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鄰

文 陳武

1

從1908 室門口經(jīng)過，經(jīng)常會聞到好聞的飯菜香。

1908 室住著一個胖女人，三十四五歲的樣子，普通話中帶有湖南口音。她有一個可愛的女兒，背一個帶米老鼠卡通圖案的粉色書包，可能讀二年級也可能讀一年級。我在電梯里碰到過這對母女四五次，也聽到過她們的對話。夏天時，她倆愛穿親子裝，粉色的和抹茶綠的，兩套親子裝輪著穿，可愛又迷人。由于一直都戴口罩，對于這對母女的真實(shí)面目，我還沒有完整看過。僅從戴口罩的形象看，母親是典型的中國式鵝蛋臉，大眼睛流光溢彩，顧盼生輝；身材呢，中等偏上吧，胖而不肥，屬于健碩型，或者用時下流行的話說，微胖型。成熟女人微胖些好，給人感覺踏實(shí)、穩(wěn)重。這是我以貌取人的觀點(diǎn)。佐證我觀點(diǎn)的，就是這個微胖女人的一手好廚藝。

不論什么時候，有一手好廚藝都會讓人刮目相看、頓生好感。我住她的隔壁，不是“隔壁老王”那樣的隔壁。每次我從她家門口經(jīng)過，只要是做飯時間，都能感受到她的廚藝的好，都能很有層次地感受到她的烹、炒、煎、炸，那好聞的香和鮮，都會讓我的腳步情不自禁地放慢，都會深深地嗅嗅鼻子，都會口里生津。

飯菜的鮮香，真是一種奇妙的味道，用什么話來形容都無法準(zhǔn)確地表達(dá)。有人會在香味前加個詞，如板栗香、豬肉香、胡椒香什么的，也是不著邊際，板栗香又是什么香？胡椒香又是什么香？如果沒吃過板栗和胡椒的人，怎么來判定和感受呢？但有這么個比喻總歸聊勝于無。

這天傍晚，一出電梯就聞到的這股鮮香味，實(shí)在太好聞了，我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個形容詞來形容，以至于我從她家門口經(jīng)過時，真想去敲她家的門，討一口嘗嘗。在我開門進(jìn)家時，這樣的沖動都沒有消散。但冒失地去敲一個陌生女人的房門，什么理由都是不妥的。只好又狠狠地吸了一口，權(quán)當(dāng)是品嘗了。當(dāng)看看我手里提著的快餐盒，這才感嘆人家的日子才是日子，人家的生活才是生活，有朝一日我要發(fā)達(dá)了，一定要高薪請一個會做飯的廚娘，如果她要是愿意，就她了。

我剛把盒飯放到茶幾上，門就被敲響了。

“大哥。”有人喊話了，是帶著笑意的女聲。誰這么趕著腳步呢？隔壁的廚娘？

開門一看，果然是她。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摘下口罩的樣子，真的算不上漂亮，但也不至于嚇人，是大眾都能接受的類型。或許是因?yàn)橛幸皇肿霾说暮檬炙嚰映职?，她身上散發(fā)出格外迷人的魅力。還沒容我說話，她就開口了：“聽到大哥家開門聲，知道大哥回來了。大哥家有醬油嗎？我家醬油用完了，上你家借點(diǎn)，救救急，鍋里等用?！?/p>

我說了聲“有”，轉(zhuǎn)身到廚灶上方的柜子里找。我的柜子里還真有醬油。我平時很少做菜，醬油很少用。這一瓶，放在柜子里有半年多了，還是春節(jié)期間吃餃子時買的，配套的還有香醋。餃子不吃了，醬油香醋便也剩下了。我不敢確定醬油有沒有過期。

她在接過醬油瓶的過程中就已經(jīng)看到品牌，驚訝道：“喲，這個呀？這是什么醬油？六月鮮？謝謝啊。”

還沒等我說什么——實(shí)際上，她的話還沒說完，人就沒了，只有聲音傳了過來。她家的關(guān)門聲和最后的“謝謝啊”幾乎處在同步上?？磥?，鍋上的操作確實(shí)在進(jìn)行中。

