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晉城盆地方言日母字的讀音類型及其演變原因

原慧艷

（晉中學院中文系，山西 晉中 030619）

晉城盆地位于山西東南部，與河南接壤，是山西通往中原的重要門戶。該區(qū)域方言分屬于晉語上黨片晉城小片、長治小片和中原官話汾河片。筆者對盆地內晉城、澤州、高平、陽城、沁水、陵川6 個市（縣區(qū)）75 個鄉(xiāng)鎮(zhèn)方言日母字讀音進行深入調查，發(fā)現(xiàn)晉城盆地方言的兒系字與日系字讀音類型多樣，演變的原動力也不同。

古日母是現(xiàn)代漢語方言中讀音比較復雜的古聲母之一。在現(xiàn)代官話方言中，日母字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兒系字”，即中古止攝開口字，如“兒耳二”等；一類是“日系字”，即中古止攝開口以外的字，如“日軟人讓”等。下面對晉城盆地方言“兒系字”和“日系字”分別展開討論。

一、兒系字讀音類型及分布情況

晉城盆地方言兒系字讀音類型主要有［?r］［?］［??］［??］［?］，可分為：陽城型、晉城型、陵川型、胡底型。

1.陽城型：讀［?r］。主要分布在鳳城、白桑、西河、寺頭、町店、駕嶺、潤城、北留、演禮、橫河、董封、河北、蟒河、東冶、芹池、固隆、次營以上屬陽城，端氏、鄭村、鄭莊、蘇莊、嘉峰、張村、龍港、樊村河、土沃、中村以上屬沁水，陳區(qū)高平等 28 個方言點。

2.晉城型：讀舌尖后濁邊音［?］，發(fā)音時“舌尖下頂?shù)烬l后—前腭處，兩廂漏縫”［1］。主要分布在晉城城區(qū)，周村、大陽、川底、金村、巴公、高都、晉廟鋪、南村、犁川、大東溝、北義城、柳樹口、下村、大箕、李寨、南嶺、山河以上屬澤州，高平城區(qū)、寺莊、永祿、野川、馬村、神農(nóng)、米山、原村、建寧、北詩、石末、三甲、河西以上屬高平，柿莊、十里以上屬沁水，西河底陵川等 34 個方言點。

3.陵川型：讀［??］或［?］。［??］音中的“［?］是在除阻階段帶出的后衍音，并不是真正的韻母”［2］55。主要分布在崇文、潞城、附城、古郊、禮儀、楊村、六泉、馬圪當、平城、秦家莊、奪火以上屬陵川等11 個方言點。

4.胡底型：讀［??］，發(fā)音時舌尖快速由［?］上頂至前腭，可以認為［?］是個滑音。主要分布在胡底、固縣以上屬沁水等 2 個方言點。

具體讀音見表1。

表1 晉城盆地方言兒系字讀音

雖然《方言調查字表》中“兒系字”僅有七個字，但是據(jù)《漢語方言地圖集·語音卷》“兒日止開三的聲韻母”圖［3］205，漢語方言中“兒”有 55 種讀音，可見兒系字讀音的多樣性。據(jù)《漢語官話方言研究》，官話方言有［?r、??、??、l?、l、ε、?、?、a、?］10 種讀音，其中［?r］有53 個點，占所列70 個方言點的75.5%，其他讀音呈現(xiàn)出一定的地域特點。如“北部地區(qū)的山東、河北、河南等地多讀??、l?，西南地區(qū)多讀平舌元音ε、?、a”［4］29。

據(jù)《山西方言調查研究報告》（1993），山西方言兒系字有 7 種［?r、ai、e、?、?l、?、z］讀音，其中［?r］有34 個點（包括呂梁片和汾河片的文讀音），占所列42 個點的81%，主要分布在晉方言核心區(qū)域，如太原、太谷、平遙、孝義、臨縣、五臺、代縣、長治和霍州、運城、吉縣、聞喜等。其他讀音形式基本分布在邊緣地帶或白讀音，如汾河片白讀音的［z］/［?］，和順、平順、長子的［?l］［5］。

