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旋
(西南民族大學 中國語言文學院,四川 成都 600000)
20世紀90年代,“ethnic group”(族群)概念引入中國并漸成研究熱潮,事實上這個“舶來”的概念在西方也未形成共識,但在近些年來形成三個具有代表性的觀點:原生說、現(xiàn)代說、神話-符號節(jié)說。其中神話-符號節(jié)說的代表人物之一史密斯認為:“族群的核心是神話、記憶、價值和符號。他特別提出‘神話-符號節(jié)’和‘要素神話’這兩個關(guān)鍵概念,它們體現(xiàn)了族群深層信仰和感情。族群的生命力和特性,不在于生態(tài)環(huán)境,不在于階級符號,不在于軍事、政治關(guān)系,而在于其神話和符號的性質(zhì)。”[1]在史密斯看來,族群關(guān)系中最基本、處于核心地位的是其文化特征,維系族群關(guān)系的是情感而非政治或其他要素,族群內(nèi)部的記憶體現(xiàn)了族群的信仰。我們在將“族群”與“民族”兩者并提時,又通常把族群作為表達各民族內(nèi)部的次級群體(或支系)。推而論之,彝族不同支系神話都體現(xiàn)了這個族群的特征,而不同支系又從神話中汲取力量,在一遍遍演說傳唱中維護族群的記憶。
而關(guān)于神話與族群記憶之間的關(guān)系,李長中《族群記憶、身份建構(gòu)與人口較少民族文學的神話書寫》,希茜《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視野下羌族神話傳說研究》,健雄《教運動與社會動員:木嘎拉祜族神話、歷史記憶與族群身份認同》等都以神話與族群記憶關(guān)聯(lián),當作族群認同的例證。本文同樣選取彝族神話中“人類起源”神話作為研究對象,將漢族與彝族神話對比,以求彝漢之間對于主動構(gòu)建文化共同體的意識和兩個民族間源遠流長的交往史。
彝族和漢族的神話之間有著許多共同的母題,以人類起源神話為例,也可以分為多種母題類型,楊利慧在《中國神話母題索引》中,將“人類起源”母題分為四大類:人類的初始狀況、人類的起源、姓氏的起源、部落或民族的起源,大類下又劃分為若干小類。從書中網(wǎng)羅各個民族和地區(qū)的神話資料來看,漢族和其他少數(shù)民族神話之間共同母題的數(shù)量相當豐富,彝族地區(qū)的“人類起源”神話故事情節(jié)也十分豐富,并且和傳世古代文獻中的神話有諸多相似性,這里以人類起源和部落或民族的起源兩個母題為例,對彝漢之間母題相似性做對比。
彝族人類起源神話中關(guān)于女神造人的神話類型有很多,流傳于云南省元陽縣的創(chuàng)世史詩《阿黑西尼摩》講述了女神阿黑西尼摩造了天地萬物還有人的神話故事,阿黑西尼摩是一位長有二十八只乳房、十四只耳朵和六雙眼睛的萬物之母,她“身重九千九,尾長八十八”,阿黑西尼摩生下了萬物,并用二十八只乳房分批喂養(yǎng),宇宙間才有了天、地、日、月、星辰及天上諸神?!拔髂岢鍪篮?,上方有了天,下方有了地,中間有了人,千千萬萬物,開始出現(xiàn)了。個個西尼生,無一是例外?!盵2]23這種天地萬物由一母所生的恢弘氣象的創(chuàng)世神話在彝族神話中可謂獨樹一幟,在中國各民族神話中也不多見。
