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巍,胡鈺
20 世紀 80 年代的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以實際應用為基點,以功能效用為主導,是集生產材料、制作工藝、科學技術,以及生理、心理、經濟、藝術于一體的綜合性設計。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包括貯藏器、飲食器、炊器、陳設用具、文房用具、民俗用具和雜器七大類。回溯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的發(fā)展歷程,學界對其研究多側重于傳統(tǒng)長沙窯的窯址、燒制工藝、圖形紋樣等方面,較少關注近現代日用陶瓷的研究。隨著時間的流逝,當初生產制作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的參與者大多已作古或年邁,因此,對這一時期陶瓷歷史的研究尤為迫切。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的社會價值不僅在于向本地居民或第三世界國家的人民輸出日用陶瓷產品,更反映了這一時期國家文化的追求方向、經濟的發(fā)展程度、生產力的發(fā)展水平,以及世界格局的變遷。
解放前,長沙銅官日用陶瓷主要以家庭作坊的形式生產經營,員工一般由家庭內部成員或少數打工人員組成,以住宅為生產場所,制作、貯存和經營都在同一空間內。解放后,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生產主體的結構發(fā)生了變化,開始由個體手工業(yè)走向集體化與合作化,最終經歷了從互助組走向生產合作社、國營陶器總廠、市屬陶瓷公司、省廳直屬企業(yè)等階段。強大的領導體系與組織結構的建立,使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由分散的狀態(tài)逐漸向系統(tǒng)化、集中化、規(guī)范化和多樣化轉變,為長沙銅官日用陶瓷工業(yè)化的生產與發(fā)展開創(chuàng)了良好的開端。原料、工藝、開放的市場環(huán)境與人們的生產生活習慣都潛移默化地影響著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的設計,形成了具有地域性和時代性特征的產品造型。
獨具特色的本地原料使長沙銅官日用陶瓷有其獨有的特點。銅官地區(qū)群山起伏,地底蘊藏著豐富的制瓷原料和燃料。從原料方面看,長沙銅官日用陶瓷主要采底土、料土和無名土等[1]。底土為一般黏土,含雜質,是生產普通陶瓷的原料;料土是銅官的優(yōu)質陶土,也是陶瓷制作的主料,分為紅色和白色 2 種顏色,前者土質細膩,二氧化硅含量較高,可塑性強,后者含石英,粉質略粗,但具有增強骨架的作用;無名土含三氧化二鐵較多,適合于紫砂原料。通過原料的科學配比,再選取濱泥、柴灰、黃泥、銅粉、米湯汁、松塊等材料,可調制成黑色、綠色、黃色、紅色等顏色。不同的原料配比對應不同的燒制工藝與燒成溫度,使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最終呈現的造型、格調、質地和色彩均不相同,極大地豐富了陶瓷藝術的表現形式。