真是個有趣的女人。她來跟我借醬油——有借醬油的嗎？借就借了，聽話聽音，對我提供的醬油還不滿意，還挑三揀四。她是天天買菜做飯的人，怎么會忘了買醬油？我以小人之心地想，不會另有什么目的吧？我把那半瓶醋拿出來看了看，下一步會來借醋嗎？不，下一步應(yīng)該來還醬油了。

我在吃盒飯的時候，覺得這個盒飯?zhí)y吃了，既沒有看相，也味同嚼蠟，實(shí)在是難以下咽。好在隔壁的鮮香味還仿佛滯留在我的口腔中。不，不是滯留，是確實(shí)穿透墻壁飄過來了。我知道我們居住的這個小區(qū)，房子全是鋼架結(jié)構(gòu)，房屋之間的墻壁，只用薄薄的空心磚隔一下，不但不隔音，似乎隔味功能也極差——隔壁的菜香味，果真似有若無地縈繞在我周圍了。以前并沒有注意，現(xiàn)在卻感受明顯——也許是剛才關(guān)門時竄進(jìn)來的，也許和我正在吃飯有關(guān)。好吧，就讓她家的菜香味佐飯吧。這樣想著，盒飯的味道果然就有了些改變，不那么難以下咽了。于是我又想，她家炒什么菜呢？需要醬油，應(yīng)該是葷菜，不是魚就是肉。聞其味，不像是魚，也不是海鮮類，那就是肉類了。

2

夜晚來臨的時候，我出去了一趟。

下午三點(diǎn)到六點(diǎn)半這個時間段，是我一天第二個好時光。我會在這段時間里，全身心地投入到寫作中去。我是個專寫暢銷書的作家，近幾年寫二戰(zhàn)人物和二戰(zhàn)戰(zhàn)役的書?？窟@些書的版稅，我能維持基本生活后還略有盈余，而且還有不錯的名聲。我需要在環(huán)境相對安靜的時間段來生產(chǎn)我的產(chǎn)品。早上七點(diǎn)至十一點(diǎn)為最佳寫作時間，下午三點(diǎn)到六點(diǎn)半就是第二個好時段了。今天，我在第二個好時段里寫了一千多字，喝了三壺茶，吃了一塊過期月餅（中秋節(jié)后打折買的），就出來吃飯了。這是我的生活規(guī)律。我不能一整天待在家里。為了強(qiáng)迫自己多走走，多運(yùn)動，都是出去吃飯，或下小館子，或買了拎回來，我從不坐在家里叫外賣——如果不出門走動走動，舒舒筋骨，會把自己坐死的。

我進(jìn)入電梯的時候，才突然想起來，隔壁1908 門口的垃圾袋里，有一個瓶子，露出半截身子的那個瓶子，好面熟啊——那不是我家的醬油瓶嗎？我當(dāng)時走得急，只是不經(jīng)意地瞥一眼，沒有細(xì)看。長長的走道上，幾乎每家的門口，都會放著待扔的垃圾。有的還把蔫了的花，連同花盆一起放在門口。就算不是垃圾，也有占用樓道的其他東西，甚至還有換下的鞋子。如果誰有興趣在走道上走一趟，能看到幾十家門口堆放的不同的物品。我一般不去注意別人家門口的雜物。這次不過是無心地看一眼，就發(fā)現(xiàn)這么一件堵心的事。隨著電梯的下行，我的心越發(fā)地懸了起來，她怎么會把醬油給扔了？還有大半瓶啊。那是我的醬油，她不喜歡可以還給我，要扔也是我來扔，她有什么權(quán)利扔我的東西？

帶著這樣的心思，晚上要吃什么就有點(diǎn)凌亂了。本來，按照我以往的習(xí)慣，在老北京大食堂或京東晴源鹵煮店隨便吃點(diǎn)什么，包子、鹵煮都行，然后去“非中心”慢跑或暴走，鍛煉一個半小時左右，再回家，洗洗涮涮，十點(diǎn)左右上床休息?，F(xiàn)在的心情談不上惡劣，總之是不爽。想著我的醬油也許為她家的好菜助了力，立了功，搶了風(fēng)頭，最終的下場卻是作為垃圾處理了，感覺自己就像垃圾一樣。

京東晴源鹵煮店不去了。老北京大食堂也不去了。不是吃膩了，是想通了。我要找一家好吃的館子，搞幾個小菜，喝一杯。別人借醬油都要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我憑什么將就自己？前邊那家朐海菜館不錯！