彝族和漢族在塑造女神形象時,都具有如下共性:第一,都沒有提到與之對應的男性神,按照人類社會首先經(jīng)歷母系氏族社會來說,這類神話時間比男性神神話要早;第二,具有明顯的母性特征,阿黑西尼摩身上長滿了奶,“奶筋十四根,一根連兩奶,上下各一奶,共有二十八”[2]13;第三,體現(xiàn)出濃濃的英雄崇拜和祖先崇拜的意味,阿黑西尼摩獨自一人創(chuàng)造了萬物,“成雙的萬物,都認她為母,她是萬物娘”,[2]14女媧神話中,女媧獨自一人造人,是人類之祖??梢哉f,女神形象的塑造,是人類共同經(jīng)歷了一個“知母不知父”的原始社會發(fā)展的階段,并且“越是生產(chǎn)力落后,就越需要崇拜,女神崇拜是在這種背景下展現(xiàn)出人類發(fā)展中的共同心理?!盵3]204母系氏族社會中,人們尚不清楚男女交媾與生育之間的關(guān)系,而婦女有孕感也往往是在數(shù)月以后了。因此,人們蒙昧中對于生殖力量的崇拜,就選擇將女性當作神來崇拜,這是彝漢民族先擁有女性神的原因。
彝族神話在講述人類起源神話時,往往和民族起源結(jié)合在一起,講述漢族和其他民族的兄弟從同一個葫蘆或者同一個肉團中誕生的故事。石林撒尼人之間流傳的創(chuàng)世史詩《尼迷詩》講述兄妹成婚后生下了肉團,哥哥因為生氣把肉團砍碎,“肉團里的肉,跑到了平壩,肉變成漢族,漢族住平壩,肉團里的血,流進了大河,肉變成傣族,傣族住河邊,肉團里的骨鉆進了山林,骨變成彝族,彝族住山林”。[4]楚雄地區(qū)流傳的史詩《查姆》中阿樸獨姆兄妹成親后,生下三十六個小娃娃,卻都不會說話,天神于是叫他們的爹媽砍了竹子放在火塘里燒,竹子燒出的火星濺到這三十六個小娃娃身上。小娃娃拿著鋤頭、扁擔分頭叫著跑開了。叫‘阿孑孑’的是彝族,叫‘阿喳喳’的是哈尼族,叫“阿呀呀”的是漢族,“搶鋤頭的是彝族,搶扁擔的是傣家;彝族山頭燒火地,傣家挑擔住平壩。從此各家為一族,三十六族常來往,和睦相處是一家。”[5]68
彝族的民族起源神話和儒家經(jīng)典《論語》中所講的“四海之內(nèi),皆兄弟也”所傳達的古老的文化傳統(tǒng)是漢族與少數(shù)民族之間和諧發(fā)展的重要紐帶,何謂“四?!??《爾雅·釋地》中解釋說:“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盵6]多民族同源型的神話是中華民族“和而不同”“美美與共”這一優(yōu)秀傳統(tǒng)的重要載體之一。安東尼·D·史密斯曾提出“族裔共同體”的六個主要特質(zhì):“1.一個集體性的適當名稱;2.一個關(guān)于共同祖先的神話;3.共享的歷史記憶;4.一個或多個與眾不同的文化要素;5.與一個具體的“祖地”的聯(lián)系;6.在人口的主要組成部分間存在團結(jié)感”。[7]按照這個定義,彝族自然屬于中華民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彝族族群記憶中關(guān)于多民族同源的神話,強調(diào)了民族間的親緣關(guān)系,一個神話的保留不是靠某一個人完成的,也不是依靠畢摩這個群體完成的,它經(jīng)過全體彝族人們的口頭流傳至今。神話中有真實的部分,那就是“神話中民族與民族之間的親緣關(guān)系是歷史的真實記憶,是對不同民族早期生活關(guān)系的高度概括?!盵8]這些真實性的多民族關(guān)系以親緣關(guān)系中的“兄弟”來完美的概括,由單一民族上升到多民族同根共祖,成為國家共同體建構(gòu)的基礎(chǔ)。
王明珂稱這種多民族起源神話叫“弟兄祖先故事”“‘弟兄’隱喻著人群間的合作、區(qū)分與對抗。生活在此社會中,也是生活在一個‘歷史’之中?!盵9]確實,在現(xiàn)在我們所居住的環(huán)境中,多民族互通有無,彼此不越矩的民族共生現(xiàn)象十分常見,在云南的許多地區(qū)都可以看到多民族聚居的村寨、州縣,這便是神話文本與真實情境的“二重互證”。