任何藝術的存在與發(fā)展都必須建立在一定的環(huán)境基礎上。改革開放刺激了中外文化與商業(yè)的交流,西方文化通過商業(yè)需求附加到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的設計中。為提升產品的市場競爭力,湖南省銅官陶瓷總公司實行了專業(yè)化與多樣化的生產,產品由粗陶發(fā)展到細陶,從傳統(tǒng)陶器發(fā)展到出口炻器,從內銷到出口,擴大了陶瓷技術的對外交流,催生了趨新求異的思潮。不僅廣泛吸收如四川榮昌泡菜壇、浙江溫州釉面磚、江西衛(wèi)生潔具、日本炻瓷餐具、英國精細鐵炻器等國內外優(yōu)秀瓷廠的特色產品,使長沙銅官平盤、龍紋杯、洋蔥碗、牛奶杯等一系列炻瓷器具在海外市場大放異彩,而且依據外商要求,還定制了以花卉、菱格、動物,以及人物紋樣為主的陶瓷圖案。一系列新產品的開發(fā),不僅提升了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的制瓷技術與審美,而且使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屢獲嘉獎,暢銷國內外,進而造就了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的可持續(xù)性發(fā)展。
人們常用抽象的圖案紋樣或吉祥文字裝飾器物的表面,以此來寄予內心美好的期望。銅官地區(qū)有著敬神信佛的習俗,當地的許多民眾將自己的奮斗歷程與神明相聯系,認為只要虔誠信奉,就能得到神明的眷顧,進而達到實現理想和平安吉祥的目的。祥瑞圖案是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中較為常見的樣式,如龍、松鶴、喜鵲等,以象形的方式直接運用在筆架、筷籠、臺燈等日常用品的表面,作為裝飾,其栩栩如生的形象和美好的寓意,表達了民眾質樸率真的性格與真誠的訴求。此外,用陶瓷制作的避邪瑞獸也常見于街頭巷尾,如石獅、脊上龍、脊上獸、七彩鰲魚等,一般置于屋頂正脊梁的飛檐上或正屋門口的兩旁,除了具有裝飾效果,還起到了震懾辟邪的作用。類似的設計還有許多,雖表現形式各有千秋,但都體現了勞動人民對質樸純真生活的向往與期盼,這也是 20 世紀 80 年代長沙銅官陶瓷藝術發(fā)展的源泉之一。
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藝術形式十分多樣,不同類別與不同造型的器具有著不同的使用場景與使用功能,涵蓋人們的生活、飲食、起居各個環(huán)節(jié)。陶瓷產品的造型設計不是獨立存在的個體,而是考量多方因素之后構成的集合體,是以視覺因素和現實因素為主導,影響著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的造型設計。無論是簡樸實用的日用陶瓷,還是典雅端莊的藝術陶瓷,造型都對陶瓷的形式產生了極為重要的影響。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的造型設計是從簡單到復雜,從單一到復合的演變過程,既是多種因素改良升級的結果,也是大眾審美提升和社會文明進步的標志。
陶瓷的造型設計是通過物質轉化,再加以概括、抽象、變化制作而成的具體的產品或作品[2],其表現形式和語言不同于如實的描繪和依形塑造,而是采取概括和抽象的方法,創(chuàng)造自然界和現實生活中不曾有過的形態(tài)[3]。器物自誕生之日起,其造型就與人類活動有著密切的聯系,無法脫離現實需求而獨立存在。隨著社會與科技的不斷發(fā)展,人們的生產生活隨之改變,造型在用途上有了更為細致的劃分,在裝飾上也有了更高的標準,與之相對應的是日用陶瓷產品的造型也在不斷地推陳出新。
