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嘉惠
他凍得瑟瑟發(fā)抖,匍匐在雪地之上,舉著步槍的手被寒風蹂躪得通紅。
“班長,還要等多久?”身邊的新兵——大海用稚氣未脫的聲音顫抖地問道。他用眼角的余光匆匆一瞥,發(fā)現(xiàn)大海大大的眼睛中失去了剛隨部隊時,閃耀著的點點希望與青春熱血的星光,帶有孩子氣的圓臉上寫滿了緊張。
“安靜等著!上面沒有命令我們就原地趴好?!鄙砗笠粋€粗重且渾厚的聲音嗔怒地命令著。他像被釘在礫石白雪交雜的地面上,在黑夜的靜默中,他抬眼望向浩渺的夜空,亟欲在滿天繁星都隱藏在陰云后的黑暗里追尋——哪怕一絲微光……
他年幼時就怕黑。每當月亮離開高高的樹梢,把僅有的幾分灑向床邊的月光捎走后,他定然會張皇地在黑暗中坐起身來,光著腳丫子哭著奔向娘的炕頭,一頭鉆進娘的懷中?!昂┩迌?!天一會兒就亮了,一會兒就有光了。”娘總是笑著摸摸他的頭,溫和地指著窗外涌動著、吞噬著他勇氣的黑夜。這句話占據(jù)了他的整個童年……
片片雪花還在簌簌地落向肩頭,寒風低聲沉吟地卷挾起幾根折碎的樹枝。他凝望著不遠處的山巒,青黛色的光影被滾滾黑暗噬盡——他的眼眶不覺濕潤了,戰(zhàn)爭奪走了他的讀書夢,他在日軍轟炸聲中躲進防空洞,同時也在無情的槍炮聲中生生打碎了夢想的泡影。后來,大哥將生命奉獻給了祖國;后來,黑暗逐漸取代了光明;后來,他開始在黑暗中試圖追尋到哪怕一絲光明的曙光,希望回到陽光下,擁抱光芒的璀璨。
“一會兒就有光了,一會兒就有了……”在黑暗的恐懼中,在不絕于耳的轟炸聲中,他仿佛聽到了娘拍著妹妹的輕輕安慰聲。他的心中也默念著這句話,眼中迸發(fā)著憤懣的熱淚。
“俺想家了……”身邊有個小戰(zhàn)士突然低聲嗚咽了一句,顫抖地在寒風中吐出幾個字。身邊戰(zhàn)士的眼淚順著臉頰跌跌撞撞地滾落,年輕稚氣的臉上呈現(xiàn)出一種憂傷——那是一種思鄉(xiāng)的憂愁。在這里已經(jīng)趴了兩天了,組織上暫沒有命令讓他們作戰(zhàn),只有一個字——等。沒有人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但是沒有一個人想過要離開,所有人都咬緊牙,流著淚,堅持著。
他還記得那個夜晚,他瞞著妹妹和爹娘,登上了抗美援朝的列車;那個夜晚,他懷著滿腔熱血,隨著那群同樣滿懷熱血的青年舉著槍,用盡最大的力氣吶喊著“抗美援朝,保家衛(wèi)國”;那個夜晚,他顫抖地穿上娘坐在炕頭一針一線給他織的毛衣,眼淚一滴滴地砸落到衣袖上……
他在異國他鄉(xiāng),看到了——與沾滿鮮血的石頭融為一體的尸體;看到了——年輕的生命在身邊倒下,后面的戰(zhàn)士頂著槍林彈雨毫不退縮地沖向前方;看到了——戰(zhàn)士們抓著捐軀戰(zhàn)友的遺物痛哭流涕,班長劃掉姓名時顫抖的雙手……為了娘,為了家鄉(xiāng),為了祖國。
他匍匐在地上,僵硬的手端著步槍。寒風卷挾著幾抹困意,敲打著他的神經(jīng),思維逐漸麻木,眼皮越發(fā)沉重,但他不能閉眼睡去,因為一旦睡去,可能永遠也醒不來了。大海輕輕地用胳膊碰了碰他,驚喜地在他耳邊輕聲嘟囔:“看,雪快停了,天有些微亮了呢?!薄?/p>
他抬頭,追尋著那些許微光,黑沉沉的天空卸去了灰蒙蒙的外衣,他眼中光影交織,逐漸變得越發(fā)明亮。一彎紅日倏然從山頭噴薄而出,將萬丈金光獻予遠處的青山。那一刻,他終于邂逅了光。
他不知——前線的戰(zhàn)火正在蔓延,敵人像夾著尾巴的狼一樣倉皇而逃;他不知——自己的未來將被永遠定格在二十一歲,匍匐地端著槍僵直著四肢,穿著娘親手織的毛衣永遠地閉上了眼。他不知——當他在黑夜中渴望地追尋著光時,當他在等待與光永恒的邂逅時,家鄉(xiāng)的爹娘正迎著晨曦的微光,耕種著光明未來的希望。他不知——多少年后的盛世中國,在他與大海他們對光的追尋與邂逅中,光影交錯,如其所愿。
他只知道——“天一會兒就亮了,一會兒就有光了。”
指導老師點評:
文章反映的是殘酷的戰(zhàn)爭年代,但是作者并沒有通過描寫戰(zhàn)爭的場景來渲染戰(zhàn)爭的殘酷,也沒有通過渲染戰(zhàn)爭的殘酷來表現(xiàn)人物的革命英雄主義,去歌頌愛國主義精神。作者將目光聚焦于戰(zhàn)爭爆發(fā)前埋伏在戰(zhàn)場上的戰(zhàn)士,通過細膩的心理描寫,將回憶與現(xiàn)實交織在一起,將戰(zhàn)士個人的命運和國家的命運結(jié)合起來,充分彰顯了以“他”為代表的戰(zhàn)士們不怕犧牲,保家衛(wèi)國的愛國主義精神。
文章運用象征手法,很巧妙地將生活中的黑暗、光明和現(xiàn)實世界的黑暗、光明融為一體。在講故事的過程中,適當?shù)卮┎瀛h(huán)境描寫,很好地映襯烘托了人物。
文章描寫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在一場靜默的等待中恰恰孕育著爆發(fā)的新生的力量。
——指導教師:李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