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記（節(jié)選）

●〔英〕查爾斯·狄更斯

德伐日先生酒館的客人比平時來得早。早在清晨六點(diǎn)，幾張黃瘦的面孔已在往帶欄桿的窗戶里偷看，而那時便已見到許多人躬著身子、捧著酒杯。德伐日先生即使在生意興隆時也只賣一種很淡的酒。但他這一天賣的酒似乎淡得出奇，而且酸澀，倒不如叫“辛酸酒”，因?yàn)樗鼘染频娜水a(chǎn)生一種陰郁的影響。歡快的酒神的火苗是無法從德伐日先生壓榨出的葡萄汁上燃起來的，它的酒渣里也隱藏著一種在黑暗里悶著燃燒的火。

這已是德伐日先生酒店里連續(xù)第三天喝早酒了。是從星期一開始的，而今天已是星期三。其實(shí)在早上喝下的酒還不如思考的多，因?yàn)樵S多男人從開門時起便在那兒溜來溜去，聽別人說話，自己也說話，而這些人即使是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也是付不起酒賬的?？伤麄儗频甑呐d趣卻很大，仿佛可以買得起大桶大桶的酒似的。他們從一個座位到另一個座位，從一個角落到另一個角落溜來溜去，眼里閃著貪婪的光，吞下的卻不是酒，而是話語。

盡管客人多得出奇，酒店老板卻不見了，也沒有人想起他，因?yàn)樘みM(jìn)門檻來的人并不找他，也沒有人問起他。他們看到只有德伐日太太坐在柜臺邊主管打酒，也并不驚訝。德伐日太太面前有一只碗，碗里裝著變了形的小硬幣，硬幣磨窳了，變形了，跟新鑄出來時已經(jīng)大不相同。而那群從破衣兜里把硬幣掏出來的人也一樣，跟他們的天生形象已經(jīng)相去極遠(yuǎn)。

密探上上下下四處調(diào)查，從國王的宮殿直到罪犯的監(jiān)獄。他們在這家酒館里看到的也許是一種普遍的有所渴求而未得手的心不在焉的神氣。玩紙牌的玩得沒精打采；玩骨牌的若有所思地拿牌搭著高塔；喝酒的拿灑出的酒在桌上亂畫；德伐日太太拿牙簽在她編織的袖子上挑著什么圖案，卻能看見和聽見遠(yuǎn)處看不見和聽不見的東西。

圣安托萬就像這樣一杯半盞地直喝到中午。正午時分兩個風(fēng)塵仆仆的人在晃動的街燈下經(jīng)過了它的街道。一個是德伐日先生，另一個是戴著藍(lán)帽的補(bǔ)路工。兩人滿身灰塵走進(jìn)酒店，十分口渴。他們的出現(xiàn)在圣安托萬胸中燃起了火焰。這火焰隨著兩人的行蹤蔓延，激動了大多數(shù)窗戶和門洞后的面孔，讓它們爆發(fā)出火星，燃燒起火苗。但沒有人跟著他們走，他倆進(jìn)入酒店時也沒有人說話，雖然每張臉都轉(zhuǎn)向了他們。

“日安，先生們！”德伐日先生說。

這聲招呼可能是一種舌頭解禁的信號，引起了一片合唱“日安！”作為回答。

“天氣不好呀，先生們?！钡路ト論u著頭說。

這一來，大家都面面相覷，然后低下目光一言不發(fā)地坐著。只有一個人站了起來，走了出去。

“老婆，”德伐日先生對德伐日太太說，“我跟這位好補(bǔ)路工走了好幾十里，他叫雅克。我在巴黎城外一天半的路程處偶然遇到了他。這個補(bǔ)路工是個好伙伴，叫雅克。給他酒喝，老婆！”

第二個人站起身來走了出去。德伐日太太把酒放到叫雅克的補(bǔ)路工面前，那人脫下藍(lán)帽對大家敬了個禮，然后喝酒。他在他的短衫胸前帶了一個粗糙的黑面包，便坐在德伐日太太的柜臺前不時地咬一口嚼著，喝著酒。第三個人又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德伐日喝了點(diǎn)酒，潤了潤喉嚨，但比客人喝得少，因?yàn)榫茖λ⒉幌：?。他喝完就站在那兒等那鄉(xiāng)下人吃早飯。他不看任何人，任何人也不看他；甚至德伐日太太也不看他?，F(xiàn)在她又拿起毛線活兒打了起來。