到了朐海菜館，坐定以后，在服務(wù)員送來的菜單上翻看著，緊鑼密鼓、魚目混珠、花好月圓、龍鳳呈祥、葉落歸根，這都什么菜？看價格，也不是貴得離譜。但僅從菜名上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菜，霧里看花一樣。我看一眼年輕的服務(wù)員。她也期待地看我一眼，還露出甜美的微笑。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那眼神，那微笑，分明在說，嫌貴啦？我想問也不問了，怕問多了，被她笑話我沒吃過東西。只好點(diǎn)三個看名字就能明白點(diǎn)的菜，雞茸魚肚、蕓豆煮干絲和椒鹽海蜇頭。愛笑的服務(wù)員重復(fù)一遍后，我又要了一瓶二鍋頭。

酒上來了。菜也陸續(xù)上來了。我心里暗暗計算著酒和菜要多少錢，雞茸魚肚88元，蕓豆煮干絲48 元，椒鹽海蜇頭68 元，加上酒，200 多元。我心里暗暗作痛。但是，看著眼前的菜，心里還是挺爽的。海蜇我吃過。海蜇頭也吃過?？蛇@椒鹽海蜇頭，怎么做成這樣呢？海蜇頭外邊像是裹著一層?xùn)|西，吃起來外酥，里脆，顏色也是金黃的，還有濃郁的椒香味，經(jīng)得起細(xì)品。我要能學(xué)會這道菜，也是可以在女鄰居面前擺擺臉的——如果有機(jī)會的話。就算沒有機(jī)會，能學(xué)到一個手藝，偶爾自己慰勞一下自己，也值得啊。我叫來服務(wù)員，請教她這道菜的工藝。服務(wù)員笑著搖頭。我謊稱自己是寫文章的，可以寫一篇關(guān)于椒鹽海蜇頭的文章，在網(wǎng)上發(fā)布，在朋友圈發(fā)布，為他們店做宣傳。愛笑的服務(wù)員讓我等下，轉(zhuǎn)身走了。不多會兒，廚師出來了，是個年輕而俊氣的小帥哥，他比愛笑的服務(wù)員要客氣多了，再三地讓我對他的菜提意見。真沒有意見可提，只是想知道他這道椒鹽海蜇頭是怎么做的。他早有準(zhǔn)備，把手里拿著的一張紙條遞給我，說都寫在這上面了。

我是帶著椒鹽海蜇頭的制作寶典回來的。

回來已經(jīng)比平時晚多了。9 月底的北京像素，空氣不錯，澄明而清爽，我在固定的線路上慢跑的時候，一邊跑一邊琢磨著上的內(nèi)容：“上等海蜇頭300 克，鮮魚茸100 克，蔥姜汁15 克，雞蛋清4 只，清雞湯50 克，干淀粉50 克……花生油1000克（實(shí)耗100 克）。一、將海蜇頭用開水燙3 分鐘，撈出洗凈，再換清水發(fā)制1 小時，撈出，瀝干水分，切成直徑2 厘米圓片，放入蔥姜汁、紹酒、味精腌浸15 分鐘。魚茸放入盛器，入清雞湯，紹酒、精鹽攪拌上勁，再加雞蛋清和魚茸攪拌，即成魚茸發(fā)蛋糊。二、炒鍋上火燒熱，投入花生油，待油溫升至六七成熱時，用筷子將海蜇頭逐塊蘸魚茸發(fā)蛋糊，入油鍋炸制，至外殼酥脆時即可出鍋裝盤。食用時撒上花椒鹽?！蔽乙贿吪懿揭贿呍谛睦锊僮髦@道菜。我一連操作了四五次，基本上爛熟于心了。

在路過1908 室門口時，她家門口的菜香味比中午弱多了，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計，只有聞過的人還能感覺到，還能嗅到那裊裊的余香。我發(fā)現(xiàn)，那只盛垃圾的袋子不見了（在我預(yù)料之中），倒是一個黃色的簸箕和一個紅柄子的掃帚忘了拿到屋里——她家因?yàn)橛泻⒆由蠈W(xué)吧，每晚都睡得很早，遺忘點(diǎn)東西也正常，所以我也放輕了腳步，怕弄出動靜來，干擾她們的休息。