中國自古以來就是農業(yè)大國,農業(yè)是國家的根本,農業(yè)經濟發(fā)展穩(wěn)定,方可國泰民安。湖南作為我國農業(yè)的中堅力量,其結構體系是建立在一家一戶的基礎上,經過長時間演化得來的,這離不開當地適宜的氣候與地理環(huán)境,也離不開人民勤奮刻苦的天性,更離不開基礎設施的完善。20 世紀 80 年代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因其具有品類繁多、規(guī)格多樣和性價比高的特點,深受農村人民的喜愛,并廣泛使用,極大地滿足了人們的日常起居與工農方面的盛儲需求。
20 世紀 80 年代長沙銅官經典的盛儲器有豐收缸、為民缸、利民缸、多用缸、窩缸等 50多種器型?!柏S收”寓意與農業(yè)相關,陶瓷發(fā)展與農業(yè)發(fā)展密不可分,糧食的大豐收導致盛儲器數量的急劇上升,也促進了陶瓷產品品種的豐富與完善。長沙銅官生產的豐收缸器型渾厚圓潤、上寬下窄、敞口較大,這種設計既方便取放糧食,又可以在消耗同等材料的基礎上,達到存儲面積和容量最大,承載物體的缸壁壓力卻最小。因此,豐收缸具有極強的穩(wěn)定性和支撐力,夏天可以耐炎熱,冬天可以御嚴寒,能滿足 60~180 公斤物品的存儲。人們也常會自行制作或購買木質的缸蓋搭配豐收缸一起使用,缸蓋既可以減少缸內物品與空氣的接觸,又能防止鼠蟲的侵蝕。豐收缸是由當地的黃泥、柴灰和石灰等原料配制而成的,缸體外部施釉,胎色透黃,呈現出棕黃相間的線條肌理,口部未施釉,露出灰白胎色,質地較為粗糙。豐收缸整體追求實用質樸的基調,造型豐滿鈍重,線條流暢,鮮少有形式變化,這也是銅官本土泥料和制作工藝共同導致的結果。
壇、罐、壺、缽等小型產品滿足了廚房的存儲需求,其中最值得一提的便是菜壇。菜壇是用于腌制咸菜或泡菜的密封壇,有保鮮和發(fā)酵的功效,其腌制出來的菜品在湖南被稱為“浸菜”。菜壇的造型較為特殊,由壇蓋和壇身兩部分組成,壇身飽滿,口徑與底徑大小接近,體態(tài)均稱自然,在口頸下方有一圈利用口部雙唇形成的凹槽,俗稱“壇沿”。加水并覆蓋碗形壇蓋,可將泡菜壇口封閉,隔絕外界空氣的同時,防止微生物入侵,壇內蔬菜因缺氧而發(fā)酵,在這一過程中產生的二氧化碳可以通過水槽以小氣泡的方式排出。因壇內保持著良好的空氣條件,腌制品可久藏不壞,體現了造型巧妙、功能實用的特點。除此之外,還有為長時間外出的人們設計的旅行壇,體型較小且便于攜帶,可分裝家中腌制好的“浸菜”,以解思鄉(xiāng)之情。
從 1982 年湖南省銅官陶瓷公司產品樣本中的經典器型可以看出(見圖1),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的器型樣式多為簡單又樸實的對稱結構,線條柔和圓潤,造型追求平穩(wěn)與均衡,給人以自然、質樸之感。缸、壇、罐類的盛儲器多為豐滿圓潤且對稱的基礎造型,針對不同的功能和使用場景,會在原有造型的基礎上增設蓋子、蓋珠、耳等結構,以便人們擁有更加良好的使用體驗。缽類中的功用器具與上述盛儲器有所不同,它不強調器具給人的直接飽滿視覺感,而是在內部空間中以充沛的容量、堅硬的胎壁與厚實的底盤,使人們在使用過程中感受到空間之大、使用之便、體驗之佳等特點。因此,功能是日用陶瓷造型設計的產生條件,而造型決定著日用陶瓷產品的外觀樣式。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的每一種造型樣式都在不同程度上為人們的生活提供了不同的便利。
圖1 20 世紀 80 年代湖南省銅官陶瓷公司產品樣本中的經典器型
