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金文所見“魚族”略考

□陳淑娟 曹媛媛

在商代甲骨金文中，一些族氏名與人物稱名以及地邑之名往往是相互對應(yīng)的，如甲骨卜辭中見有 “獲魚”“呼魚”“省魚”“魚亡冎”之語，這些“魚”或表示魚族之人物（首領(lǐng)）稱名，或表示魚地，或表示魚族，本文中將有關(guān)魚族，魚族人物稱名，魚地的甲骨文、金文資料統(tǒng)歸為魚族史料。目前，共統(tǒng)計出魚族甲骨史料9條，魚族金文史料97條，通過對這些甲骨金文及相關(guān)資料進行梳理，從而整理出殷周之際魚族的相關(guān)史跡。

一、甲骨卜辭所見魚族記載

甲骨卜辭中所見魚族史料不是很多，大概有以下9條：

（6）……乎魚……（《合集》17801反）

（7）乙亥貞：魚亡冎？（《屯南》②為《小屯南地甲骨》的簡稱。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考古研究所編，中華書局，1983年出版。1054）

（9）庚寅卜：翌日辛王兌省魚，不冓雨？吉。（《屯南》637）

例句（4）中的“出”應(yīng)為出兵之意，“沁”為水名，大意是九月乙卯這日占卜，第二日丙辰日出兵魚地或魚族，能不能過沁水？據(jù)《說文》中“沁水出上黨羊頭山，東南入河”以及《漢書·地理志》關(guān)于上黨郡谷遠縣“羊頭山世靡谷，沁水所出，東南至滎陽入河，過郡三，行九百七十里”的記載，可知沁水發(fā)源于今山西長治市沁源縣，東南行近千里注入黃河。

例句（5）中“魚羌”與商代魚羌鼎（《集成》③為《殷周金文集成》的簡稱。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考古研究所編，中華書局，1984年出版。1464）銘“魚羌”相同，商人習慣稱其西部異族為“羌”，稱其東部異族為“夷”，前文所說征伐的族在卜辭中亦見有稱其為“羌”（《合集》19765）者，由此推測魚族應(yīng)是商人所謂的西部異族之一，例句（4）中沁水發(fā)源及流經(jīng)的位置亦可佐證之，因此或可推測魚族之地望應(yīng)在今山西省長治市沁源縣一帶。

例句（6）中的“乎”通“呼”，召也，含命令之意，在卜辭中商王呼的對象非常多，如“子漁”（《合集》2972）、“婦好”（《合集》7287）、“子汏”（《合集》3061）等商王室成員，呼“望乘”（《合集》6518）、“多馬”（《合集》5775）、“多射”（《合集》5740）等軍事將領(lǐng)或其他官吏，呼“人”（《合集》190反）、“雀”（《合集》6572）等同一利益集團的方國族氏等。例句（7）中“魚亡冎”這種辭例，甲骨卜辭中尤為常見，一般也是為同一利益集團內(nèi)的人、地所進行的卜問，貞卜其是否有災(zāi)禍。可知例句（6）（7）中的“魚”應(yīng)是已經(jīng)臣服于商的魚族。

例句（8）殘缺，辭意不明，“魚人”可能表示魚族之人。

例句（9）是《屯南》無名組卜辭，辭中的“兌”通“銳”[1]84，疾速之義，“省”為出巡視察之意[1]578，大意是說：庚寅日占卜，第二日的辛卯日商王疾速出巡魚地，會不會遭遇大雨？占卜的結(jié)果是吉，不會遭遇大雨。推知魚族臣服于商之后，魚地成為商王較為重視的屬地之一。