我掏出鑰匙，準(zhǔn)備開門時，覺得她家的簸箕和掃帚放得不對（掃帚卡在簸箕上，形成一組整體），太靠外了，剛才我要不是躲一下，就要碰到它們了。如果真被一個冒失鬼或者酒鬼碰倒了，會發(fā)出很大的聲響的，吵醒熟睡的小學(xué)生也有可能。

我悄悄地把掃帚和簸箕卡緊實(shí)了，挪到了墻邊。我的舉止把自己嚇了一跳。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關(guān)心她家的？還有今天的學(xué)做椒鹽海蜇頭，更是處心積慮地想在女鄰居面前露一手，究竟是我自己想吃的因素大一點(diǎn)，還是想在女鄰居面前露一手的動機(jī)大一點(diǎn)？

3

躺在床上，我又默默地做了一次椒鹽海蜇頭。我甚至想把這道菜做一點(diǎn)改良，在材料里加入一點(diǎn)醬油和香醋。廚師提供的配料里，只有蔥姜汁、紹酒、味精和鹽，而沒有醬油和香醋。腌浸海蜇頭時，少量地加入一點(diǎn)醬油和香醋，會不會更入味一點(diǎn)？隔壁廚娘有可能是樂意的，她更喜歡用醬油，喜歡有醬油的口味。

我開始做椒鹽海蜇頭了。

裹上新鮮魚茸的海蜇頭，朝熱油鍋里一下，隨著“滋滋”的響聲，香味就噴濺出來了。那個香啊，比隔壁廚娘的煎炒味更濃，更讓人有立即嘗一口的沖動。她有沒有聞到我做的椒鹽海蜇頭的香味呢？也許聞不到吧？聞不到椒鹽海蜇頭的香味，那我的表演只能算成功了一半，就像沒有觀眾的演出，總之是興味索然的。見我有點(diǎn)心灰意懶的樣子，遲遲不肯散去的油炸海蜇頭的鮮香味露出了好看的笑容，開口說話了，聲音很響，很吵，鬼驚鬼乍的。我被嚇了一跳，醒了。

哈，做夢了。

但是鬼驚鬼乍的喊叫聲是真的，而且就在隔壁。

又是隔壁。不過不是女廚娘那邊的隔壁。而是另一個隔壁，1912 室。1912 室住著一個外國男人。我之所以肯定他是外國人，是他經(jīng)常隔三岔五在半夜里狂呼亂叫，操一口英語——我只能聽出來是英語，至于是英國人，還是美國人，從他的英語發(fā)音上，我根本聽不出來。他經(jīng)常在午夜之后發(fā)出聲響，聲音由小到大，或由緩到急。開始我懷疑他是跟遠(yuǎn)在異鄉(xiāng)的親人或朋友通話，緩聲細(xì)語中，突然會大叫一聲，或怪叫一聲，真的很像是通話。午夜過后嘛，不就是西方的白天？但后來我發(fā)現(xiàn)不對，他像是在玩游戲，或者是邀請幾個人同時在玩一款游戲，因?yàn)椴皇且话愕墓纸?，好像是在陳述和爭吵，或先是陳述后是爭吵，或是先爭吵后再陳述，或是爭吵陳述互相交錯。這家伙太忘形了，根本不顧及兩邊的鄰居。我經(jīng)常會被他從夢鄉(xiāng)中吵醒。好在這家伙不是天天這樣，似乎也不是天天回來，至少我一次都沒有看到過他，無論在走廊里，還是在電梯里。所以他是白人還是黑人，我也就無從知曉了。但是，還是有幾次的吵聲很大，我都忍無可忍，準(zhǔn)備去隔壁敲他的門，甚至想到了報警，又都忍住了。這又來了。這次更是過分，不僅干擾我的睡眠，還把美夢給驚了。

和以往一樣，這家伙時而尖嘯，時而大叫，時而陳述，一定又是幾個人在玩游戲了，玩得太嗨了。我不能任其自由發(fā)展，得把我的憤怒傳達(dá)給他。我跳下床，猛拍墻壁，把墻壁拍得“嗡嗡”響。