原始宗教是人類早期氏族社會的民間宗教形式,主要包括自然崇拜、靈魂崇拜、生死崇拜、生殖崇拜、祖先崇拜、英雄崇拜等等。王憲昭以“神話是宗教的影子,神話是宗教的注腳”比喻神話與宗教之間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并且說:“神話時代的人們對于神話非常敬重,而這些神話的講述者往往具有宗教的身份,利用神話傳達著自己的宗教觀念?!盵3]269彝族的信仰主要包括自然崇拜、圖騰崇拜、祖先崇拜等,這些崇拜和信仰不僅展示了彝族先民神奇而瑰麗的想象,并且沿著這些想象,找尋到和中華民族早期信仰中的相似性。以彝族圖騰崇拜中的“葫蘆崇拜”為例:
聞一多先生曾在其文《伏羲考》中關(guān)注到了西南諸少數(shù)民族的兄妹配偶型的洪水遺民神話,并以上古語音聲轉(zhuǎn)的變化,以此佐證在洪水神話中,葫蘆作為避水工具和生人工具其實都與上古神“伏羲女媧”有關(guān)?!胺帧兑住は缔o傳下》作包,包匏音近古通……匏瓠《說文》互訓,古書亦或通用,今語謂之葫蘆。羲一作戲,或作,其本字當即《集韻》虛宜切,音犧,訓‘瓠瓢也’。譯為今語則為葫蘆瓢……《路史·后記》二《注》引《唐文集》稱女媧為‘?媧’,以音求之,實即匏瓜。包戲與?媧,匏瓠與匏瓜皆一語之轉(zhuǎn)……然則伏羲與女媧,名雖有二,義實只一,二人皆謂葫蘆化身”。[10]在聞一多看來,伏羲女媧兄妹都為葫蘆化身,在洪水神話中,造人是洪水神話中最重要的結(jié)果 ,葫蘆又成了造人故事的核心。至于為什么把人類始祖視為葫蘆的化身,聞一多理解為和瓜類植物多子有關(guān),這又不禁讓人想起《詩經(jīng)·大雅·綿》:“綿綿瓜瓞,民之初生”以瓜在瓜藤上繁多的樣子寓意子孫興旺。
而彝族神話中以葫蘆作為避水工具的神話史詩非常多,《查姆》中天神給了人類先祖阿普篤慕兄妹一顆葫蘆種子,“瓜藤架上串枝連,瓜藤橫爬十八庹,瓜藤直爬接通天。藤上結(jié)個大葫蘆,你們和葫蘆有姻緣……挖空葫蘆就是船,你們兄妹住中間。”[5]52-53楚雄地區(qū)的彝族神話史詩《洪水泛濫》記載“唯獨那窮人,取來三種蠟,封住葫蘆口,藏身葫蘆中,洪水漫天涯,窮人安無恙,葫蘆順水漂?!盵11]10
彝漢之間都選擇了葫蘆作為圖騰崇拜的對象,二者的思維方式是一致的。古代社會,人口就是生產(chǎn)力,是部落在戰(zhàn)爭中取得勝利的法寶,葫蘆結(jié)的果實多,寓意多子,體現(xiàn)了早期先民希望多子多孫的愿望。葫蘆器型很像懷胎女人的鼓腹,葫蘆破裂,人從葫蘆出,象征女人的生育。這些都是彝漢共同的祖先在原始社會早期的思維方式和理解方式的共同之處。
在彝族眾多的神話中,“人類起源”神話中各民族“落地為兄弟”的民族起源神話母題,最能表達民族之間的親密關(guān)系。而這種親密關(guān)系產(chǎn)生的原因,是由于彝漢地域間擁有共同生活的環(huán)境。
彝漢民族間共同的農(nóng)耕生活,讓兩者的神話中都有各民族祖先在誕生以后,一起開墾山林,進行勞動生產(chǎn),改造世界的情節(jié)?!恫槟贰分杏涊d:“大江邊住著白彝人,是阿樸獨姆的后裔……彎刀拿在手中,斧子別在腰里,去到大山頭,砍樹種旱地?!盵5]71《尼蘇奪節(jié)》中諾谷龍神造人:“拿起金棍棒,指向大平壩。平壩住漢人,再指山林邊,林邊哈尼人。又指高山頭,山頭是卡佤。金棒指山坡,山坡住卜拉。金棒指山梁,山梁是尼蘇。又指河谷地河谷住傣家?!盵12]《詩經(jīng)·生民》記載:“厥初生民,時維姜嫄……誕后稷之穡,有相之道。茀厥豐草,種之黃茂。實方實苞,實種實褎。實發(fā)實秀,實堅實好。實穎實栗,即有邰家室?!盵13]姜嫄履巨人足跡生下了后稷,后稷作為周朝的祖先,教民種五谷,充盈家室,同時后稷也是我國傳統(tǒng)文化中“農(nóng)神”的形象。