“點(diǎn)心吃完了么，朋友？”到了時候他問道。

“吃完了，謝謝！”

“那就來吧！我?guī)愕轿覄偛鸥嬖V你打算給你住的房間去。這房間對你最合適不過?！?/p>

兩人出了酒店，進(jìn)了街道；出了街道，進(jìn)了院子；出了院子，上了一道陡直的樓梯；出了樓梯，進(jìn)了一個閣樓——以前有一個白發(fā)的老頭曾坐在這間閣樓的凳子上，佝僂著身子忙著做鞋。

現(xiàn)在這兒沒有了那白發(fā)老人，但那分別走出酒店的三個人卻在這兒。他們和遠(yuǎn)處那白發(fā)老頭之間有過一點(diǎn)小小的瓜葛：曾從墻縫里窺視過他。

德伐日仔細(xì)關(guān)好門，壓低了嗓子說：

“雅克一號，雅克二號，雅克三號！他就是雅克五號，是指定由我雅克四號約來跟你們會面的。情況由他談。說吧，雅克五號?！?/p>

補(bǔ)路工脫下藍(lán)帽子行了個禮，又用它擦了擦黝黑的前額說：“從什么地方說起呢，先生？”

“從開頭說起。”德伐日的回答不無道理。

“先生們，一年以前，也是在這樣的夏天里，”補(bǔ)路工開始了，“我在侯爵的馬車下面見到了那人，吊在鏈條上。你們就看看那種情況吧。太陽快睡覺了，我正要下班，侯爵的馬車慢慢地上了坡。那人掛在鏈條上——像這樣。”

補(bǔ)路工又作了一次無懈可擊的表演。他早該表演得十全十美了，因?yàn)樗诖謇锉硌葸@個節(jié)目已有一年，回回叫座，已成了不可缺少的娛樂節(jié)目。

雅克一號插嘴問他以前是否見過那人。

“沒有。”補(bǔ)路工恢復(fù)了直立姿勢回答。

雅克三號問他后來是怎么認(rèn)出那人的。

“因?yàn)樗歉邆€兒，”補(bǔ)路工一個指頭放在鼻子面前細(xì)聲地說?！澳翘禳S昏時侯爵大人對我說，‘告訴我，他是什么樣子？’我回答，高得像個妖怪?！?/p>

“你應(yīng)該說‘矮得像個侏儒’的?！毖趴硕柌遄?。

“那我怎么知道。那時人還沒殺，他又沒叮囑過我。請注意！在那種情況之下我也沒有主動作證。侯爵大人站在我們那小小的泉水邊說，‘給我把那流氓帶來！’他用手指頭表示是我！說真的，幾位先生，我沒有主動要干什么?！?/p>

“他這話確是真的，雅克，”德伐日對插嘴的人說?！罢f下去！”

“好的！”修路工神秘地說，“那高個兒不見了，到處抓他——有幾個月？九個、十個、十一個月吧？”

“究竟幾個月沒關(guān)系，”德伐日說，“總之，他躲得很隱蔽，可最終還是倒了霉，給抓住了。說下去！”

“我又是在山坡上干活，太陽又是快要睡覺了。我正收拾好工具打算下坡回村往家里去，村子已經(jīng)黑了。這時我抬起頭來，看見六個士兵從山坡那邊走了過來。他們中間有一個高個兒，兩只手臂給捆住了——捆在身子兩邊—一像這樣！”

他利用那頂少不了的帽子表現(xiàn)一個人兩條手臂被緊緊捆在腰肋上，繩結(jié)打在背后的樣子。

“我站在路邊我的石頭堆旁，先生們，看著幾個士兵和囚犯過去（那路很荒涼，任何不常見的東西都值得看一看），他們剛走過來時，我只看到六個士兵押了一個捆綁著的囚犯，從我的方向看去幾乎全是黑的，只是在太陽睡覺的方向鑲有一道紅色的邊。我還看到他們很長很長的影子落到路那邊凹下的山脊和隆起的山坡上，像是些巨人的影子。我還看到他們滿身灰塵叭嗒叭嗒地走著，灰塵也跟著他們亂飄！在他們靠我很近的時候，我認(rèn)出了可高個兒，他也認(rèn)出了我。啊，他若能跟那天黃昏我第一次見他時那樣再從山崖邊跳下去準(zhǔn)會很高興的，那地方在附近!”