聲音果然小多了。

4

早上按時醒了。

我的工作時間，和平時差不多。但是，平時異常順暢的思維，現(xiàn)在卻滯澀了，進(jìn)入不到寫作的狀態(tài)中，腦子里各種事，雜亂著，紛繁著。夜里那個夢重新泛濫起來，我仔細(xì)聽隔壁的動靜。無論是1908，還是1912，都很安靜，都和我這1910 一樣的安靜。我看一眼時間，七點(diǎn)半了，小女生要上學(xué)，媽媽要送她，她們早就離開家了。至于那個制造噪聲的老外，有可能還在死睡中。

一晃就到中午了。

我中午不準(zhǔn)備出去吃飯了。昨天晚上打包帶回了大半份蕓豆煮干絲，還有一個包子，可以在微波爐上熱一熱，將就一頓了。就在我想著午飯的時候，我聽到1908響起了細(xì)微的聲響。女主人回來了。女兒是不是也回來啦？又要做什么好菜呢？她女兒上的是什么學(xué)校？怎么不在學(xué)校吃午飯？是疫情沒有完全結(jié)束才回來吃午飯的嗎？正如我期望的那樣，一會兒，隔壁的菜香味又傳來了。炒菜香已經(jīng)成了隔壁女鄰居的標(biāo)配了，從前我只是饞饞而已，現(xiàn)在是在惦念了。她又在做什么好菜呢？煎、炒、炸？這香味和昨天中午的似有不同。昨天中午的香是鮮香，嫩嫩的，滋味悠長?，F(xiàn)在的香有種硬硬的霸道的感覺，有點(diǎn)沖。由于我已經(jīng)理論上掌握了椒鹽海蜇頭的烹飪方法，就很想在她面前表演一下了。

出乎預(yù)料的是，我剛吃完午飯，就聽到敲門聲。我心里砰砰狂跳起來，這敲門聲一定是隔壁女鄰居了。開門一看，果然。

真是讓我眼睛一亮，她端著一個漂亮的白瓷盤，盤子里是一小撮金黃色的……菜還是點(diǎn)心？我竟然一時沒看出來。在她身邊，是她美麗的女兒，天使一樣地跟我微笑著。更讓我吃驚的是，小天使懷里抱著一瓶醬油。

“做了道菜，你肯定沒吃過，也沒聽說過，送一點(diǎn)你嘗嘗?！彼拖窠栳u油時一樣，隨意而自然的口氣像個老朋友，“對了，昨天借你的醬油……你那瓶醬油不行，勾兌醬油，日期也久了，不提鮮，我沒敢用，替你扔了。今天我去超市采購了，給你捎一瓶醬油，算是還你的?！?/p>

在說到醬油的時候，小女生已經(jīng)把醬油舉起來了。我看是電梯廣告里的主打產(chǎn)品，宣稱是零添加。

我一時凌亂了，不知是先拿醬油，還是先接盤子。女廚娘看我驚慌失措的樣子，哈哈大笑（有點(diǎn)故意的夸張），臉都笑紅了，她把盤子往我下巴上一送，說：“先吃?！?/p>

我接過盤子，看她把女兒手里的醬油瓶子又接過來，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我，眼睛不眨的專注。看樣子，如果我不吃，她會一直看著我。她眼睛很美，睫毛長，黑眼珠多，離我不過兩尺的距離。我已經(jīng)聞到油炸香了，也瞥了一眼那道菜，感覺像油條。我再看時，真的是油條。一截一截的油條段子。油條有什么好吃的？截成段子，味道就不一樣啦？我心里的疑問瞬間就被她發(fā)現(xiàn)了，她自信地說：“吃了再說?！?/p>

我只好捏一段油條送到嘴里。哈，原來油條里還有內(nèi)容，有一團(tuán)鮮肉餡。鮮肉餡的嫩香和油條的原味相混，特別好吃。

“好吃吧？”

“好吃?！?/p>

“材料一定要好——呶，這是你的醬油?！彼@才把醬油塞到我的懷里，“慢慢品嘗吧。”

她要走了。她腰里還系著圍裙，還趿著拖鞋。顯然，我也不能邀請她進(jìn)來坐坐。我只能很俗氣地連聲道謝。

“順手的事，謝啥呀，不是鄰居嗎？遠(yuǎn)親不如近鄰，以后還要互相關(guān)照。我姓孫，叫我小孫好了。我女兒叫小小孫——開個玩笑，她叫美美，美美是小名?！彼Z速還是那么密集。