隨著時代的變遷,實用與審美需求也始終處于不斷變革之中,日新月異的生產工藝促使陶瓷產業(yè)不斷轉型升級,造型樣式不斷推陳出新。在產品外觀方面,設計形式既有對自然物質的直接選擇與模仿,也有基于個人觀念對事物的抽象思考。長沙銅官的陶工們通常從現有的事物中尋求啟發(fā),在原有器型的基礎上,通過增減、改進、變異、拼接等設計手法,不斷演化出新的造型樣式,并細分為形態(tài)仿生設計、功能仿生設計和結構仿生設計。
形態(tài)仿生設計,即在理解生物形態(tài),且滿足實用功能或審美特點的前提下,通過部分或整體的造型變化模仿生物形態(tài),賦予生物意象。由于銅官自然條件優(yōu)越,陶工們目睹了各種生物利用自己獨特的形態(tài)與技能,表現出非凡的生存能力,使人不由自主想要模仿。形態(tài)是塑造陶瓷產品的一個重要方面,它主要是通過產品的形狀、尺度、比例,以及層次關系對消費者的心理體驗產生影響,讓消費者產生擁有感、成就感、親切感,同時營造出必要的環(huán)境氛圍,使人產生夸張、含蓄、趣味、愉悅、輕松、神秘等不同的心理情緒[4]。在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中,陶工們大多是對自然物體的具象模擬,并賦予花蟲鳥獸一定的寓意,體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理念。例如,20 世紀 80 年代在長沙銅官生產的動物擺件和筷架,便是通過模仿動植物的外部形態(tài),將人們對生物形態(tài)的直觀感受進行直接的復刻與運用,除了對大小比例進行調整,并未做過多的改變與裝飾,體現了和諧自然之感。
功能仿生設計,指將生物自身的功能轉化為產品的功能,使形態(tài)與功能產生完美融合。設計對象包括形態(tài)、結構、色彩與肌理等,注重將仿生寓意融合在產品的使用功能中。如飲器“公雞酒壺”,其器形即是模仿公雞的形態(tài),口肩部的右邊為雞首狀,左邊為雞尾狀,左右呈對稱狀態(tài)。飽滿的腹部為雞身,依據曲線的變化,上中下 3 段分別有不同走向的羽毛紋路,肌理突出有質感?!肮u酒壺”的造型圍繞中間敦實,提手兩邊纖長的結構進行設計與實踐,有助于器型的平衡穩(wěn)定,使壺身不易傾倒。管狀注口方便酒液的注入,但又不易揮發(fā),中間圓鼓容量大,使得腹部空間得以充分利用,有助于液體的儲存。壺嘴與注口齊平,從腹部接入并呈現出由粗變細的曲線狀態(tài),使得液體出水流暢,防止流速較快導致易滿而漏出。壺把手呈 S 形彎曲狀態(tài),在符合人體手部握把姿勢的同時,也可以防止手滑?!肮u酒壺”飲器選用中國民俗文化十二生肖中的“雞”元素,將產品與動物元素完美融合,展現了巧作性和裝飾性的特點,諸如此類的設計產品還有雙龍瓶、紅酒瓶等(見圖2)。
圖2 20 世紀 80 年代銅官仿生器皿(部分)
結構仿生設計,是依據不同的目的,找到生物體結構與產品的內在聯系,并將其運用到產品的設計中[5]。陶瓷產品設計中的結構仿生是以自然生物的結構、質感或肌理為原型,通過借鑒它們自身的結構與組織,施加創(chuàng)造性的思維與巧妙的工藝,再結合當代的審美特點,以巧妙或夸張的手法創(chuàng)作出既符合現代美感,又不失原始自然形態(tài)的和諧之美。在陶瓷產品的結構仿生設計中,應用較多的是植物的根、莖、葉,以及動物的組織骨骼等。20 世紀 80 年代長沙銅官生產的果皮箱,既有對松樹、木樁等植物肌理的仿生,也有對兔、猴、龍等動物形態(tài)的直接模仿,甚至還有竹背簍的肌理質感,將三者有機結合,在滿足功能的基礎上增添了趣味性。果皮箱也常作為垃圾桶置于公園或其他自然環(huán)境中。運用仿生設計方法制成的垃圾桶,形象生動有趣,一定程度上能夠吸引人們的注意力,激發(fā)人們的好奇心,從而減少亂扔垃圾的現象。動植物是大自然中的一部分,無論是外部的形態(tài)還是內在的主觀精神,都能與環(huán)境融為一體,呈現出美觀與和諧之感。