他描述起來好像自己此刻就在山坡上，而且還活靈活現(xiàn)地看到了那場面?？磥硭@一輩子見過的場面不多。

“我并沒有讓當(dāng)兵的看出我認(rèn)得那高個兒，他也沒讓他們看出他認(rèn)得我。我倆只遞了個眼色便都明白了?！甙?！’大兵頭頭指著村子，‘趕快送他進(jìn)墳?zāi)谷ィ　f時走得更快了。我跟在他們身后。因?yàn)槔Φ锰o，他的兩條胳膊都腫了。他的木鞋又大又笨重，腳也瘸了。跛著腳走得慢，他們便用槍趕他—像這祥！”

他模仿一個人挨著槍托往前走的樣子。

“他們像瘋子賽跑一樣往坡下沖，他摔倒了。當(dāng)兵的哈哈大笑，把他拽了起來。他臉上流著血，一臉泥土，卻不能擦；他們一見，又大笑起來。他們把他押進(jìn)了村子，滿村的人都來看。他們押著他經(jīng)過風(fēng)車，爬上坡，來到了監(jiān)獄。全村人都看到監(jiān)獄在漆黑的夜里開了大門，把他吞了下去——就像這樣！”

他使勁張大了嘴，猛地一下閉上，牙齒嗒地一響。德伐日注意到他不愿意再張開嘴破壞效果，便說：“說下去，雅克?！?/p>

“村子里的人，”補(bǔ)路工踮起腳壓低嗓門說下去，“全都回去了，都在泉水邊悄悄地說話，都睡了，都夢見了那個不幸的人鎖在懸崖頂上監(jiān)牢的鐵欄桿里，除非上刑場，再也別想出來。早上我扛起工具，吃著黑面包去上工。我繞道去了一趟監(jiān)獄，在那兒見到了他。他被關(guān)在一個很高的鐵籠子里，跟昨天晚上一樣滿是血跡和沙土。他在往外看。他的手不自由，不能向我招手，只能像個死人一樣望著我；我也不敢叫他?！?/p>

德伐日和三個人彼此陰沉地瞥了一眼。聽著那鄉(xiāng)下人的故事，他們臉色都很嚴(yán)厲、壓抑、仇恨，樣子盡管秘密，卻也權(quán)威，有一種肅殺的法庭氣氛。雅克一號和二號坐在鋪了草的舊床上，下巴放在手上，眼睛盯著補(bǔ)路工。雅克三號在他們身后跪下了一條腿，神情也很專注，一只激動的手老在口鼻間的微細(xì)神經(jīng)網(wǎng)絡(luò)處抓撓。德伐日站在他們跟那報信人之間——他讓報信人站在從窗戶照進(jìn)來的光線里。補(bǔ)路工的目光不斷地從他轉(zhuǎn)到他們，又從他們轉(zhuǎn)到他身上。

“說下去，雅克?！钡路ト照f。

“他在那個高高的籠子里關(guān)了幾天。村里的人都害怕，雖只敢偷偷地望他一望，卻總要在遠(yuǎn)處抬頭看懸崖上的監(jiān)獄。到了黃昏，一天工作完畢，大家到泉水邊閑聊，所有的臉又都轉(zhuǎn)向監(jiān)獄—以前他們都轉(zhuǎn)向驛站，現(xiàn)在卻轉(zhuǎn)向監(jiān)獄。他們在泉水邊悄悄議論，說是他雖被判了死刑，卻未必會執(zhí)行。據(jù)說有幾份請?jiān)笗阉偷搅税屠?，說他是因?yàn)楹⒆咏o壓死了太生氣發(fā)了瘋。又說是有一份請?jiān)笗€送到了國王手里。這我怎么能知道呢，不過那也是可能的，也許可能，也許未必?！?/p>

