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內(nèi)陸高原的人 組詩

柳燕

荒野

野草攜帶冬天的土黃色

生長在荒野沒有墓碑的墳頭

仿佛土堆下

以靜止?fàn)顟B(tài)仰天躺著

性別姓名生卒年不詳?shù)耐鋈?/p>

以另一種方式

從土里長出濃密的頭發(fā)

登上某個離墳區(qū)有一定距離的小土包

滿目枯寂在視野里蕩漾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這兒有墳塋存在

絕美色彩會喚醒血液里蟄伏的奔跑

我們被城市包圍，它的高樓

矗立在不遠(yuǎn)處

此刻有它應(yīng)有的現(xiàn)代美

我們的工作在視線邊緣的某座樓里

今天是假期

沒有人忘記談?wù)摴ぷ?/p>

難得的好天氣只存在了幾小時

太陽是只火狐，沿著山脊線跳躍

想躲進(jìn)山后更隱秘的群山中去

它剛路過的山頂，紅色殘影朦朧

冷風(fēng)覆蓋而來，撲滅溫暖色彩

從原路返回，荒草萋萋

假期的白駒正在過隙

一些人

一些人正離開一些人正歸來

一些人正失意一些人正成功

一些人正臥床一些人正健康

一些人正忙碌一些人正悠閑

一些人正貧窮一些人正富有

一些人正衰老一些人正年輕

一些人正流浪一些人住在溫房

一些人游手好閑一些人大權(quán)在握

一些人隱居山野一些人住在鬧市

一些人還在海上一些人在大地漫游

一些人正兒八經(jīng)一些人老不正經(jīng)

一些人野心勃勃一些人胸?zé)o大志

但死亡在一個地方等著所有人

不偏不倚不緊不慢

不聲不響不折不扣

夢中

許多年過去了，一些夢仍然在重復(fù)

夢見那場失敗的高考，失敗的數(shù)學(xué)

失敗的諾基亞和QQ時代的網(wǎng)戀

失敗的拆二代第一個現(xiàn)實中的女友

失敗的童年夢中無論把褲子脫得再低

驚醒后還是睡在自己的一灘尿漬里

羞愧地等待著母親的責(zé)備

她是愛我的，用了很多土藥方

吃了許多豬膀胱包裹的糯米飯

失敗的逃課少年夢中被父親拿著竹鞭截住

于是第二天在一條鄉(xiāng)村公路上，一個

永久刻在記憶墻壁上的背影抽打著我

實際上，在夢里大多數(shù)時候我是快樂的

如魚得水，遠(yuǎn)比此刻坐在臺燈下快樂

但以上故事像儲存卡里隨機(jī)播放的電影

時不時輪換到崗，把我從惰性中抽醒

更衣室

健身房更衣室沒有私人空間

就像洗浴中心的更衣室一樣

只有幾排能用手牌打開的柜子

男人和女人隔著一堵薄墻

相互看不見但能聽見說話

這兒除了一起來的其他人

誰也不認(rèn)識誰

不知道對方的職業(yè)

職稱和職位

多見幾次臉熟了

也只會報以禮節(jié)性紳士微笑

這兒大家都脫得赤條條，莫名中

有幾分人類原初與最終的平等

肌肉或油肚，一目了然

羨慕與建議穿插在對話中

僅限健身與飲食

堅持與放棄，不涉及

對方或在外面世界的成功與失敗

有的人剛來

有的人已在換裝

準(zhǔn)備回到，只有自己

知曉冷熱的生活里去

夏夜

我記得那些日子，那時我還年輕

住在星空下的故鄉(xiāng)，熱浪退去

我們橫躺在白色巨石上，數(shù)著

那些掉在群山中的流星尾巴

貓頭鷹站在黑黢黢的某棵樹上

制造出讓小孩兒膽寒的笑聲

有一些蟬它們估計弄錯了時間

還在林間鳴叫

我以為是自己的聽力錯覺

但大家都聽到了

銀河在頭頂流淌

面對星空，莫名的憂傷爬了上來

黑色群山像一條條匍匐巨獸

以一種永恒姿態(tài)在時間中緩慢趕路

飛機(jī)的閃光燈混雜在星辰里

滯后的聲波

載著人們到一個目的地去

螢火蟲提著燈籠在山野求偶

天地是我們共有的，包括那些

正在小路上慢慢爬行的蛇

我們迷戀山外

想象那里全是平原

想象城市富裕便捷諸多美好

許多年過去了

一直在從一座城市

遷徙到另一座的途中

一直在和那些

躺在巨石上的夏夜南轅北轍

住在內(nèi)陸高原的人

每天都在想象

那些目睹夕陽

潛入大海的人的幸福

漁船回到海岸

水手回到港灣

丈夫回到一桌海鮮

書架上的貝殼風(fēng)鈴

有一些碎于運輸途中

但它們來自于海水

在風(fēng)中沒那么清脆，像碎瓷片

一些海螺永遠(yuǎn)停留在童年

烏蒙山的掌壇道士用海螺作為法器

破地獄時，它們能指引

亡靈正確到達(dá)陰間

從此故鄉(xiāng)遙遠(yuǎn)，每年只能在

特定的幾天回陽世領(lǐng)取盤纏

居住在內(nèi)陸高原的人很想去看海

看過海的人回來說，沒什么稀奇

用極簡單的語言“一大片水。”

就完成了對海的描述

到我這兒來吧

到我這兒來吧，那些消失

和即將消失的事物。高樓后

無人欣賞的夕陽，大片伐掉的森林

正在離我記憶而去的五月麥浪與故鄉(xiāng)

無法暢通的河水與炸掉一半的石頭山

電子屏和節(jié)能燈遮擋的月光

到我這兒來吧，那些不合時宜

無法寫進(jìn)科學(xué)史和人類史的存在

自然里的精靈和幽靈，被排擠出

人類世界的眾神亡靈與魔鬼

到我這兒來吧，被殺掉的金錢豹

梅花鹿花狐貍和巖山羊

這兒有一本不合時宜的書

和一個不合時宜的作者，可以

提供一個暫時的紙上避難所

星期天

現(xiàn)在，我在城市流浪，住在出租屋

父母和年少的我，還在鄉(xiāng)下

那兒，群山密集，遮擋了視線

我們一直以為山之外全是大平原

我的農(nóng)民父母一直在土地上勞作

大多數(shù)時候，那絕不是悠閑的田園

沒有星期天，我和弟弟總盼著下雨

雨天是我們的休息日，父母能

安心地歇上一日，做點好吃的

有時候，我真擔(dān)心他們的健康狀況

勞作，勞作，沒有休息日的農(nóng)家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