸。父親說要講好故事,滿腹經倫還不夠,還需超高的悟性。父親指著在鍋里不住游走漸游漸著色的丸子,右手持笊籬,左手拿筷子,笊籬時不時在鍋里漂旋一下,好讓丸子吃油均勻,說這就是個故事,這就是加西亞登陸刺兒頭島嶼的故事。完了他夾起一顆丸子察看火候,說這就是加亞西制服刺兒頭島嶼的故事,這有什么難?只要你有足夠的想象力。母親有些驚愕,抬頭看了父親一眼。父親見王福腳不點地,出出進進,但心思全在這里,更加虛空了自己,吸引王福時不時走過來搭訕。父親見他這樣上心,臉上現(xiàn)出一種表情,說不上是驚異還是偷著樂,反正多是得意。王福走過來,正要開口說什么。“啪”,父親筷子上的丸子掉進油鍋,幾滴熱油濺到墻上,發(fā)出輕微的噗噗聲。王福自嘲說,讓常師傅受累,誰讓您這紅燒肉小酥肉喇嘛肉油炸丸子是一絕……聽了這話,父親不說話,依然滿面平靜地擺弄丸子,讓它們均勻著色。母親放下刀,撩起圍裙擦抹兩手,坐在一邊,端起王福剛給她泡的茶。
五
該備的料已經備妥,該跑的路已經跑完,該道的客已經道完,王福只要一有時間,就坐在父親身邊,想要父親繼續(xù)講那個故事。不講那個故事也行,說點什么也行,反正只要與肉豆蔻有關就行??筛赣H平著臉,端著一個鄉(xiāng)下廚子應有的尊嚴,一心一意做他的事宴,鋪排他的席面,那意思分明就是:眼前的蒸炸煮燉,所有辦事擺開的架勢,可都是給你王福家做事宴呢,不能分神,出了差錯算誰的,我可就指著這技術活呢。王福自然明白,抱歉一笑,想找個地兒坐下來,但覺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站多了不是,不站也不是,跟父親不搭訕不是,搭訕多了也不是。一直盯著父親手上的活不是,可也不理睬父親也不是,一會兒,他站起來說,鍋碗瓢盆盤碟匙筷已經借好,還沒拉回來呢,這就得趕緊去拉。父親頭也不抬,順著說趕緊去拉吧。王福一會兒又跑過來,說兒子辦事,就兩個利月,五月和十月,還是早辦早好,心事早了早好,常師傅你說呢?父親微笑著點頭,說早了早好。
父親不怎么靠前,王福自然也不敢貿然說什么,可他哪里知道,父親正利用他手中的雜耍啟發(fā)他腦子里的故事:他把丸子分開又聚攏,就像加西亞與土著班達人的敵意消散又凝聚;他把丸子一個個翻過來掉過去,就像土著班達人好戰(zhàn)古怪既煩人又危險的舉動;他把丸子全聚攏在中央,像加西亞修筑的一個巨大城堡,紅油濺起的細小泡沫,像一陣陣箭雨把加西亞和他的屬下嚇得逃回到了船上……還有什么好辦法呢?只有投其所好了。如何投其所好?他們發(fā)現(xiàn)土著人從沒吃過丸子,就炸了不少肉丸子送給他們,還誘騙他們:如果把你們手中的肉豆蔻磨成粉末,加到這些肉丸子里面,那味道就更可口,吃起來更有味。土著們于是就答應了加西亞,從此,加西亞再不發(fā)愁從他們手上搞到肉豆蔻,而且他還有意搞了一場比賽,讓商人們扮成炸丸子的廚子,把各種香料加進去,然后看誰做的丸子最好吃,奪得冠軍的就可以得到更多購買肉豆蔻的權利。為了能讓那些土著們更加信賴他們,加西亞還讓商人們帶來更多的香料,進行各種各樣的香料競賽,就像把一潭水專門攪渾,讓大狗小狗一起叫,一起“汪汪汪”,讓所有人都分不清什么是好事,什么是賴事,什么對他們有利,什么對他們有害,哪里是清水,哪里是泥沼,反正只要讓土著人滿意高興就行,他們卻坐收漁翁之利,大量購買肉豆蔻就行。故事走到這里,父親不敢再走神,他把炸到金黃的丸子,一笊籬一笊籬撈上來,把切成條裹好粉面和雞蛋的肉炸出來,再把切成一塊一塊的五花肉炸出來,擺在那兒等著做紅燒肉。