在社會經濟持續(xù)增長、人們生活水平穩(wěn)步提高的同時,設計文化日趨深入,跨國陶瓷藝術交流日益密切和頻繁,陶瓷造型設計早已不是單純的物質形態(tài),還兼具功能與審美,是物質與藝術的綜合性表現形式。20 世紀 80 年代的長沙銅官日用陶瓷在造型設計上既保留了傳統(tǒng)文化和自身特色,又大膽吸收應用了國內外的設計理念、文化元素、產品造型和先進技術,生產制造了一批當時市場上熱銷的日用陶瓷產品,并設計了諸多具有外來文化風格的器物,其中較為典型的是炻器。炻器是介于陶器與瓷器之間的一種器胎,具有良好的熱穩(wěn)定性。從外觀上看,炻器不施釉,色澤自然,因此也被稱為“石胎瓷”[6]。雖然在透明性上不比傳統(tǒng)瓷器,卻具有比傳統(tǒng)瓷器更高的機械強度,能適應急冷急熱的溫度變化環(huán)境,進而更好地為現代生活提供服務。
改革開放之后,由于人們思想觀念的改變,常規(guī)的造型已無法滿足現代人的消費需求。為了提高產品的競爭力,長沙銅官的陶工們秉持著“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的原則,在傳承自身經典器型和制作技藝的同時,注重對造型的改變和對裝飾畫面的更新,廣泛吸收和借鑒其他地區(qū)的經典產品。如浙江溫州的釉面磚、唐山的馬賽克瓷磚等,這些瓷磚在造型上采用簡潔化的設計方法,強調東方美學的“留白”設計理念,遵循著“形式美”的設計原則,沒有繁雜的裝飾,而是選擇以幾何圖形重復連續(xù)的排列方式和簡單的花卉圖案,形成一種特殊且規(guī)則的律動方式。瓷磚很少單獨使用,通常依據房屋面積的大小、長寬比例等因素,選擇合適的數量與心儀的圖案依次排列組合。因此,每一塊瓷磚都有特定且相同的比例與尺度。陶瓷產品創(chuàng)造的目的性與規(guī)律性形成日用陶瓷產品造型的形式法則,并且陶瓷產品造型中的點、線、面等要素的排列組合,在差異與融合的過程中達到和諧一致,實現了造型的變化與統(tǒng)一。
自廣州交易博覽會上正式引進日本炻器之后,便開始將其在精工陶區(qū)進行批量生產,并予以出口。20 世紀80 年代長沙銅官生產的日用炻器類型包括鐵炻瓷、陶都具、銅荷具、銅官具、銅美具、仿唐具和烏金具等。日用炻器作為外銷瓷,為迎合海外市場,其器型大多依據外國人的飲食習慣,將常規(guī)碟、盤、碗、杯、匙等零散的進餐用具,配套成件數不一的成套餐具,如西餐具、茶具、咖啡具和牛奶具等。由此,長沙銅官便以“套裝”形式生產日用陶瓷餐具,并配有整體統(tǒng)一的造型、裝飾與釉色。如米白餐具,包含糖罐、茶壺、咖啡壺、沙拉盤、奶杯、咖啡杯等,餐具的整體造型呈扁平狀,以圓弧線相連接,壺體不僅吸收了古典造型的端莊與典雅,還體現了現代造型的簡約與流暢,渾圓的壺身搭配兩旁流暢的曲線,使器形和體量也產生了大小與輕重的對比,豐富了產品的造型語言,給人以豐滿、柔和之感。此外,炻器因造型精簡、價格低廉、耐刀叉劃、質量優(yōu)良和可高溫蒸煮等特點,常得到國外家庭、酒店、餐廳的青睞。據統(tǒng)計,在 1975—1985 年間,銅官炻器的出口產值高達 7 000 萬元,外銷至 30 多個國家和地區(qū)。炻器產品的開發(fā)使具有千年悠久歷史的長沙銅官陶瓷產業(yè)重新煥發(fā)生機與活力,進入劃時代的新里程。
在本土文化與外來文化的共同影響下,銅官地區(qū)廣泛吸收各地文化精髓,形成了兼容并蓄、系統(tǒng)完備的陶瓷文化。這既是千年陶瓷歷史文化影響的結果,也是新中國成立后,各種商業(yè)交流與多元文化不斷融合的結果。