她走了。

我送她到走道里，還想再說聲謝謝?？芍x謝已經(jīng)說過了，別的話又不知怎么說，只能目送她們母女進(jìn)了屋。

5

她留下的盤子，我是要還給她的，這倒是給我再次見她找到了合適的借口。

這是一只漂亮的盤子，白瓷細(xì)膩而有光澤，手感極佳，像綢緞，造型也樸素，又不失文靜和典雅，盤邊上有一幅淡淡的墨荷，荷葉下躲著一只小螃蟹。荷和蟹，諧音就是“和諧”的意思。她選這個盤子，也是有特殊用意的吧？鄰居相處，就要和諧嘛。

今天是周六。我決定起個大早，去超市，買制作椒鹽海蜇頭的食材，準(zhǔn)備大顯身手。

經(jīng)過大半個上午的忙活后，我把食材準(zhǔn)備好了。十點(diǎn)半時，我聽到隔壁的開門聲。開門聲就是信號——立即行動。

我把花生油倒在電磁鍋里加熱之后，按照程序開始炸海蜇頭。魚茸做得不錯，有扯勁有黏性，能均勻地包裹住海蜇頭。把魚茸包裹好的海蜇頭朝油鍋一放，發(fā)出的聲音很好聽，一種無法言說的鮮香味就噴發(fā)了出來。

我把炸好的海蜇頭放在白瓷盤子里。

隨著海蜇頭漸漸堆積起來，香味開始彌漫，且越來越濃。我想，隔壁的小孫、美美母女倆一定也聞到我家散出的香味了。從前一直都是我聞她家的菜香，占她家的便宜?，F(xiàn)在也輪到她來羨慕我了——算是我的一點(diǎn)點(diǎn)回饋吧。

我端著做成成品的椒鹽海蜇頭，敲開小孫家的門。果然不出我所料，小孫興奮得臉都紅了。美美不等媽媽發(fā)話，就接過盤子，放到鼻子上聞，說：“真香！叔叔這是不是糯米條？”

“亂說，怎么會是糯米條呢！”小孫說，“哈哈，看起來真的像稻香村的糯米條啊，當(dāng)然不是糯米條啦，這個比糯米條瘦長，味道更不一樣。嘗嘗嘗嘗——這得趁熱吃吧？當(dāng)然當(dāng)然……動手啦……別站在門空里啊，請進(jìn)請進(jìn)！”

我跟著小孫和美美進(jìn)屋了。

小孫捏一個在嘴里，把盤子從美美手里接過來，讓美美也拿一個。

我看到小孫抿著嘴，只有腮幫在動，一邊咀嚼，一邊品，很投入的樣子。我期待她趕快做出評價。

美美的速度比她媽快多了，小嘴巴“叭嘰叭嘰”幾下，嘴里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脆響，更加脆脆地說：“好吃！”

“不錯呀老陳……陳老師，還是叫陳老師順口些——這是你做的？不要太完美啊?！毙O說著，又拿一個，咬了一半，一邊吃一邊看著，“里面是什么？海蜇？外面又酥又香，里面脆脆爽爽的，我要學(xué)。陳老師別保密啊，教教我。”

“學(xué)這個方便的?！蔽蚁肫饛N師給我開的菜譜，大不了也給她抄一份。

“太好了，需要什么材料，告訴我?！?/p>

“有紙嗎？我寫給你吧?！?/p>

“好啊好啊，你看，光讓你站著了——請坐請坐，來來來！”小孫說著，把盤子隨手放到廚灶上。

我這才看一眼她家的擺設(shè)。公寓樓的房間結(jié)構(gòu)不用看，千篇一律，都長一個樣子，進(jìn)門的一側(cè)是衛(wèi)生間，另一則是廚灶臺（那盤椒鹽海蜇頭就放在料理臺上），穿過中間兩米寬的過道，就是一張大床，床上的被褥很整潔，床邊貼墻是一排櫥柜，后墻帶飄窗的窗戶和房間等寬，窗臺上有兩只紅紅的大蓋柿子，可能取“事事（柿柿）平安”之意吧。窗下是一張小小的寫字桌，邊上是兩個粉色的小沙發(fā)。小孫把女兒的書包從沙發(fā)上拿到寫字桌上，讓我坐。我坐下后，夸了她家的整潔，又夸她女兒很乖（此時美美還在灶臺那兒吃我送來的椒鹽海蜇頭）。她應(yīng)付幾句后，就拿來了紙筆。我在寫菜譜時，她也坐在另一張沙發(fā)上。我感覺到她在觀察我。沒用多久，我就寫好了。她接過菜譜，掃一眼，就夸我不但廚藝好，字也好。