“ 那你就聽著，雅克，”雅克一號嚴(yán)厲地插嘴，“要知道已經(jīng)有請?jiān)笗徒o了國王和王后。除你之外，我們在場的幾個人都看到國王接過了請?jiān)笗Ｄ鞘窃诮稚系鸟R車?yán)?，他坐在王后身邊。是你在這兒見到的德伐日冒著生命危險拿著請?jiān)笗搅笋R匹前面的。”

“還有，雅克，”跪著一只腳的三號說，他的手指總是在那神經(jīng)敏感的部分抓撓，那神氣很貪婪，似乎渴望得到什么既不是食物、也不是飲料的東西，“騎兵和步兵衛(wèi)士把他包圍起來，打他，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先生們?！?/p>

“你再說下去，”德伐日說。

“還有。他們在泉水邊悄悄議論過另一件事，”那鄉(xiāng)下人又講了下去，“據(jù)說他被押到我們鄉(xiāng)下來是要在這兒處死的，而且必死無疑。他們甚至悄悄說，因?yàn)樗麣⑺懒舜笕?，而大人又是佃戶們—可算是農(nóng)奴吧—的父親，因此他要被當(dāng)作殺父的逆子處死。泉水邊有個老頭兒說他是右手用刀的，所以要把他的右手當(dāng)著他的面燒掉，再在他手臂、胸口、兩腿劃出許多口子，把燒開的油、熔化的鉛、滾燙的松香、蠟和硫磺灌進(jìn)去，然后用四匹強(qiáng)壯的馬拴在手腳上把身子撕成幾塊。那老頭兒說有個想謀殺前國王路易十五的囚犯就確確實(shí)實(shí)是讓用這種方法處死的。不過他究竟是否說的是真話，我怎么會知道？我又沒上過學(xué)。 ”

“那就再聽著，雅克，”那抓撓個不停的帶著渴望神情的人說，“那人姓達(dá)米安，是大白天在巴黎城的大街上公開處死的。看行刑的人非常多，最引人注目的倒是那些打扮入時的高貴的夫人小姐們。她們也非常感興趣，一定要看到最后——最后，雅克，一直看到天黑，那時他已被扯斷了兩條腿和一條胳膊，卻還在呼吸！然后才殺死了他——你多大年齡？”

“三十五?！?補(bǔ)路工說。他看上去倒有六十。

“那是你十來歲時的事，你是有可能看到的。”

“夠了，”德伐日說，因?yàn)椴荒蜔?，顯得嚴(yán)厲。“魔鬼萬歲！說下去?！?/p>

“啊！有人悄悄說這，有人悄悄說那，卻離不開這個題目，就連泉水也似乎放低了聲音。最后，到星期天晚上，全村人都睡著了，來了一群當(dāng)兵的，從監(jiān)獄繞下山來，他們的槍碰著小街的石頭咔咔地響。工人挖地，工人釘釘，當(dāng)兵的又笑又唱。到了早上，泉水邊豎起了一個四十英尺高的絞架，把泉水都變得有毒了?！?/p>

補(bǔ)路工抬頭望著——不，是望穿了——低矮的天花板，用手指著，好像看見絞架豎立在天空。

“所有的工作都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集合了起來，沒有人牽牛出去，牛跟人在一起。正午響起了鼓聲。當(dāng)兵的早在半夜就進(jìn)了監(jiān)獄，把他包圍了。他跟以前一樣捆著，嘴里還塞了根木棍，用繩扎緊，遠(yuǎn)遠(yuǎn)看去好像在笑?！彼脙筛粗赴炎旖峭鋬蛇呹鲆荒樋U紋?！敖g架頂上捆著他那把刀，刀口向上，刀尖在空中。他被絞死在那個四十英尺高的絞架上，然后一直吊在那兒，毒害了泉水。”

他用藍(lán)帽子擦擦臉，因?yàn)榛貞浧鹉菆雒妫樕嫌置俺隽撕怪?。大家彼此望了望?/p>

“太可怕了，先生們。在那樣的陰影之下婦女和兒童怎么敢來汲水呢？晚上誰還能在那兒聊天呢！在絞架底下，我說過么？星期一的黃昏，太陽要睡覺時，我離開了村子。我在山上回頭看了看，那影子斜掛在教堂上，斜掛在風(fēng)車上，斜掛在監(jiān)獄上——似乎斜掛在整個大地上，先生們，一直到與天空相接的地方！”

