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之冠，隱逸之服
——鹿弁服在漢魏六朝之應(yīng)用

□李佳/文

鹿皮冠（弁）、鹿裘（帔）等鹿皮服飾，統(tǒng)稱鹿弁服。它是遠(yuǎn)古以來最為重要的服飾之一。一方面它是上古巫師所穿冠服，漢魏時期演變?yōu)樯裣傻朗康姆ǚ?。另一方面，鹿弁服因其易得，在周朝更多為士這一階層所應(yīng)用；漢魏以降，鹿弁服逐漸成為貧寒隱士的常服。南朝，神仙道教、隱逸之風(fēng)盛行于士林，且因君主的恩賜與提倡，鹿弁服成為文人雅士所喜愛的閑居之服。鹿弁服之流風(fēng)，大量反映于中國古典文學(xué)作品之中。

鹿皮冠（弁、巾）、鹿裘（衣、帔）等鹿皮服飾，統(tǒng)稱鹿弁服，是遠(yuǎn)古以來最為重要的服飾之一。它是上古先民所穿裳服，用以遮體避寒、偽裝狩獵以及祭祀娛神；是周朝冠禮、射禮、祭祀、喪葬等所用禮服；也是歷代冕服之一。而魏晉以降，鹿弁服又成為神仙道士、文人隱士的冠服，并因君主的提倡，風(fēng)行于六朝士林。本文主要梳理鹿弁服在神仙道教、隱逸風(fēng)尚中的應(yīng)用。

1 鹿弁服與神仙道教服飾

鹿弁服成為神仙服飾，其根源可上溯至上古巫術(shù)。上古時期，逐鹿是最常見的狩獵方式。因而巫覡作法，常頭戴鹿皮弁、身穿鹿裘，化身為“麃鹿神”以通天。公元前13-7世紀(jì)流行于歐亞草原的蒙古鹿石應(yīng)是對氏族英雄的刻畫，鹿石上圖案化的鹿紋就是其所穿服飾。在中國，相傳堯披鹿裘。堯作為五帝之一，是部落聯(lián)盟中的政治、軍事以及神權(quán)等多方面的領(lǐng)袖。鹿裘可能是其狩獵征伐、祭祀通天之服。另外，《山海經(jīng)·東山經(jīng)第四》記載?山之神“皆獸身人面載觡”，郭璞注“麋鹿屬角為觡”，據(jù)此看，也應(yīng)該是頭戴鹿角、身披獸衣的形象。而現(xiàn)今鄂溫克、達(dá)斡爾和赫哲等民族的薩滿，頭戴鹿角神帽，身穿鹿皮神衣，與中國早期的鹿弁服也極其類似。其中的意義，均在于大巫化身為鹿神，以祈求上天助佑狩獵成功、萬物豐育。

富有巫術(shù)色彩的鹿弁服，到后世逐漸演變?yōu)樯裣煞?。鹿皮弁作為神仙冠服，首先表現(xiàn)于漢代的封禪儀式中。《史記·封禪書》云：“齊人丁公年九十余，曰：‘封禪者，合不死之名也?！薄疤熳蛹嚷劰珜O卿及方士之言，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欲放黃帝以上接神仙人蓬萊士，高世比德于九皇，而頗采儒術(shù)以文之?！笨梢姺舛U的儀式雖遵循儒家規(guī)定，但本質(zhì)上卻是仿效黃帝封泰山而升天的行為；其目的，與其說是祈愿國祚昌盛，不如說是冀求成仙登天，長生不死。在封禪過程中，武帝“令侍中儒者皮弁薦紳”?！捌ほ驼撸园茁蛊楣凇保ā秲x禮·士冠禮》鄭玄注）。漢武帝此舉一方面借儀式的執(zhí)行者“儒者”表明依循儒家儀軌的要求，另一方面則欲借鹿皮弁這種上古巫術(shù)服飾達(dá)到與神靈交接的意圖。鹿皮弁由此也轉(zhuǎn)變?yōu)榍笙缮斓妮d體。魏晉以后的仙話故事中，得道仙人常戴鹿皮巾。如《太平廣記》卷五十五引《集異記》，記蔡少霞夢中，曾隨穿服褐衣、鹿幘之人游歷仙境。同書卷一五三又引《逸史》寫袁滋事。袁滋于山中所遇得道仙人亦是“鹿巾紗帽，杖藜草履”的打扮。