“沒想到你也愛做菜，以后我們可以好好交流交流了。”她滿心喜悅的樣子。

我沒說我只會做這一道菜，還是現(xiàn)學(xué)的。我夸了她做的油條塞肉好吃。還多此一舉地解釋說為什么要做椒鹽海蜇頭，是因?yàn)槌粤撕贸缘挠蜅l塞肉，盤子總不能留下吧？還盤子時也不能空盤子吧？就做了這道菜了。

她更是哈哈地笑著說：“陳老師你真講究啊……那以后我也要學(xué)著點(diǎn)，有好吃的喊陳老師過來品嘗。到時別跟我客氣啊?！?/p>

這就是要更進(jìn)一步的交往了。以前是她送我油條塞肉?，F(xiàn)在是我還她椒鹽海蜇頭，淺嘗輒止，像是互相試探一樣。下一步是“過來”品嘗，那就是要大吃大喝了。我腦子里立即就出現(xiàn)了琴瑟和樂的畫面，心里突然有一種異樣的激動。

就在我們說話時，發(fā)生了一點(diǎn)小意外，美美不小心，把盤子掉到地上，摔碎了，發(fā)出一聲脆響，未吃完的椒鹽海蜇頭和碎瓷片散落一地，像夜空中炸開的禮花。

美美嚇得不知所措。

我趕緊說：“好好好，歲歲（碎碎）平安，打掃一下就行了，椒鹽海蜇頭我還有?！?/p>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毙O也順著我的話說，還拿出手機(jī)，對著地上的“禮花”一連拍了幾張，調(diào)侃道，“真會摔啊，像一朵禮花?！闭f罷，才找東西打掃。

可她找不到東西來打掃了。她家是有簸箕和掃帚的呀，顏色我都記得，還經(jīng)常遺忘在走道上，成了走道上的一道風(fēng)景，怎么用的時候反而不見了呢？我也四下打量，屋里并沒有發(fā)現(xiàn)我曾見過的簸箕和掃帚。美美還到門外走道上去看了看，又到衛(wèi)生間看了看，也問她媽媽簸箕和掃帚怎么不見啦？

美美奇怪的表情也代表了我的疑惑。

“你們靠邊，我來處理。簸箕和掃帚可能放在走道上被撿垃圾的順走了?！毙O一副無所謂的口氣，“這種事情經(jīng)常發(fā)生的?！?/p>

小孫拿一塊大一點(diǎn)的瓷片，把地上的垃圾歸攏成一堆，又小心地?fù)焓暗嚼?。我和美美也一起幫忙。本來很順暢、自然的聊天，可能因此就要結(jié)束了。我覺得意猶未盡，表示要回家再拿來剩下的椒鹽海蜇頭。小孫把我攔住，說已經(jīng)嘗過，而且也學(xué)會怎么做了，不用再拿，想吃，自己可以做。

重新坐下后，小孫說：“剛才摔盤子的聲音太大了，會不會影響樓下人家？”

“突然的一聲，也許不會有大影響。”我寬慰道，“這幢樓里各種聲音都會有的?！?/p>

順著這個話題，我說了隔壁老外經(jīng)常制造的噪音，抱怨老外簡直太不尊重鄰居了。小孫嘆口氣，說住這種房子，實(shí)在是避免不了左鄰右舍、樓上樓下的互相干擾，只能互相理解、互相提醒、互相尊重了。

談話到這里，也差不多該結(jié)束了。

6

當(dāng)天夜里，我就有了表現(xiàn)的機(jī)會。

1912 室的老外差不多還是在午夜的時候，又開始嘰里呱啦地喊叫了。我決定去敲他的門。去的時候，還沒忘記找一個盤子，給他拿了點(diǎn)椒鹽海蜇頭。椒鹽海蜇頭趁熱了好吃。冷了之后口感稍微弱了點(diǎn)。但對一個老外來說，能嘗到風(fēng)味獨(dú)特的民間小點(diǎn)心，他應(yīng)該很滿足了。