中國不僅有著優(yōu)秀的造物傳統(tǒng),而且有著優(yōu)秀的用物傳統(tǒng),“適用為本”是中國的傳統(tǒng)美德[7]。古人常將用于審美、欣賞以及娛樂的器物稱為“玩”;將滿足實用功能的器物稱為“器”或“具”。現代人與古人的觀念有所不同,不僅強調器物的視覺審美,同時還追求器物的功能性與適用性。審美性通常由器物的外部形態(tài)、裝飾細節(jié)和原料材質所決定,而適用性則由器物的內部結構與使用功能所決定[8]。前者解決的是情感與體驗之間的關系,后者解決的是人與物之間的關系,兩者之間存在著相輔相成的關系。在 20 世紀 80 年代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設計中,功能往往處于優(yōu)先考慮的位置,因此,失去了實用功能的造型樣式,終將在歷史的發(fā)展與更替中淘汰。
以人為本的功用性,表現為產品的功能設計與使用者的生活習慣緊密聯系。銅官地區(qū)地形屬于河浸灘地和低山緩丘,靠山臨江,地勢南高北低,全年雨量充足、濕氣重。為了祛濕驅寒,當地流行飲用豆子芝麻茶,這是一種將茶葉、生姜、鹽、豆子和芝麻沖開配成的茶水。具體做法是先用陶制成的具有敞口、卷沿、斜腹?jié)u收、圓形平底和內壁有凹凸不平齒槽的擂姜缽(見圖3),搭配由老樹樹干打磨制成的小型擂棍或搟面杖,將生姜磨出生姜汁;然后加入茶葉、鹽、豆子和芝麻等材料,放入擂缽中旋轉敲打,結實的捶棒和具有齒狀的內缽很容易將這些食物細磨碾碎;最后再沖入滾燙的開水中,便成了清香可口的豆子芝麻茶。這款茶具有防暑解渴、驅寒暖胃的功效,也是銅官當地居民用來招待客人的用品之一。
圖3 擂姜缽
設計藝術本是功能與美學的結合體,在表現與物化的過程中,具體體現為技術與藝術的統(tǒng)一。實用功能作為日用陶瓷產品的主體與命脈,其器物的“適用性”特征決定了產品生產的基本價值。在日用陶瓷產品的前期設計準備中,首先要依據情境、習慣與文化來確定產品的品類、造型和功能,從而提高日用陶瓷產品與人之間關系法則的準確性與適用性。例如,在備菜的過程中,因菜式的要求,經常需要將食物進行過水和控水的處理,防止食材里的水份太多而影響菜品的口感與質量。針對此種情況,通常有兩種解決方式,其一是對清洗干凈的青菜、水果等生冷食材,可用雙手輕甩的方式甩掉水份;其二是清洗后將其直接放入瀝水籃中靜置過濾(見圖4)。另外,若將食物在鍋內進行蒸、煮、炸之后,想對食物進行控水或濾油,便可借助瀝水籃過濾掉多余的水分與油分。瀝水籃的整體造型猶如兩個不同規(guī)格的碗,背接而成,上寬下窄,與臺面有一定距離,內部設有許多圓形小孔利于排水。左右兩邊有突出的把手,在便于雙手取放的同時,避免手部與內部食物直接接觸,防止燙傷。長沙銅官生產的此種器物既體現了日用陶瓷“功能至上”的設計特點,也是當代瀝水架和瀝水盆的早期雛形。
圖4 瀝水籃
《考工記》曾提出:“天有時,地有氣,工有巧,材有美,合此四者,然后可以為良。”[9]在造物的過程中,雖包含天時、地氣等客觀因素,但“工巧、材美”才是對這些客觀因素的處理,強調陶工在進行器物的設計和生產時,必須在實用功能的基礎上,選擇適宜的材料,進行適度的工藝設計,使器物能夠既滿足實用功能,又具有結構精巧的特點。
