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白當黑
——鄧石如書作章法二例

□ 羅方華

篆書《唐詩集句》軸

鄧石如篆書《唐詩集句》軸，紙本，縱116.7厘米，橫34.5厘米，現(xiàn)藏故宮博物院。

鄧石如篆書以“二李”(李斯、李陽冰)為宗，在用筆上，融合漢碑篆額及秦漢瓦當筆意，追求書寫意味，為后世學篆書者開了方便之門，影響巨大。這一點，在這件立軸作品中，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此作的意義還不僅于此，鄧氏在本來極為尋常的幅式中體現(xiàn)出對布白不同尋常的表現(xiàn)力，結(jié)體及章法新意迭出，出色地實踐了其所倡導的“計白當黑”的造型理念。

首先，在結(jié)體上，較之秦代及清前期小篆作品，此作更具寫意性，其字形打破了先前小篆書長短寬窄整齊劃一，筆畫橫平豎直的簡單排列方式，極盡展促、開合、欹正、高矮、向背、平斜變化之能事，形態(tài)各異又盡得天然。有些字通過筆畫與部首的伸縮和騰挪，于平中見奇，跌宕多姿，如“邊”字的左高右低，“松”字的左低右高，“初”字“刀”部的上縮，“晴”字的上下錯落，以及“松”字木旁下部，“最”“人”“仙”字單人旁長垂筆的長短錯落等，不一而足。由于其點畫粗細及書寫節(jié)奏變化較小，所以其結(jié)體安排頗具“畫”意，成為構(gòu)成全幅空間的一個個富有趣味的基本單位。

從局部看，單字結(jié)構(gòu)的變化避免了全篇氣韻的平板，同時也有效地配合了全局章法的騰挪變化，有意無意間產(chǎn)生了一些頗有意味的空白空間，如作品右上方“野”“古”“初”三字重心上提與“鶴”“仙”“晴”三字之間形成了正文中較大的一塊扁長方空白，“初”字的長垂筆自左上向右下斜出，在左邊劃出了一塊三角形的空白，既打破了平板，又連接了行氣，其他如“人”“巢”二字一個朝左，一個朝右，背向分離，留出的字間空白，“邊松、掌上”四字中間的空白等。這些空白不拘一格，形態(tài)各異，使作品在緊密的結(jié)體之外平添空靈感，同時也與左下方落款周圍的大空白形成呼應(yīng)。鄧石如在“人”字中部左側(cè)以小于正文篆書數(shù)倍的行草書寫“頑伯鄧石如”五字，字距疏朗，結(jié)體欹側(cè)多姿，與主體篆書既構(gòu)成了大小、輕重、動靜之對比，又相映成趣?？詈舐浒孜男∮煞剑謩e為“鄧石如”“頑伯”，由此鎖定全局。

以往書評家多強調(diào)鄧石如篆書在筆法上的開拓之功，相對忽略了其在結(jié)體及章法上的探索，而此作正是其筆法、結(jié)體、章法三者完美結(jié)合的典范。

行草《山居早起詩》軸

鄧石如作為以書法篆刻為業(yè)的一介布衣，其行草書不同于同時代士大夫書家的端莊儒雅，也少有明遺民的古樸疏放，其創(chuàng)作取向似乎更接近當下以展覽為取向的一類作品，當然其作品的功力及品質(zhì)又是當代一般書家難以企及的。

從此作看，他對自己的創(chuàng)作做了兩個方面的努力：（1）對線條的錘煉；（2）對結(jié)體及章法的慘淡經(jīng)營。先說第一點，眾所周知，其篆、隸、楷書成就巨大，影響深遠。從表面看，此作筆法似乎更多地胎息于北碑，剛猛勁健，沉著痛快，起筆及轉(zhuǎn)折處多呈方形，尤見峻利。而其用筆因中鋒逆勢頂著紙面行筆所產(chǎn)生的遲澀凝重的線質(zhì)，則更多地體現(xiàn)了篆隸書對其行草的影響。說到結(jié)體和布白，不得不提他的那句名言：“字畫疏處可以走馬，密處不使透風，常計白以當黑，奇趣乃出?！睆闹锌梢钥闯鲟囀鐝娏业目臻g造型意識。此作大部分的字緊斂嚴密，如起首“曉”字，下筆粗重，加之墨的滲出，局部遂成塊面。作品中多數(shù)字不同程度地體現(xiàn)了這一效果，就連后面提及的全篇最放縱的“殘”“開”“花”三字也不例外，這三字上部筆畫極力緊收，加之行筆的穩(wěn)健，讓人絲毫看不出作者會有什么出格的動作?？舌囀掀鋈艘饬系厮Τ鲩L線，占有了狹長的空間，這應(yīng)當就是其所追求的“密不透風，疏可走馬”的效果了。這種手法，在歷代草書大家中也多有出現(xiàn)，但像鄧石如這么“放肆”的絕無僅有。為了不使之過于突兀，并使其空白更有意味，鄧石如做了一些處理：（1）此三字長線劃出后，不約而同地在其字的上方著一重點，既激活空白、增加靈動感，又形成短點長線的強烈反差；（2）“殘”字長線自右上向左下逸出，分割出兩塊面積接近的三角形空白，而“月”字的插入，既打破平板，又緊密了行氣；（3）“開”字長線較為中正，有如斗室內(nèi)一榻橫陳，甚為尷尬，仿佛自陷險境，然鄧石如胸有成竹，他將第三行的“人”字捺畫從左側(cè)插入，頓覺生氣勃勃，化板為奇；（4）“掃”字放大，填充了中段的空白，強化了氣勢。鄧石如對于落款也頗具匠心，“山居早起，頑伯鄧石如”九字分兩行在“掃花”二字左側(cè)落下，字形小“掃花”二字數(shù)倍，兩行字也不齊頭，一高一低。這樣的處理既豐富全篇的節(jié)奏，強化了對比，又巧妙地分割出上小下大的兩塊三角形空白，與字里行間大小形態(tài)不一的空白既彼此呼應(yīng)又相互平衡。最后，落白文小印兩方，與“曉”字右上方的閑章遙相呼應(yīng)。

綜上所述，鄧石如的行草筆法融匯碑帖，功深力厚，又善于“計白以當黑”，故“奇趣乃出”。但其作品理性的安排多于感性的發(fā)揮，故匠心與匠氣并存，有巧思但少天趣，較之明末大家，略少了些“天機自然之妙意”（傅山語）。這些問題，在當代以展覽為取向的行草書創(chuàng)作中尤為突出，值得注意。

[清]鄧石如 山居早起詩 紙本釋文：曉起猶殘月，柴扉破霧開。呼童掃花徑，夢有故人來。山居早起。頑伯鄧石如。 鈐印：鄧石如（白） 頑伯（白） 完白山人（白）

[清]鄧石如 唐詩集句 116.7×34.5cm 紙本 故宮博物院藏釋文：野鶴巢邊松最古，仙人掌上雨初晴。頑伯鄧石如。鈐印：鄧石如（白） 頑伯（白） 完白山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