而鹿裘作為神仙服飾，最典型者莫過于鹿皮公的故事。《列仙傳》卷下記鹿皮公本為官府小吏，居于岑山山巔，食芝草，飲神泉，七十余年而不老。淄水泛濫之時，鹿皮公呼其宗族上山，使其族幸免于難；水災(zāi)過后，辭遣家室，令其下山，而自己“著鹿皮衣，升閣而去?！焙笥职儆嗄?，曾賣藥于集市。在這則仙話中，鹿皮衣是鹿皮公的一種身份標(biāo)識，身著鹿皮衣才能自由上下于峰谷之間。需要注意的是，鹿皮衣作為神仙裳服，似乎僅限于較低階層的神仙?！稛o上秘要》云：“仇季子咽金液而臭聞百里，鹿皮公吞玉華而蟲流。此二人并服丹而尸解。”鹿皮公最終是通過吞食玉華，使尸體腐爛、尸蛆橫流的“尸解”方式升天的。由此可知，其居于岑山、身著鹿皮衣之時，尚是一地仙而已。《太平廣記》引《逸史》記唐代的滑州節(jié)度使賈耽，亦曾造有鹿皮衣一副，但其身份如早期的鹿皮公一樣不高，僅僅是一謫仙（《太平廣記》卷四五）。在另一則故事中，仙女杜蘭香度化張碩，將“黃麟羽帔、絳履玄冠、鶴氅之服、丹玉佩揮劍，以授于碩，”并且說：“此上仙之所服，非洞天之所有也。”天界的上仙之服黃麟羽帔，非洞天中地仙所能有，則地仙似乎只能穿服鹿皮衣。

魏晉時期，神仙道教興起，鹿皮服飾又被借用為道教法服。道士服飾，初無定制。南朝宋時的陸修靜近取世俗衣冠樣式，遠(yuǎn)參周代以來的服飾制度，制定道教法服準(zhǔn)式，使原本雜亂無章的冠服規(guī)范化。南朝道教派系，以上清、靈寶和三皇最為重要，陸修靜整理道書，將三種體系的經(jīng)書總括入“三洞”之中。這其中，上清、靈寶派的法服均與鹿皮服飾有關(guān)。

《無上秘要》卷四十三總結(jié)南朝各家修道冠服。其中談及靈寶道士法服時，引《洞玄太極隱注經(jīng)》注云：“巾鹿皮巾，披鹿皮帔，不須著褐也。無皮，用布帔，著草履。”帔為披于肩背上的披肩、大氅式服裝，一般罩于上褐下裳（裙）的外面。則靈寶派法服包括鹿皮巾和鹿皮帔。此外，在談及上清派法服時，《無上秘要》引《洞真四極明科經(jīng)》卷四云：“凡修上清道經(jīng)大洞真經(jīng)三十九章，入室之日，當(dāng)身冠法服，作鹿皮之巾，葛巾亦可；當(dāng)披鹿皮之帔，無有，紫青可用，當(dāng)以紫為衣，青為裏。”同樣以鹿皮巾、鹿皮帔為最佳法服樣式，如若無有，亦可以葛巾、紫色或青色的布帛為之。

鹿皮巾、鹿皮帔等服飾成為道教法服，主要因其是先秦祭祀服飾，其根源仍與上古時鹿所具有的通天神性有關(guān)。從道教教旨來看，其衣冠本就蘊(yùn)含神圣的因素?！度捶畹揽平洹肪砣疲骸捌渌鹿冢麨榉ò?，皆有神靈敬護(hù)。”由于法服來自神界，多由神靈賜予，并有神靈守護(hù)。故而，當(dāng)一位道士或女冠將其穿服在身時，也就意味著他（她）與這種神圣力量得以溝通，分享其強(qiáng)大的神力，從而使自我擺脫肉身，逐漸神圣化。這種觀念，與上古大巫戴皮弁、穿鹿裘以接通天帝的方式是一致的?！度捶畹揽平洹肪砦寮匆?guī)定：“凡道士、女冠，欲參經(jīng)法，皆預(yù)備法衣。既告齋、傳法位訖，一即須冠帶法服”。對于道士而言，鹿弁服是其抵達(dá)神靈處所、領(lǐng)受神靈諭令的媒介。故而，在參經(jīng)、作法時，必須穿服。

作為秉受神力象征的法服，因級別不同，會有不同的規(guī)定。應(yīng)該說，鹿弁服是較早被固定下來的道教法服，但在后世道教衣冠制度中地位并不高?！稛o上秘要》引《洞玄太極隱注經(jīng)》云：“令道士讀經(jīng)，勤苦于法事，鹿皮帔服。后得道日，天帝授子離羅九光之帔，天寶纓絡(luò)飛仙法服，以酬佳德?！甭蛊そ?、鹿皮帔是初級道士的修行之服；一旦得道，即可穿戴更為華麗、更具神力的法服了。另外，《三洞奉道科戒》卷二談及天尊等神仙的造像時，明文規(guī)定不僅天尊神像無有鹿皮服飾，而且其左右真人亦“不得戴二儀平冠、鹿胎之屬。”由此可見，鹿胎巾之屬的服飾應(yīng)該是太過于平常、低等，所以無法被得道真人所使用。