改革開放之后,隨著社會的進步與經濟的發(fā)展,長沙銅官陶工根據日常生活經驗的潛在積累,在有限的環(huán)境和條件下,創(chuàng)作出了許多看似平常,實則巧妙的設計,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在這一時期開始探尋功能與裝飾的統(tǒng)一。中國傳統(tǒng)圖案反映了中華民族獨有的審美特性,吉祥文化作為我國傳統(tǒng)陶瓷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祈福與美好的寓意也滲透于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的各個部分。從構成和寓意的推演來看,“雙鳳油鹽壇”是一個盛放食用油和調味料的器皿(見圖5),它由兩個壇罐拼接而成,中間設有提手,為的是取用方便。為了減少器物的堆積擺放,一般懸掛于灶臺上方或平置于案前?!半p鳳油鹽壇”的表面印有雙鳳,使其無論是在造型還是在裝飾方面,都呈現出對稱統(tǒng)一的形式,此種設計不僅滿足了功能效用,更與中華民族悠久流傳的“好事成雙”思想有所關聯。在傳統(tǒng)觀念中,數字“二”與“雙”都代表著和諧、完滿的寓意,“鳳凰”作為古代傳說中的百鳥之王,自古以來就深受造物者的喜愛。長沙銅官日用陶瓷常用的寓意、比興造物手法,也是將人文精神意象化的過程,展現了以民族文化為代表的大眾審美特性。由此可知,經過長時間的演繹,自然界的物象逐漸具備了豐富多彩的擬人化生命啟示[10]。
圖5 雙鳳油鹽壇
“筷箱”是銅官當地常見的一種盛放筷子的器物(見圖6)。在造型設計上,“筷箱”呈長方形,可使筷子平鋪于內,不易滾動?!翱晗洹眱炔刻幱诎朊荛]的狀態(tài),適度的敞露有利于筷子通風透氣,不易發(fā)霉,正面中間鏤空呈T字形。從人機工學角度來看,橫窄豎寬的設計不僅符合人們伸手取放筷子時,手部握把的狀態(tài),還可知曉內部筷子的數量。“筷箱”四角均設足,一是提高了與臺面的距離,防止桌面積水和灰塵滲入而污染內部環(huán)境;二是在平衡重心的同時,也有美化裝飾的效果。器身以梅花、山川、人物和房屋等紋樣環(huán)繞四周,端莊的形態(tài)、鮮明的色差,以及釉下彩繪和浮雕兩種工藝的結合,彰顯了器物的品質與美感,也增強了視覺感染力與肌理感受。這種通過實用功能形成的視覺特征,再搭配特定紋樣的方式,構成了“筷箱”在視覺設計方面形式與內容的統(tǒng)一,同時也符合日用陶瓷產品實用且精巧的設計特點。
圖6 筷箱
日用陶瓷因其具有應用范圍廣、使用數量多的特點,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產品。20 世紀80 年代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的造型設計主要受銅官本土原料、工藝技術、海外來樣加工,以及人們日常生活所需等因素的影響,使其整體造型既有本土特色,又有國際視野,甚至具有中西結合的設計特點。實用性、功能性、審美性與經濟性是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設計的四大特點,長沙銅官陶工始終秉持著“適用性”的原則,依據原料特點、功能定位以及民俗文化,設計和生產了許多符合人機工學原理的日用陶瓷產品,做到了美觀與實用并重,為人們的生活提供了諸多便利。如今,人們被高速、快節(jié)奏和超常規(guī)的生活方式所包圍,日用陶瓷產品的設計也趨于多元化、技術化和鮮明化。當代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的設計師應當立足現實,總結和借鑒過往的經驗,讓日用陶瓷回歸本真,充分發(fā)揮當地材料的特性,賦予裝飾設計審美文化屬性,創(chuàng)造出用材合理、結構精巧、造型優(yōu)美、功能完備的長沙銅官日用陶瓷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