那帶著渴望神情的人啃著一根手指望著其他的人，由于渴望得難受，他的手指在發(fā)抖。

“就是這樣，先生們。我按通知在太陽落山時離開村子往前走，走了一個通宵和第二天半天，才遇到了這位同志（按通知他會跟我接頭），便跟他一起來了。我們有時騎馬，有時走路，走完昨天，還走了個通宵，現(xiàn)在才到了你們這兒。”

一陣悲傷的沉默之后，雅克一號說，“好的，你講得很真實(shí)，表演得也很好。你能在門外等我們一會兒么？”

“很樂意，”補(bǔ)路工說。德伐日陪他來到樓梯口，讓他坐下，自己再進(jìn)了閣樓。

他回屋時那三個人已經(jīng)站了起來，三顆頭攢在了一起。

“你們怎么說，雅克們？”一號問。“記錄在案么？”

“記錄在案。判決徹底消滅?！钡路ト栈卮稹?/p>

“妙極了！”那帶著渴望神情的人低沉地說。

“莊園和全家？”一號問。

“莊園和全家，”德伐日回答?！皬氐紫麥??！?/p>

帶著渴望神情的人發(fā)出低沉的狂歡聲，“妙極了！”他又啃起另一根指頭來。

“你有把握我們這種記錄方式不會出問題么？”雅克二號問德伐日?！盁o疑它是安全的，因?yàn)槌宋覀冏约赫l也破譯不出。但是我們自己準(zhǔn)能破譯么？——或者我應(yīng)當(dāng)說，她總能破譯么？”

“雅克，”德伐日站直身子回答，“既然是我老婆接受了任務(wù)，愿意一個人把記錄保持在她的記憶里，她是一個字也不會忘記的——一個音節(jié)也不會忘記的。用她自己的針法和記號編織起來的東西，在她看來簡直跟太陽一樣清楚。相信德伐日太太吧。若想從德伐日太太織成的記錄上抹去一個名字或罪惡，哪怕是一個字母，也比最膽小的懦夫抹掉自己的生命還難呢！”

一陣喁喁的低語，表示了信任與贊許。那帶著渴望神情的人問道：“這個鄉(xiāng)下人要馬上打發(fā)回去吧？我希望這樣。他太單純，會不會弄出什么危險？”

“他什么都不知道，”德伐日說，“他知道的東西不至于那么容易就把他送上同樣高的絞架去的。我愿負(fù)責(zé)做他的工作。讓他跟我在一起吧，由我來照顧他，打發(fā)他回去。他想看看這個花花世界——看看國王、王后和王官。讓他星期天去看看吧！”

“什么？”那帶著渴望神情的人瞪大了眼睛叫道，“他想看國王的豪華和貴族的氣派，這難道是好跡象么？”

“雅克，”德伐日說，“你若要讓貓喜歡喝牛奶，明智的辦法是讓它看見牛奶；若要想狗在某一天去捕殺獵物，明智的辦法是讓它看到它天然的捕獵對象?！?/p>

再沒有談別的話，他們找到補(bǔ)路工時，他已在樓梯口打著噸兒。他們勸他躺到草床上去休息。他不用勸說立即躺下睡著了。

像他那么窮的外省漢子在巴黎能找到的住處，一般都比不上德伐日酒店那小屋。因此若不是他心里對老板娘總存在著一種神秘的畏懼的話，他的日子應(yīng)算是很新奇，也很有趣的。好在那老板娘整天坐在柜臺邊，仿佛故意不把他放在心上，特別下了決心，無論他在那兒跟什么事情發(fā)生了表面以外的關(guān)系，她都一律假裝視而不見。這就使他每次見到她都害怕得發(fā)抖，因?yàn)樗雭硐肴タ傆X得自己不可能知道她下一步打算假裝什么。萬一她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腦袋忽然打算假裝看見他殺了人，而且剝了那人的皮的話，她準(zhǔn)定會一口咬定他不放，一直跟他玩到底的。