彝族神話中彝族、漢族以及其他少數(shù)民族的祖先一起開墾山林,種麻紡線,豐富的農(nóng)業(yè)生活不僅培育了彝漢共有的家園感、故鄉(xiāng)情,而且最易引發(fā)對自然環(huán)境的親和感,共同依賴這片土地生活。彝族也會在儀式活動中祭祀“農(nóng)神后稷”,例如,祿勸地區(qū)的彝族一般在秋收時“供置樣腦二神之后,就供谷神,滇東、黔西稱為太歲神,也稱稷神。春節(jié),初一,最窮的人家,也要供奉二個粑粑,讓稷神保佑五谷豐收?!盵14]人類起源神話中的各民族祖先扛著鋤頭、扁擔各自開始了新的生活,開始尋找新的生活領(lǐng)域,這種神話中儲存的族群記憶在后世傳播中被一遍遍強化,增進了后世子孫的凝聚力。盡管地域上有區(qū)別,他們住在壩子、山林、江邊等不同的地方,但是其文化記憶沒有被割斷、遺忘?!八麄冊诮煌涣髦斜3种橐来娴纳顚嵺`,持續(xù)以多民族共有的血緣紐帶和情感認同培育和鑄牢多民族共同體意識。”[8]
中華文化歷史悠久且博大精深,以漢民族為主體的文化深刻影響了周邊的少數(shù)民族,并且一些部分為各民族所認同和吸收。中華文化的凝聚力和向心力體現(xiàn)在神話上表現(xiàn)為,許多少數(shù)民族間擁有共享的母題和圖騰崇拜以及早期相似的哲學思想等等?!霸S多神話母題本身的深層價值,在藝術(shù)化地滿足人類某些普遍渴求的理想方面具有的強大力量,是其得以跨族際傳播的重要原因??缱咫H共享的神話母題作用于多民族成員意識的深層,強化了多元一體的認同感?!盵15]
以“龍”的母題為例,中華民族常常自稱為“龍的傳人”,而彝族神話中著名的“九隆神話”就以“龍”為本民族的祖先。該故事有文字流傳的,最早見于東晉常璩《華陽國志》:
“哀牢夷者,其先有婦人名沙壹,居于牢山。嘗捕魚水中,觸沈木若有感,因懷妊,十月,產(chǎn)子男十人。后沈木化為龍,出水上。沙壹忽聞龍語曰:“若為我生子,今悉何在?”九子見龍驚走,獨小子不能去,背龍而坐,龍因舐之。其母鳥語,謂背為九,謂坐為隆,因名子曰九隆。及后長大,諸兄以九隆能為父所舔而黠,遂共推以為王……”[16]
九隆神話是漢文典籍中有記載的最早的有關(guān)彝族龍圖騰的神話。婦人交感有孕,觸摸沉木生下彝族的祖先“九隆”和其他九個兒子,沉木又化身為龍,諸兄推選“九隆”為王,分封土地,世代繁衍于此。彝族先民認同自己的祖先有著神奇的出身,自己民族的祖先來歷不凡,是龍的傳人。在云南紅河地區(qū)的彝族中間流傳的創(chuàng)世史詩《尼蘇奪節(jié)》,就認為天地是一條叫“俄谷”的老龍開辟的,“俄谷出世前,世間沒有地,世間沒有天。整個宇宙間,天地都不分。左右是海洋,前后是海水。生沖大海里,俄谷老龍爺,九千九雙手,撿撈海底石,夜間撿石頭,白天壘石頭。石頭壘成堆,壘出大海面。又用海底泥,造化成大地?!盵12]1
在中國文化中,龍有著非常重要的地位和影響。從距今7000多年的新石器時代,先民們對“原始龍”的圖騰崇拜,到今天民間依然以龍象征吉祥和喜慶。龍是中國的象征、中華民族的象征、中國文化的象征。對于彝族與中華文化關(guān)系來說,“龍”作為其中一個范例,為彝漢文化共生交融提供了又一交往闡釋的空間。
人類起源神話中往往有在各民族祖先誕生后,在各自土地上進行勞動生產(chǎn)的情節(jié),中國境內(nèi)的民族間一直存在著政治、經(jīng)濟、文化上的交流,在共同構(gòu)建了中華民族的物質(zhì)文明的同時也構(gòu)建了中華民族的精神文明。從古至今,中華民族就有著勤勞勇敢、自強不息、樂觀積極的品格。這些品格在早期先民和自然斗爭中產(chǎn)生綿延至今。同樣,在彝族神話中,這些美好的品質(zhì)和崇高的道德感體現(xiàn)為一個個構(gòu)思精巧的故事情節(jié),與南方神話特有的細膩結(jié)合在一起,讓我們看到了彝族神話在共鑄中華民族品格中體現(xiàn)的作用。