二、商代晚期魚族銅器

目前統(tǒng)計商代晚期的魚族銅器共計50件，包括鐃3件、鼎9件、鬲1件、簋5件、卣8件、尊2件、觶1件、觚5件、爵15件、斝1件。其中單銘“魚”者13件，僅銘“魚”及所祭祀先人廟號“父乙”“父癸”“父丁”“母乙”者計有14件，銘“魚”且長銘者1件，與其他族氏名或職官名相連綴者有“魚乙正”3件、“魚乙”3件、“魚羌”1件、“ 犬犬魚”1件、“魚母”3件、“魚從”2件、“魚丨”1件、“亞鳥魚”1件、“犬魚”1件、“亞魚”4件、“魚寢”1件、“寢魚”1件。

其中1934—1935年侯家莊西北岡1001號大墓殉葬坑出土一件魚鼎（《集成》1126），為直壁細柱足式圓鼎，內(nèi)壁鑄一銘文“魚”字，已漫漶不清。因該區(qū)不少墓葬早先已遭盜掘，大量隨葬品流失，故各墓器型組合多不可考[2]，所以魚鼎主人的身份地位我們暫無從探討，僅知其時代為殷墟二期，與卜辭所見魚族之時代相當。

1984年，殷墟西區(qū)孝民屯南殷墟四期墓葬M1713出土5件有銘銅器，計鼎1件、簋1件、爵3件，其中鼎（《近出》①為《近出殷周金文集錄》的簡稱。劉雨、盧巖編著，中華書局，2002年出版。339）內(nèi)底鑄銘21字：“壬申，王易（賜）亞魚貝，用乍（作）兄癸（尊），才（在）六月，隹（唯）王七祀翌日?！斌ā督觥?54）內(nèi)底鑄銘12字：“辛卯，王易（賜）（寢）魚貝，用乍（作）父丁彝?！庇猩w無柱式爵（《集成》9101）蓋內(nèi)鑄銘文“亞魚”，尾部銘文與簋銘相同。另兩件杯體雙柱爵（《集成》8888、8889）鋬內(nèi)皆銘“亞魚父丁”。從爵銘“亞魚”單鑄于蓋內(nèi)，或“亞魚”與所祭祀先人廟號兼記，可知“亞魚”在此應(yīng)是復(fù)合族氏名，而簋銘與無柱式爵銘中的“寢魚”應(yīng)為器主人稱名，張亞初先生認為“寢”是主管官寢之官，大概相當于后世的寢尹[3]，“寢魚”稱名即是由職官名加族氏名構(gòu)成的，商代金文中的 “寢出”（《集成》8295）、“寢印”（《近出》855）、“鼓寢”（《集成》10031）皆同此例。鼎銘中“亞魚”與“寢魚”相類，亦是器主人之稱名，亦是由職官名加族氏名構(gòu)成的。陳夢家先生認為卜辭中“多馬”與“多亞”的性質(zhì)是相近的，“亞”與“馬”都是官名，并歸入武官類，認為帝乙帝辛時期銅器上作為匡廓的“亞形”是職官名稱號的圖形化[4]508-511，而M1713隨葬有大量青銅武器，特別是出土兩件象征軍事指揮權(quán)的青銅鉞和極為少見的兩件青銅大刀[5]，即可佐證其擔任過武官，因此“亞魚”這個復(fù)合族氏名應(yīng)是由職官名“亞”與族氏名“魚”連綴而成的，亞魚鼎主人“亞魚”應(yīng)是亞魚族的首領(lǐng)。亞魚鼎銘記述了“亞魚”從侍商王祭祀的第二天受到王的賞賜而為兄癸做器的事情；寢魚爵銘則記述了“亞魚”族的“寢魚”受到商王賞賜而為父丁做器的事情，具體因何事受賞則并未說明。至于“亞魚”與“寢魚”是否為同一人，其是否既擔任了“亞”職又擔任了“寢”職暫時尚不能定論。綜上可知魚族在帝乙、帝辛時期既有擔任“亞”官職者，亦有擔任“寢”官職者，且至少兩次受到王的賞賜，足見魚族受商王重用程度之深，亦足見魚族權(quán)勢之大。