不過，也正是由于鹿弁服在道教服飾中使用歷史悠久，且為多數(shù)平常道士所穿戴，因此鹿巾、鹿冠在文學(xué)作品中成為最常見的道士裝束。如“鹿胎冠子水晶簪，長嘯欹眠紫桂陰?！保╗唐]儲載《送道士》）“披霞戴鹿胎，歲月不能催?！保╗唐]唐求《贈道者》）“八十馀年住鏡巖，鹿皮巾下雪髟髟?！保╗唐]皮日休《寄題鏡巖周尊師所居》）“身輕曳羽霞襟狹，髻聳峨煙鹿幘高?！保╗唐]陸龜蒙《寄茅山何威儀二首》其二）而“鹿巾之士”也成為道士的代稱。南朝劉宋的周颙在《重答張長史書》云：“有人于此操環(huán)杖而言法性，鹿巾之士執(zhí)虛無而來”（《弘明集》卷六）?！奥菇碇俊迸c操環(huán)杖者相對，用以形容道士與佛徒。

2 鹿弁服與隱士服飾

鹿弁服雖為上古巫師服飾，但因其易得，故而在周朝，更多為士這一階層所應(yīng)用?！吨芏Y·司服》記祭祀時，就指出“卿大夫之服，自玄冕而下如孤之服；……士之服，自皮弁而下如大夫之服”。漢魏以降，鹿皮弁（冠或巾）逐漸成為貧寒隱士的冠飾。曹植《七啟》詩虛構(gòu)玄微子隱遁于大荒之庭，其服飾即是“冠皮弁，披文裘”?！稌x書·隱逸列傳》記譙秀知天下將亂，遁隱山林，穿弊衣，冠皮弁，躬耕于隴上，亦是每征不至。《華陽國志·后賢志》記常寬多次辭謝為官，衣褞袍，冠皮弁，乘牛車流離于交州?！段簳ひ菔苛袀鳌酚涏嵜戨[于岐南山，雖多次被征辟，皆不應(yīng)召，“耕食水飲，皮冠草服”，淡然獨(dú)處。《梁書·何尚之列傳》記隱士何胤亦是“單衣、鹿皮巾，執(zhí)經(jīng)卷”，以其智慧躲避了應(yīng)征。與鹿皮弁類似，“魏晉以后，隱士著鹿裘、遁于巖穴的事跡漸多?！贝颂幉毁樖?。

在此類隱士故事中，多涉及政府與個人之間的一種互動。應(yīng)該看到，無論是孔子所謂 “乘桴浮于?！?的假想，還是莊子無名、無用、無為的逃世，或是農(nóng)家學(xué)派躬耕隴上的自足，早期隱逸多是一種零散的、純粹的逃離社會的個人行為，君主對之或漠不關(guān)心，或簡單地加以斥責(zé)，一般并不介入。但隨著戰(zhàn)國晚期的黑暗世道，導(dǎo)致大批有才能之士退隱不出；尤其是秦漢大一統(tǒng)大帝國的建立，亟需大量輔政人才。如何召回隱士為己所用，開始成為君主需要慎重對待的事情。另外，傳統(tǒng)儒家認(rèn)為圣君必須要禮賢下士、重用賢人。因此，禮遇隱士變成一種承認(rèn)王權(quán)合法性的重要手段。與此同時，漢代興起的以士人品德作為推選官吏準(zhǔn)則的察舉制，也促使這種征召方式普遍化。魏晉時期，作為隱士常見服飾的鹿皮冠，在征辟過程中，成為君主向受召者示寵的道具之一。

《后漢書·楊震列傳》記魏文帝曹丕征拜辭官歸隱的楊彪，通過賜贈鹿皮冠的行為，表現(xiàn)出對隱士所追求的自由的默許，同時也表達(dá)了自我作為一代明君對人才的渴望。如此，楊彪最終雖未出仕，但通過這一舉動，魏文帝為自己樹立了一個極佳的圣君形象。一件具有轟動效應(yīng)且有良好后果的政治事件，在后世往往會有效仿者?！读簳ぬ幨苛袀鳌酚浟何涞凼捬芩嘏c何點(diǎn)有舊，登基之后，征召何點(diǎn)不果，乃手詔云：“文先以皮弁謁子桓，伯況以穀綃見文叔，求之往策，不無前例。今賜卿鹿皮巾等?！泵鞔_表示學(xué)習(xí)魏文帝曹丕與楊彪、漢光武帝劉秀與周黨這種國君與隱士之臣的關(guān)系，賜何點(diǎn)以鹿皮巾。