因此，等到星期日到來，他聽說老板娘要陪德伐日先生和他去凡爾賽宮時，他并不感到有多快活（雖然口頭也表示高興）。更叫他緊張的是他們坐在公共馬車?yán)飼r，那老板娘還在織著毛線。尤其叫他緊張的是到了下午人群已在等著看國王和王后的車駕了，她還在人群中織著。

“你可真勤快呀，太太！”她身邊一個人說。

“是的，”德伐日太太回答，“我的活兒很多呢。”

“你織的是什么，太太？”

“很多東西?！?/p>

“比如說——”

“比如說，”德伐日太太平靜地回答，“裹尸布?！?/p>

那人盡快往旁邊挪，挪得遠(yuǎn)遠(yuǎn)的。補(bǔ)路工用他的藍(lán)帽子扇涼，他感到非常擁擠，非常氣悶。若是他需要國王和王后讓他清醒清醒，他倒也幸運(yùn)，因?yàn)槟乔逍褎┮呀?jīng)臨近。那大臉盤的國王和面目姣好的王后已坐著黃金的馬車來了。前導(dǎo)的有宮廷的牛眼明燈，一大群服飾鮮明、歡聲笑語的婦女和漂亮的老爺。他們珠光寶氣，穿綢著緞，傅粉涂脂，一片煊赫的聲勢和傲慢的氣派，露出一張張又漂亮又輕蔑的男男女女的臉兒。補(bǔ)路工沐浴在這盛大的場面之中，一時十分激動，不禁大叫“國王萬歲！”“王后萬歲！”“大家萬歲！”“一切萬歲！”仿佛他那時從來沒聽說過無所不在的雅克黨似的。然后便是花園、庭院、臺階、噴泉、綠色的草坡，又是國王與王后，更多的宮廷精華，更多的達(dá)宮顯貴、仕女名媛，更多的萬歲！他終于感情沖動得無以復(fù)加，哭了起來。在這長達(dá)三個小時的盛大場面之中，他跟許多感情充沛的人一起呼叫著，哭喊著。德伐日在整個過程中都揪住他的衣領(lǐng)，仿佛怕他會對他短暫的崇拜對象沖出去，把他們撕得粉碎。

“好！”游行結(jié)束后，德伐日拍拍他的背，像他的恩主一樣說，“你真是個乖娃娃！”

補(bǔ)路工此時才清醒過來，很擔(dān)心他剛才的表現(xiàn)是犯了錯誤。好在并不如此。

“我們正需要你這樣的人，”德伐日對著他耳朵說，“你讓這些傻瓜們以為這種局面可以天長地久，于是他們就更加驕橫，也就垮得更早?！?/p>

“著！”補(bǔ)路工想了想，叫了起來，“說得對?！?/p>

“這些傻瓜們什么都不知道。他們不把你們的聲音放在耳里；為了他們的狗或馬，他們可以永遠(yuǎn)永遠(yuǎn)堵住成百個像你這樣的人的喉嚨。另一方面，他們又只知道你們說給他們聽的話。就讓他們再受受騙好了，這種人怎么騙他都不算過分?！?/p>

德伐日太太輕蔑地望了望客人，點(diǎn)頭同意。

“至于你嘛，”她說，“你對什么事都要大喊大叫，都要流眼淚，只要引人注目吵得熱鬧就行。你肯不肯干，說呀！”

“干呀，太太，我干。目前就干這個?！?/p>

“如果你面前有一大堆布娃娃，有人鼓動你去剝掉它們的衣服給自己用，你會選擇那最高貴最漂亮的剝，是吧？說呀！”

“是的，太太?！?/p>

“若是在你面前有一大群已經(jīng)不能飛的鳥兒，有人鼓動你去拔掉它們的羽毛裝飾自己，你會揀羽毛最漂亮的拔，是么？”

“是的，太太?！?/p>

“今天你已經(jīng)看到了布娃娃，也看到了鳥兒，”德伐日太太向他們剛才去過的地方揮了揮手，“現(xiàn)在，回家去吧！”

（摘編自譯林出版社《雙城記》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