其實,父親早悟出來了,講故事不是他的最終目的,而是要制造一種神秘感,讓王福知難而退,或者再不要打他肉豆蔻從哪兒來的主意方為上策??伤睦锵氲?,他越這樣精心組織故事,信手拈來給王福講,反而引得王福像賭徒一樣,對他心目中的肉豆蔻越來越上癮。其實,他們越來越偏離了現(xiàn)實中的肉豆蔻,他們只聽見我父親最清晰的一句話是:獨特的配方是一場席面最根本的奧秘??墒牵裁床攀仟毺嘏浞??構成獨特配方的是什么?既然是獨特的,怎么可以隨便示人呢?他有權利保持沉默,也有權利在必要時做出拒絕。
六
無論保持沉默,還是做出拒絕,這兩種近乎冷酷的做法,使我父親越來越神性,做事宴的名聲越來越大,甚至于,他在王福家做的那套菜譜,簡直成了絕招。
在我眼里,父親哪有什么絕招,不就是四碟涼菜、四碗熱菜。四碟涼菜,一是椒鹽花生,早早將花生米泡開,咸鹽蔥蒜八角大料煮熟浸于料湯,使它充分入味,只等上席時撈入碟便可;二是涼拌豆腐,父親為了逗引王福,專門起名為“加西亞豆腐”,因為姓加的這戶人家所磨豆腐又嫩又鮮,聞名八鄉(xiāng),黃綠黃綠的羊角蔥葉切細剁碎攪拌,佐以鹽、香料,細細打碎,入席前滴幾滴香油,可惜時令已過,若再拌點香椿芽再好不過;三是涼拌土豆絲,土豆細細切絲,開水微焯,涼水拔過,辣椒、鹽、蔥、醋、姜等以滾熱紅油潑之,搟碎的芝麻早已被母親細心拌勻,生怕人多手雜落忘;四是蒜泥拌白菜芯子,一棵白菜,老梆或剁餃子餡,或醋熘過入襯小酥肉碗底,菜心被我母親細細切碎,也用開水微炤,空干水,澆上醋,用紅油燌過,拌上蒜泥,是利口爽氣的醒酒菜開胃菜。
若做熱菜,自然離不得豬肉做主打。父親呢,早將半扇豬肉該剁餡的剁餡,該紅燒的紅燒,該過油的過油,該切絲的切絲,該切塊的切塊。別家娶兒嫁婦忌做丸子,因為“丸”與“完”諧音,父親卻反其意而行之,非做不可,丸子象征完完美美、和和氣氣,何等吉祥喜氣,何故怯之!他將肉姜細細剁碎,揉五六個饅頭到肉泥里,這樣炸出的丸子外脆里酥,表焦內嫩,余香繞唇。炸好的丸子入碗,燒土豆塊或燒豆腐作襯底,肉丸子便好;半扇豬肉并不肥實,肥膘二指厚,父親細細剝下精肉,將肥膘入開水鍋,溫火慢燉,耗盡豬油,撈出空干,豬皮上抹上蜂蜜,一塊一塊入油鍋炸色,膘肉塊在油鍋里嘭嘭作響,滾騰翻躍,發(fā)出悶雷般的響聲,迨火色剛好,用叉子塊塊扎起,趴在盆內,黑崴崴紅津津亮閃閃鮮嫩嫩的肉塊子,切成又薄又韌的紅燒肉片碼在碗里,襯以油炸土豆塊、燒豆腐和兩片白菜葉子作底,與肉丸子一道單等上蒸籠;紅白相間的豬肉條塊裹上粉面雞蛋,入油炸至七八成,撈出空油,入碗待蒸,便為小酥肉;父親跟母親商議,來客都是莊稼人,莊稼人過日子實誠,第四個熱菜麻煩是麻煩了點兒,但對本地人想來為稀罕之菜,是要將雞蛋細細打碎,和少量面粉,攤成煎餅紙,薄如蟬翼,韌如絲綢,以餡填塞,卷如席筒。餡甚為講究,是將白菜芯子細細切碎拌入豬肉餡,佐以鹽、香料、蔥、姜末等,煎餅紙卷席筒似的裹緊肉餡,然后切成三寸左右小段,紅油炸過,撈出,空凈油,入碗,襯底只要燒豆腐一樣,入鍋蒸,叫肉餡蔥卷。這蔥卷外焦里嫩,色澤金黃,葷素搭配,香而不膩,酥而不肥。四樣熱菜都像模像樣體體面面排排場場入碗,一碗一碗,一樣一樣,排于利便處,單等上蒸籠。父親囑咐看火人,囑他定要掌握火候,前半個時辰加大火力,火力要做到又猛又急又滿又飽,方能保證蒸籠里的氣打得又圓又足;后半個時辰,火力要穩(wěn)要緩,做到又慢又緩力道均勻,方能保證蒸籠里的氣又綿又長,這樣蒸出的碗兒方才出味出色出香。
席面已備得七七八八,主食是豬肉燉豆腐粉條燴菜就饅頭。燴菜燉一大鍋,滿滿溜溜,在火上咕咕咚咚自我吐納極盡炫耀;饅頭一籠一籠,又暄又香,碼在洗凈的黑甕里,籠布罩著,甕口由篳子蓋住,單等上桌。