晉城盆地方言兒系字讀音有 5 種［?r、?、??、??、?］，其中［?r］有 28 個點，僅占 75 個方言點的 36%；［?］和［??］有 45 個點，占 60%?？梢娫搮^(qū)域兒系字讀音的主體類型與官話方言和山西方言明顯不同，體現(xiàn)了交界地帶方言的語音特點。這一語音形式在山西方言比較少見，但在與晉城盆地地域相連的河南方言以及山東、河北方言廣泛存在。如：［?］音：鶴壁、滑縣、獲嘉、魯山、禹州、鎮(zhèn)平以上屬河南，聊城、成武、新泰、滕州以上屬山東，冀州、隆堯、平山、武強、永年、贊皇以上屬河北。［??］音：山東的淄博、諸城、章丘、夏津、濰坊、日照、臨朐、利津、桓臺、肥城等［3］205。

二、日系字讀音類型及分布情況

晉城盆地方言日系字讀音類型主要有［?］［z］［l］［?］，可分為：晉城型、蟒河型、陵川型。

1.晉城型：讀［?］。主要分布在晉城城區(qū)，周村、大陽、川底、金村、巴公、高都、晉廟鋪、南村、犁川、大東溝、北義城、柳樹口、下村、大箕、李寨、南嶺、山河以上屬澤州，高平城區(qū)、寺莊、永祿、野川、馬村、神農(nóng)、陳區(qū)、米山、原村、北詩、石末、三甲、河西以上屬高平，鳳城、白桑、西河、寺頭、町店、駕嶺、潤城、北留、演禮、橫河、董封、河北、東冶以上屬陽城，端氏、鄭村、固縣、嘉峰、柿莊、十里、張村、龍港、樊村河、土沃、中村以上屬沁水，古郊、馬圪當、附城、西河底以上屬陵川等 59個方言點。見表2。

表2 晉城型日母字（日系字）讀音

由表2 可見，十里方言日系字平舌音［z］與卷舌音［?］混讀，該點知莊章組聲母亦如此。

2.蟒河型：讀［z］，主要分布在蟒河、芹池、次營、固隆以上屬陽城，胡底、鄭莊、蘇莊以上屬沁水，奪火陵川等 8個方言點，見表3。

表3 蟒河型日母字（日系字）讀音

3.陵川型：讀［l］［?］［?］。主要分布在崇文、潞城、六泉、禮儀、楊村、平城、秦家莊以上屬陵川，建寧高平等8 個方言點，見表4。

《方言調查字表》中日系字共53 個，除發(fā)音人不認識的“橈穰冗”之外，表4 內全部列出；“日”發(fā)音比較特殊，所以單獨列表，見表5。潞城與崇文基本一致，表內只列崇文；表內上標數(shù)字表示該字為多讀，“——”表示無例字。

表4 陵川型日系字讀音

表5 陵川型“日”字讀音

錢曾怡（2010）將“止攝以外的日母組字分為單一型和二分型兩類，二分的分化條件主要是開合口”［4］29。其中單一型今讀音為［?、?、z、l、?］；二分型今讀音開口為［?、?、n、z、?、l］，合口為［l、v、z、?、?］?！渡轿鞣窖哉{查研究報告》（1993）將山西方言日系字分為 9 類：①今讀［z］，如太原；②今讀［?］，如祁縣；③今讀［?］，如長治；④今讀［nz］，如中陽；⑤今讀開口［?］，合口［z］，如和順；⑥今讀開口［?］，合口［v］，如永濟；⑦開口［?］，合口［v］，如太谷；⑧左權［?、?］和⑨陵川［?、l］，無明顯分合條件。［5］

相較官話方言和山西方言其他片，晉城盆地方言日系字單一型比較一致，音值只有［?、z］兩個；二分型比較復雜，開合口界限不清，各點音值相似，但轄字多寡不一。仔細分析陵川型日系字讀音，開口字：崇文主要讀［l］，其他方言點主要讀［?］，其中禮儀多為開口呼，楊村、六泉、平城、秦家莊、建寧多為齊齒呼；合口字：各點多讀撮口呼零聲母，禮儀部分字讀合口呼零聲母，崇文部分字讀［l］；另外，各點讀［?］的字多為不常用字。六泉“芮”讀為［nuei］，當是聲符“內”的訛讀。