門開處，明亮的燈光下，站著一個西方面孔的人，個子不高，就算是在我國，也只能算是小個子，而且特別的年輕，如果以貌取人的話，我看他也就二十來歲吧，典型的“小鮮肉”。他頭上還卡著一副耳機(jī)，可能正在和朋友玩視頻游戲。他先是一臉懵圈地看著我。我動了下盤子，友好地說：“送點(diǎn)好吃的給你品嘗品嘗?！?/p>

他臉上露出可愛的笑，連聲說：“謝謝謝謝謝謝——什么好吃的？”

“椒鹽海蜇頭?！?/p>

“椒鹽海蜇頭？我吃我吃！”

他普通話很好。但他沒有接過盤子，只是做了個要接盤子的動作，就轉(zhuǎn)身跑兩步，拿了一個盤子，把我盤子里的椒鹽海蜇頭倒到他的盤子里了。讓我驚異的是，他的盤子，和小孫家摔碎的那只盤子一模一樣。更讓我驚異的是，他家衛(wèi)生間門邊，放著一組簸箕和掃帚，也和小孫家丟失不見的簸箕和掃帚一模一樣。什么情況？小孫家的東西怎么會到了他家？我腦子凌亂了，同時，又似乎清晰了。當(dāng)接過他還給我的盤子時，我差點(diǎn)忘掉了重要的話。我繼續(xù)微笑著，指一下他的耳機(jī)，說：“在玩游戲？”

“是啊是啊?！?/p>

“聲音能不能小一點(diǎn)？”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一定注意，對不起對不起……”他態(tài)度非常誠懇，還一連地點(diǎn)頭。

我回來以后，1912 室的聲音果然小多了。還能感覺到有聲音在響，但已經(jīng)很低微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看來，只要真誠溝通，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但是，和小孫家相同的盤子是怎么回事？小孫送給他的？或是買了相同的盤子？生活中會有這樣的巧合？還有簸箕掃帚呢？這回輪到我蒙了，不淡定了，開始胡思亂想了。

7

我好久沒有聞到1908 室飄出來的炒菜的鮮香味了——或者這樣說更為準(zhǔn)確，當(dāng)我聞不到1908 室飄出的炒菜的鮮香味時，才發(fā)覺時間過去了好久。好久其實(shí)也沒多久，一周？或兩周，也就十天左右的時間吧。因?yàn)槲业膭?chuàng)作正處在關(guān)鍵節(jié)點(diǎn)上，太投入太全神貫注了，以至于忽略了周邊的一些事情，甚至我也沒再見過1908 室的小孫和美美母女倆。能干而大方的單親母親小孫和天真可愛的女兒美美，她們怎么就突然消失了呢？1912 室的那個家伙還在，我還經(jīng)常會聽到他玩游戲的噪音。就是前一天吧，他還在玩一款多人參與的網(wǎng)絡(luò)視頻游戲，他克制而隱忍的大喊大叫如果不仔細(xì)聽，很難發(fā)覺是發(fā)生在隔壁。

沒有噴香的飯菜味，生活仿佛是另一番的節(jié)奏了。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1908 室的門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吉屋招租”，還有一串手機(jī)號碼。字不怎么樣，像是個小學(xué)生寫的。我才意識到，那對母女搬走了。

我心里悵悵的，空空的。

我還記得小孫說過的話，以后有好吃的會和我分享。她搬到哪里了呢？如果她做一道好吃的菜，會想到我嗎？如果她哪天缺醬油了，還會跟鄰居借嗎？她的鄰居，能像我這樣對待她嗎？我又學(xué)做了一道菜，菜名叫“芳鄰白玉”，也是一道海鮮，白，是蝦球，玉，是海蟶。這道菜不僅做工精細(xì)，擺盤也講究，在“白”和“玉”之間，是清爽的綠色菊花葉，好看又好吃。本來我想好好在她家露一手，和她分享的?？蓵r過境遷，我就是想和她分享，也無從著落了。但是，且慢，“吉屋招租”下面有一串手機(jī)號碼，是誰的呢？是房東的？是租賃公司的？還是小孫的？我要不要打一下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