街坊鄰居幫忙的人大多打打雜活,剝剝蔥蒜,遞遞碗盤,揭揭鍋蓋,正正籠箕,加加柴火,真正的席面主活根本插不上手。我父母琴瑟和鳴,夫唱婦隨,相敬如賓,靈犀萬通。一會兒是母親給父親打下手,一會兒是父親給母親打下手,不說這頓席面叫人眼饞,單說這兩口子過日子做活兒的默契就叫人好生羨慕。香氣在大街小巷游走,招引了大大小小的狗,或蹲或臥或徘徊或逡巡,視人臉色或進或退或臥或立。雞們也來湊熱鬧,賴著身體小、腦子機敏,于人前背后手旁足底招搖,擺擺冠子搖搖頭,扇扇翅膀啄啄毛,像是故意做作給狗們看。狗們是干氣干急卻奈何不得。
七
王福也奈何不得父親,他一直留心著父親的一舉一動,特別是臨上菜前的每一個細微動作,結果令他失望,他并未察覺出什么。倒是上座的客人對每一道菜都贊不絕口。這就令王福更加納悶,也更加驚奇,我父親給他開出的輔料里根本沒有肉豆蔻這一項。王福趁機走上來問,咋沒那味要命的料呢?我父親在熱氣騰騰的蒸鍋前,根本沒心思回答王福的問話。王福急切地說,我是聽說那味要命的料能治不治之癥呢。誰犯有不治之癥?父親問。我,很多年了。王福臉上現(xiàn)出難言之隱。父親略一沉思,爾后微微一笑,笑容里既充滿淡然,又富有深意,在外人看來,是主家與廚子正在熱切地交流關于這場席面的事。而王福一副不依不饒樣,司儀那邊叫他,典禮馬上要開始,他是新郎的父親、新娘的公公,怎么能不在場呢。父親被纏不過,只好扔下一句:等事宴過了再說。王福嘴里說好好,還是不情愿走開,像中了魔一樣,怔怔看著上菜員川流不息來回跑。冷菜開道,熱菜上完,接著就是主食,主食是蒸饃和油糕。蒸饃是石榴,石榴都開著花,白騰騰的,實怒怒的。油糕也是必上的一道主食,步步登高嘛。莊稼人實在,油糕純糜子面,里面包著棗和綠豆餡,經紅油一炸,外面會起一層透明的泡泡,泡泡指肚大,一咬輕輕爆裂,發(fā)出細微清脆的“啪啪”聲,當?shù)厝朔Q“泡泡油糕”。泡泡油糕是剛才就炸好的,碼在大盆里,籠布罩著。只要顧得及,我父親從不讓外人插手上菜,一盤一盤的油糕在他手下裝進盤里,被上菜員端上桌。父親有意維護油糕表面的泡泡,讓它們圓潤透明,完好無損,然后有意無意對王福說,世上有些東西就像這泡泡,說起來像真的,其實是霧里看花,經得起遠觀近瞧,卻不能較真,一較真就破碎。王福何等聰明之人,知道父親所言何事,卻一直以為父親在跟他打啞謎,在推辭他、敷衍他,聰明人就是這樣,你越遮掩,他越想探個究竟,即使前面什么都沒有,也要沖上去看看。但,這個時候能看什么呢?什么都看不著。主食已經上完,還剩兩個湯,一個紫菜蛋花湯,一個銀耳綠豆湯。在父親看來,三叩九拜已罷,湯就像最后的一圪扭,無論如何要收好這個場。父親不僅要臉要面,而且就靠這個手藝吃飯,一輩子就吃這個手藝,活在這個手藝里了,他總不能因為王福的不懂事毀了自己。王福不懂事,他能不懂事?再說,王福的這種癡迷,說到底和自己有關,說句不好聽的,是自己造的孽,是自己的不慎引來的禍。那就要自己解決。最后一道湯,是父親親自上的,王福要來幫忙,父親擋了他說,王福你說得不錯,肉豆蔻除去庸醫(yī)騙子們的謊言,確實有些功效,有特異功能,據(jù)說一個外國男人服用了他,整晚都一絲不掛地在大街上跑來跑去,你愿意自己成為那樣的人嗎?愿意看著別人成為那樣的人嗎?王福起先不解,沒想到父親的話印證了他的推斷??伤桓市牡卣f,那你做菜時,往菜里添加那種輔料,不就為的是讓人們吃著上癮,然后讓你的事宴長久不衰嗎?我父親啞然失笑,說我手里哪有什么肉豆蔻,只不過是自己炮制的小茴香、肉桂皮等合在一起的香料,為自己的手藝增加一點傳奇色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