官話方言“日母字讀音的一個突出特點是：往往與知莊章組的聲母配為一組。”［4］29晉城盆地方言中，晉城型和蟒河型絕大多數(shù)點具有日系字與知莊章組聲母清濁相配的特點；只有端氏沁水、鄭村沁水、東冶陽城三個方言點二者不相匹配，知莊章組為［?、?h、s］，日系字為［?］，在語音系統(tǒng)中日系字處于單項對立的位置。這說明在精知莊章合并為舌尖音后開啟的第二波卷舌化運動中（關于第二波卷舌化運動另文論述），處于單項對立的日系字最不穩(wěn)定，充當了卷舌化的排頭兵。

陵川型方言，知莊章有［■］組和［?］組兩套讀音，但是知三章在陰聲韻和入聲韻中讀［?］組，同為三等的日系字主要讀音形式是［l］和［?］，擦音［?］或［?］與邊音［l］似乎都不相匹配，但從發(fā)音機制考慮，發(fā)擦音［?］或［?］時都可能發(fā)成邊音［l］。發(fā)［?］或［?］音時，舌尖稍微上抬抵住上腭，或者舌尖前移抵住上腭，氣流會從舌頭兩邊流出，就形成了邊音［l］；零聲母無所謂清濁，自不存在清濁相配一說，所以陵川型也可以看作是清濁相配的一組。

三、日母字的演變

對于中古日母字的擬音，高本漢（2003）指出，“擬測古代漢語的聲母系統(tǒng)，日母是最危險的暗礁之一”［6］338。高氏認為日母擬音為 *ń；李榮先生（2020）認為“如果切韻日母是，娘是［nj］或［ń］，何以善無畏（724 年）以前全用日母字對梵文‘?a’，到不空（771 年）才用‘孃’字。依照我們的說法，日母一直是［ń］”［7］126，這里的［ń］即［?］；董同龢（2001）認為，日母古讀不可能是濁擦音，應該是鼻音?，并且設想演進過程為 ?→?→?→z-［8］155。王力先生（1985）認為“隋唐時代，日母應是舌上音，它是和知徹澄同一發(fā)音部位的鼻音?！保?］173這個鼻音即［?］。李方桂先生先擬為 *（1980）［10］7，后擬為 ?（1985）［11］86；結合現(xiàn)代方言，學者們也認為日母字讀［?］是一個比較早的讀音。丁邦新先生（2002）指出：蘇州話大部分讀［?］的日母字表示白話音，可見這是很深的一個語言層［12］；喬全生（2008）根據(jù)“晉方言大多數(shù)點將代詞‘人家’說成合音形式［??ia］”，認為晉方言“日”讀［?i］是保留了古“日”母字讀［?-］的痕跡。［13］97-99“一般來說，所比較材料越多，越豐富，擬測的形式也就會越可靠。”［14］98隨著方言語料不斷挖掘，日母擬音*? 被越來越多的學者所接受，本文也采用此擬音*?。

（一）兒系字的演變

“兒”字有55 種讀音類型，可見兒系字的語音演變非常復雜。李思敬（1986）對近代戲曲韻書兒系字的考察，認為金元兒系字讀為［??］，到明代讀為［?］，可見官話方言中的卷舌音［?］是晚近出現(xiàn)的語音形式［15］。馬慧（2003）從方言證據(jù)、中古來源、音理證明和對音材料四個方面對河南方城方言兒化音進行了研究，認為可能是［?］稍早的語音形式共存的現(xiàn)象是語音演變過程中新舊交替的一種表現(xiàn)［16］。朱曉農(nóng)等（2006）從語音學角度在晉城方言“兒”音讀基礎上，對漢語進行了擬測，認為“兒”音演變過程的原動力是［?i］的主元音［i］“高頂出位”，具體演變鏈條為：［?i］＞［??］＞［n?］＞＞各種元音［1］。這個鏈條看起來似乎很完美，但是朱文忽略了高本漢記錄的晉城方言“二”讀［??］，晉城方言兒系字應該經(jīng)歷過的過程，并且山西方言中運城、永濟、萬榮的兒音也讀為［??］。王利（2014）對晉豫兩省太行山沿麓方言“兒”系字進行考察，認為這一帶兒系字在元代以后經(jīng)歷了??→??→?→?? 的演變過程［17］。這個演變過程與晉城盆地方言兒系字音值比較契合，但王文的演變鏈條缺乏卷舌音［?r］。