三、西周早期魚族銅器

西周早期魚族仍然存在，目前統(tǒng)計有47件西周早期的魚族銅器，其中單銘“魚”者7件，兼記魚及所祭祀先人廟號者17件，銘“魚從”者6件，“伯魚作器”者8件，“魚伯彭作器”2件，“魚母”器3件，“亞魚”器1件，“亞雀魚”器1件，“伯罰作器”1件，“月魚幾”器1件，散見于河南洛陽、河北易縣、北京房山、湖北隨州、山東青州、遼寧喀左、陜西旬邑等地。

其中1974年，北京房山縣琉璃河253號西周墓出土有一件伯魚簋（《集成》3825），蓋銘曰：“王于成周，王易（賜）圉貝，用乍（作）寶（尊）彝。”器銘曰：“伯魚乍（作）寶（尊）彝。”由銘文知“圉”乃伯魚簋主人之私名，“伯魚”之“伯”非《禮記·王制》“公侯伯子男”之伯，西周金文稱“伯”者甚多，其中多應(yīng)是指大盂鼎（《集成》2837）銘所載的“易（賜）女（汝）邦司四白（伯），人鬲自馭至于庶人六百又五十又九夫，易（賜）尸（夷）司王臣十又三白（伯），人鬲千又五十夫，自氒（厥）土”之“白（伯）”，即管理奴隸的官吏之長。故“伯魚”亦應(yīng)由職官名“伯”加族氏名“魚”構(gòu)成。另有兩件伯魚器傳出土于河北易縣，計鼎（《集成》2168）、簋（《集成》3534）各1件，皆銘“魚伯乍（作）寶（尊）彝”，其“魚”的象形程度比琉璃河伯魚簋更高，此外還有5件伯魚器無明確出土地，但銘文特征與河北易縣所出之器的銘文特征相似，或應(yīng)為同時同批之器。

2011年6月，湖北隨州市葉家山27號西周墓出土一尊一卣[9]，皆銘“魚白（伯）彭乍（作）寶（尊）彝”，由銘可知器主人為“魚伯彭”，“魚伯”表明其身份為魚族之長，“彭”是其私名。

聯(lián)系到河南洛陽、北京房山縣琉璃河、湖北隨州市葉家山、遼寧喀左縣等地出土發(fā)現(xiàn)眾多商末周初的殷遺有銘銅器，考慮其或應(yīng)與周王朝為興建新都洛邑成周及向北、向南、向東開疆拓土而遷徙殷遺民有關(guān)。周人把殷貴族分封給諸侯，既可以使之成為封君在政治上和軍事上的支柱，同時也可以消除這些舊貴族原住地區(qū)潛在的叛亂威脅[10]?！安~”“魚伯”或應(yīng)就是大盂鼎所載分封給周王室諸侯貴胄的殷遺民，“伯魚”“魚伯”之所以受到重用，周人封之以“伯”職，或也與魚族勢力之大有關(guān)系。

四、結(jié)論

綜上諸殷商甲骨卜辭及青銅器銘文我們大致可以得到以下幾條信息：第一，魚族在武丁時期就已出現(xiàn)，其原本可能是商人西部異族之一，故有“魚羌”之稱，最初是商人的敵對勢力，商王武丁號令族發(fā)動了多次戰(zhàn)爭征服了魚族，且族要攻入魚族，需要向西經(jīng)過沁水，其地望可能就在今長治市沁源縣一帶；第二，在商王祖甲時期或在其之后，魚地成為商王室較為重視的屬地之一；第三，帝乙、帝辛時期，魚族在政治舞臺上較為活躍，勢力較為強大，有擔任“亞”“寢”“犬”“戍”等官職者，與商王的關(guān)系非常親密，此時魚族或應(yīng)生活居住在“闌”地或其附近地區(qū)；第四，魚族在武王克商以后，作為殷遺民被遷徙到河南洛陽、北京房山、湖北隨州、遼寧喀左以營建新都或開疆拓土，或因其族氏之強大而受到周人重用被封以“伯魚”（或“魚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