《梅葛》中格滋天神換人種,“這代人的心不好,他們不耕田不種地,他們不薅草不拔草……這代人的心不好,糟蹋五谷糧食,谷子拿去堵水口,用苦蕎面、甜蕎面糊墻。格滋天神看不過‘不該這樣來糟蹋!這代人的心不好,這代人要換一換’”。[17]22-23彝族把自然災害中洪水和干旱以及瘟疫的產(chǎn)生,都認為是人的品行不端惹怒了天神而降罪于人產(chǎn)生的惡果。這一點和中華民族傳統(tǒng)觀念的“善惡有報”觀念十分類似,歸根結(jié)底,彝族和以漢民族為主的中華民族都是農(nóng)耕文明的民族。中國農(nóng)業(yè)社會講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種時間觀念在數(shù)千年的演化中,逐漸與儒家文化“仁”和佛教講求的“善惡有報”觀念融合,成為我們今天信奉的以人倫為本,強調(diào)道德秩序的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谥腥A民族共同體角度而言,中華民族共同體不僅是命運共同體,也是文化共同體。即“基于共同或者相似的價值觀和文化心理定式而形成的社會群體,是一種特定文化觀念和精神追求反映在組織層面上的有機統(tǒng)一體?!盵18]
“人類起源神話”中的“部落或民族的起源”母題神話,對于兄弟民族共同生活情景的祖先記憶,重塑了民族與民族、民族與自然之間相互依存、和諧統(tǒng)一的命運關(guān)系。多民族國家的構(gòu)建,有一個從分散多元到一體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必須有一個能起到凝聚力的核心民族?!皾h族就是多元基層中的一元,由于他發(fā)揮凝聚作用把多元結(jié)合成一體,這一體不再是漢族而成了中華民族,一個高層次認同的民族。”[19]在彝族部落或民族的起源神話中常會看到將漢族視為“大哥”,其他民族是兄弟的講述模式。
《梅葛》中天神找到了藏著人種的葫蘆“戳開第一道,出來是漢族,漢族是老大,住在壩子里,盤田種莊稼,讀書學寫字,聰明本事大。戳開第二道,出來是傣族,傣族辦法好,種出白棉花?!图易∩嚼?,開地種莊稼……傈僳氣力大,出力背鹽巴……苗家人強壯,住在高山上……藏族很勇敢,背弓打野獸……白族人很巧,羊毛趕氈子,紡線彈棉花……回族忌豬肉,養(yǎng)牛吃牛肉……傣族蓋寺廟,念經(jīng)信佛教?!盵17]44-45流傳于石林地區(qū)的《洪水滔天史》把漢族和彝族其他支系視為一母所生:“一對成一家,七家成七支,一支成撒尼,一支成阿細,一支成黑彝。一支成漢族,一支成阿哲,一支成白彝,一支成撒梅?!盵11]54這些族源祖先記憶并非彝族民眾對生活在周圍的其他民族的簡單認識,也不是對司空見慣的生活的單純記錄。而是在漫長歷史中逐漸形成的以漢族為主體民族的“中華民族”一體觀的真實寫照。既是以本民族為坐標的對漢族的定位,也是對其他民族的歷史觀照。貫穿了從民族共同體意識到國家共同體意識形成過程中多民族“弟兄祖先”出現(xiàn)的種種情態(tài)。
彝族族群的集體記憶依賴神話文本,和人們一代代的口耳相傳中得以永生,使得人們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在腦海中不斷重現(xiàn),通過它們,民族的認同感得以賡續(xù)。神話是歷史的鏡像,這些神話不同于今天作家文學進行的藝術(shù)加工,而是一個民族早期的族群記憶,承載了這個民族的厚重歷史、無限榮光、豐富經(jīng)驗和燦爛文化。彝族“人類起源”神話不僅是早期彝族先民完善自我生存訴求的典型表現(xiàn),更是整個中華民族交往關(guān)系的歷史文本,帶有民族共性。“人類起源”神話作為諸多神話母題之一,展現(xiàn)了彝族和漢族自古以來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密切交往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