高曉虹（2013）根據(jù)《漢語方言地圖集》中官話方言356 個點的語音材料，對兒系字進行了全面考察，從日系字看兒系字的演變，認為“止開三日母字與其他日母字是在止開三等精組、莊章組字韻母舌尖化之后才分化的”［18］。具體演變過程：

針對兒系字讀舌面元音，高文認為是官話方言［?r］音向邊緣地帶方言擴散過程中，受到該方言無卷舌音發(fā)音習慣而去卷舌化的結果。

對于這個演變鏈條，我們認為是可信的。因為“運用歷史比較法所能取得的成果是與材料的豐富性、可靠性成正比的”［14］111，并且官話方言中兒系字的讀音（除舌面元音）在鏈條中都可以找到對應節(jié)點，很好地詮釋了官話方言兒系字的演變歷程。就晉城盆地方言兒系字演變而言，可以表示如下：

陵川型［??］音，是由晉城型［?］演變而來，因為［?］是個后衍音，所以在發(fā)音省力原則下［?］＞［??］，而［?］音則是舌尖邊音［?］卷舌不到位的情況下形成的；胡底型［??］是由發(fā)音機制決定的，卷舌音［?r］舌位稍稍上抬便抵住了上腭，也就形成了［??］。

（二）日系字的演變

日系字與兒系字同為日母字，在中古時期應該有共同的源頭*?。兒系字是止攝開口三等，日系字非止攝開口三等，說明二者在演變過程中分化的條件在于韻母。前面我們討論了兒系字的演變，明確了兒系字是在韻母由舌面前高元音［i］舌尖化后，進一步促使聲母舌尖化，最終形成了晉城盆地方言兒系字的各種讀音。

對于日系字的演變，項夢冰（2006）通過對客家話古日母今讀音的研究，認為“北方漢語日母的演變遵循的也是鼻音弱化為零聲母的音變”，［19］其音變歷程是：

高曉虹（2013）贊同項文的演變鏈條，但是建議在? 和j 之間應該有一個? 的階段［18］。因為從今天的方言看，止開三日母字發(fā)生了i＞? 的演變，沒有 i＞? 的情況，推測 i＞? 發(fā)生時，莊組應為 t? 組，章組應為? 組，與? 相配的日母應該是?。

晉城盆地方言日系字的演變情況與官話方言相類似，只不過經(jīng)歷了第二次卷舌化運動，日系字發(fā)生了［?］＞［z］＞［?］的一個循環(huán)演變。

對于陵川型讀［l］和［?］，當是日系字在隨知莊章組并入精組洪音時候發(fā)生的。從音理上看，知莊章組和日組并入精組洪音的時候舌位前移，日系字因此發(fā)生了邊音化；從語音演變看，此時章組［i］介音尚未丟失，前移過程中，一些方言點的［?］聲母丟失，形成零聲母的齊齒呼和撮口呼，如六泉、平城、秦家莊、建寧等方言。禮儀方言讀零聲母的開口呼和合口呼，如：“柔［?o］”“人［?i?］”“軟［u??］”，當是在日系字［i］介音脫落后發(fā)生的。相較六泉等方言，禮儀方言日系字演變得要慢些。

四、結語

綜上所述，晉城盆地方言日母字復雜的讀音形式是由多種原因造成的。從語音內部看，“兒系字”演變的原動力在于韻母［i］的舌尖化，“日系字”演變的原動力在于鼻音聲母的弱化；從語音外部看，晉城盆地方言位于山西晉語、豫北晉語和中原官話交界地帶，在不同方言的接觸交融中，形成了多樣化的語音形式，呈現(xiàn)出交界地帶方言的復雜性和跨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