3 鹿弁服與士林風(fēng)尚

南朝，隱逸之風(fēng)、神仙道教在士林之中異常盛行，再加上皇帝賜贈鹿弁這種恩寵的影響，鹿弁服也成為文人雅士所喜愛的閑居之服?！端螘ず紊兄袀鳌酚浨笆龊吸c(diǎn)、何胤的祖父何尚之在家常冠鹿皮帽；等到除拜開府之日，“天子臨軒，百僚陪位”，沈慶之在朝堂之上開玩笑：“今日何不著鹿皮冠？”貴為一品大員的何尚之，酷愛鹿皮帽，主要是借此表達(dá)自我高蹈出世的情懷。而這種情懷似乎成為其家風(fēng)的一部分。此后，其孫求、點(diǎn)、胤三人最終均棲遁于山林，世謂“何氏三高”。此外，鹿皮巾（弁）作為一種名士風(fēng)尚，似乎僅限于蕭散放逸的文人或文官，武將一般不得穿服?！赌淆R書·張欣泰列傳》記欣泰雖為武將，結(jié)交多為名素。欣泰與眾名士游園池時，亦“著鹿皮冠，衲衣錫杖，挾素琴”。這種非道非佛、亦道亦佛的裝扮，引起齊武帝蕭頤的不快，指斥曰：“將家兒何敢作此舉止！”

鹿弁服之流風(fēng)，也波及喜好附庸風(fēng)雅、推崇佛道的南朝皇帝。斥責(zé)張欣泰的齊武帝自己就喜歡戴鹿皮冠，身披臣子劉悛的菟皮衾，于甕牖寒室宴樂；臨行前，還將鹿皮冠賜予劉悛（《南齊書·劉勔列傳》）。另外，傳唐代閻立本所繪《列帝圖》中的陳文帝，即頭戴菱角巾，身披鹿皮裘，手執(zhí)如意，坐于高榻之上。對于這幅圖，亦有學(xué)者認(rèn)為所披是白狐裘。不過，《樂府詩集》卷五十六《郊廟歌辭·宋泰始歌舞曲十二首》中有一首《帝圖頌》，其中有云：“帝圖凝遠(yuǎn)，瑞美昭宣。濟(jì)流月鏡，鹿毳霜鮮”。古人衣裘，毛皮朝外，所謂“鹿毳”一句，應(yīng)該就是指身披鹿皮裘?？梢娫谀铣实鄞┞刽靡咽且环N風(fēng)氣，不僅限于陳文帝一人。

唐宋以后，文人雅士喜穿鹿弁服者，仍舊眾多。《新唐書·隱逸列傳》記長史竇軌欲讓朱桃椎為鄉(xiāng)正，其所送之服就包括鹿幘。唐代高彥休《唐闕史》記路舍人紫薇高逸澹泊，嘗“鹿冠鶴氅，手卷膝琴，”于茅亭之中肆目山雪（《唐闕史》卷上）。宋代，此風(fēng)尤甚，米芾在《畫史》中即云：“舊言士子國初皆頂鹿皮冠，弁遺制也?！倍谖膶W(xué)作品中，這種風(fēng)尚亦有反映。如“橫鋪豹皮褥，側(cè)帶鹿胎巾?！保╗唐]上官昭容《游長寧公主流杯池》）“每風(fēng)止雨收，煙霞澄鮮，輒角巾鹿裘，率昆弟友生冠者五六人，步山椒而登焉。”（[唐]柳宗元《邕州馬退山茅亭記》）“煙霞鹿弁聊懸著，鄰里漁舠暫解還。”（[唐]陸龜蒙《秋賦有期因寄襲美（時將主試貢士）》） “魚枕蕉深浮酒蟻，鹿胎冠子粲歌珠”（[宋]王之道《浣溪沙·賦春雪追和東坡韻四首》）等?！?/p>

引用

[1] 李佳，陳慶元.從狩獵物到王權(quán)象征——《詩經(jīng)》中鹿意象的象征性闡釋[J]寧夏大學(xué)學(xué)報(人文社科版)2012(1):46-50.

[2] 李佳.唐詩“鹿裘”隱逸意義溯源[J].參花,2021(11):23+24.

[3] 周錫保.中國古代服飾史[M].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4: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