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草籽落下的土地（組詩）

文 賴 微

一切的聲音，一切的流水都有真意

你在草木間行走，陳葉從樹上落下

一片片的黃，一片片地在陽光下飛舞

像昨日的詩篇

炮仗花總是選擇這種時候

懸掛的花藤里裹著累累的念想

一陣春風(fēng)拂過

一串串的熱烈，在無聲中綻放

櫻桃樹上也綻滿了朵朵紅云

在這個立春時節(jié)，你的視線

被一個空巢牽引

昨天的鳥兒已然飛走

你在樹下徘徊

遠(yuǎn)處有啁啾的鳥聲一陣陣傳來

你看見經(jīng)霜的辣蓼也已開花

河水有輕輕的漣漪顫動

一只白鷺，在水中沉思

一切的聲音，一切的流水，都帶有真意

你看見一只蛺蝶從草叢中飛起

你用目光送它搖搖晃晃地飛過河岸

你知道度過一個冬天，它是多么不易

它在我看不見它的高處看我

這群碩大的灰鳥，在我之前抵達(dá)

在一棵剛長出新芽的榆樹上

我真切地看見它們尖尖的長喙

和那適于隱藏自己的羽毛

因為饑餓的緣故？抑或為了春天的繁衍

它們聚在一起。占著各自的枝丫

因我的不期而遇，它們離開得

十分不舍。我知道

是我攪擾了它們平靜的生活

我將餌料拋向早春的天空

陽光下的河流里，鯉魚正在覓食

它們中的一些，已經(jīng)身懷六甲

對于它們的靠近，我有難以言說的糾結(jié)

我躺在河岸旁，成群的小飛蟲

在陽光下優(yōu)美地飛舞

一只八足的小蜘蛛試圖靠近我

它快速地跑過來把我瞧瞧，然后又

悄悄然地向后退去

田邊的薺菜，已經(jīng)結(jié)出了菱形的莢果

陽光正好。我相信此時，那群飛鳥，

并未飛遠(yuǎn)，它們中的一只

正在我看不見它的高處看我

烏鶇的嘴邊，銜著二月的訊息

梅花落了，桃花落了。剩下一些香

剩下一些時冷時熱的雨點(diǎn)

陽光穿過密密的雨簾

潮濕的云朵掛在枝頭

他說著杜英，香榧，無患子

一些生僻的詞

還沒有發(fā)芽

陽光不溫不火。香樟的葉子

一片片地落。像滿地赴死的飛蛾

這些路過嚴(yán)冬的覺者，這些

行色匆匆的趕路人

內(nèi)河的水濁了，內(nèi)河的水清了。一些尋常的

遇見

一些深一腳淺一腳的流連

都在一波波的雨中洗過

鋪展開來的陽光，大片大片

流過它們

烏鶇，從河畔匆匆飛過

河岸上的那些朽木

已被放倒。青草們，從它們的身邊

抬起頭來

那些蘆荻的身影，以及陽光下的行走

那些扭動著腰肢的蘆荻

把最后的一抹秋陽曬亮，它要借著

尚未變得寒冷的風(fēng)，讓那些

開始萎去的流水相信

一千種傳聞，不如一次親見

盡管那些事物，表面也鍍著一層光

我只想見證一種真實

也許精心調(diào)制的藥引不如一抔黃土

那些沉入水中的想象

是否也將化為烏有？但我相信

只要有風(fēng)，有水，有陽光

便有岸邊安靜的行走

一只翠鳥飛起，又一只翠鳥飛起

黃昏來臨的時候

那些蘆荻的身影已經(jīng)模糊

灰頭土臉的鷸鳥開始在水湄奔走

它匆忙的身影

在白鷺的悠閑中形成反差

那些經(jīng)過的河流和時間的流水

藍(lán)天比我高，飛鳥比我高

堤岸上的柳樹、龍葵、狗尾巴草

比我高。連同苦艾

連同謙卑的旱蓮草

我靜靜地躺在河岸上，白云在天上奔走

初夏的日子瘋狂地生長

幾場雨水過后，河床的皮膚

開始臃腫

我趟水而來。一些石頭在岸邊沉思

六月的腳步已然靠近

一些植物往下生長

一些植物向上爬行

河堤之上，一年一度的苧麻

白色的葉片在風(fēng)中翻過。它身邊的瞿麥

已經(jīng)成熟。我感動那些形單影只的

身影，那些飽含著謝忱的

對陽光、雨水和枯去生命的低頭

烏鶇不在樹上歌唱了。如今

麻雀也正在退出聒噪

人聲過后，一些眼光也要跟著熄滅

白云在大地上奔走，我隨之奔走

我知道河流與時間也在奔走

只有它們，依然記得與我的同行

一些濫觴的言詞與蒸發(fā)的水汽

正在消失。呵，一捆干草，一片綠葉

那些經(jīng)過的河流和時間的流水

穿過草籽落下的土地

你看見一只蛾子飛進(jìn)飛出

你沒有聽見它翕動的呼吸

你看見一群山雀，在坡上曬著太陽

它們沿著昨天飛來

它們又沿著昨天飛去。天空下

一串串，是它們留下的叫聲

你說起了羽毛楓，說起了酸棗樹

立冬剛過，它們都已有了新的容顏

穿過草籽落下的土地，你淡淡的目光

穿過冷，穿過眾生俯拾的感覺

你說起一炷香，說起

無法延續(xù)的繚繞，說起

落日收不住的西沉

你將案前的雙手收攏

讓一壺茶，一縷輕煙，隨風(fēng)飄散

在這個短暫的冬日的午后

許多年后，你經(jīng)過了那片坡地

那些清脆的鳥聲已然開花

油麥草綠綠地覆蓋了陽光下的土地

你看見一只蛾子飛進(jìn)飛出

它翕動的呼吸，你不會聽見

風(fēng)吹過，你遇到了失散多年的自己

風(fēng)吹過。你發(fā)現(xiàn)，那些緊裹的竹衣已經(jīng)飄落

被風(fēng)圈起的漣漪，在你的視線里搖動

你牽著那些白色的小船，在波光里行走

開藍(lán)色花的獅頭草，在二月的田邊看你

一只剛結(jié)束蟄伏時光的蜥蜴

在一叢枯草上曬著太陽

它紅黃相間的呼吸里，帶著季節(jié)

由來已久的起伏

田里的農(nóng)人在岸邊鋤草。泥土的聲響

草根的聲響，一下一下

被鋒利的時光切斷

微風(fēng)中，簌簌的鋤頭落下的顫音

讓內(nèi)河草地上的午后

更加安靜。蜜蜂與蝴蝶與蚊蚋

都相遇在這個春天里了。多像你

在河邊遇到了熟悉掌故的兄弟

風(fēng)帶著燒荒的氣息，吹過那片林子的時候

云也飄過了這片天空

你要涉水過河，你要席地而坐

全由你自己。在這個遺忘多年的季節(jié)

你終于，遇到了失散多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