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沛新散文二題

李沛新

老中醫(yī)

我的爺爺叫李帶賢，生于1911年5月，在他們“帶”字輩中排行十六，是我們貴縣東津公社（現(xiàn)貴港市港南區(qū)東津鎮(zhèn)）衛(wèi)生院的老中醫(yī)。當(dāng)年，在整個東津公社，從公社“革委會”主任到各個村屯的群眾，無論男女老幼，人們見面都不叫他“李醫(yī)生”或“李大夫”，而是親切地叫他“十六叔”或“十六爺”。

爺爺只有小學(xué)文化，沒上過什么醫(yī)科類的院校，年輕時跟著農(nóng)村的老郎中當(dāng)學(xué)徒，開始學(xué)習(xí)中醫(yī)，憑著勤奮好學(xué)、博聞強(qiáng)記和嘗盡百草的野外采藥實(shí)踐，逐步成長為一名醫(yī)術(shù)精湛、深受當(dāng)?shù)乩习傩兆鹬氐睦现嗅t(yī)，新中國成立后，被吸收為公社衛(wèi)生院的正式員工。

爺爺?shù)挠浶允浅銎娴睾茫瑤缀跏沁^目不忘，他經(jīng)常給我們背誦中醫(yī)里的“湯頭歌”，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句就是“甘草和百味”，讓我感覺很神奇，從小就知道甘草竟然在很多藥方里都能用上。

除了上班時間在衛(wèi)生院坐診抓藥外，爺爺經(jīng)常利用星期天為病人出診，或者是到野外采集生草藥，從來不收取費(fèi)用。

最早知道爺爺為人治病的事情，是一個表哥告訴我的。有一個重陽節(jié)，六姨帶著她的二兒子來我們家走親戚，我和他玩耍時，這位表哥告訴我說：“你爺爺真厲害，救了我奶奶一命！”

“你奶奶得的什么病？”我很好奇地問。

“我奶奶的雙腳皮膚奇癢，用手抓后開始潰爛，后來生膿生蛆，嚴(yán)重的地方都腐臭了，請了很多醫(yī)生看過，都沒有治好。”表哥給我描述他奶奶的病狀時，我心里都產(chǎn)生了一種怪怪的感覺。

“我爺爺是怎么治好你奶奶的？”我迫切地向表哥探個究竟。

“你爺爺從野外采了幾種生草藥，有半個籮筐那么多，讓我奶奶每天取一點(diǎn)來煮成湯藥，一天洗三次。三天過后逐漸不癢了，一個星期后那些腐肉開始掉了，半個月后原來腐爛的地方開始長出新肉了，連續(xù)洗了一個多月，終于徹底好了?！?/p>

表哥詳細(xì)地描述了我爺爺治好他奶奶的病的過程，聽得我一愣一愣的，原來我的爺爺這么有本事，我內(nèi)心充滿了自豪感，從此開始留意平時那些經(jīng)常來家里找爺爺看病的人。

夏季的一個星期天中午，太陽很猛，我們的腦袋都快要被曬焦了，回家途中，路過爺爺家時，看見一個中年模樣的男人，用自行車馱著他老婆來找我爺爺看病。忽然想起爺爺治好六姨家婆的事情，我便假裝在旁邊玩耍，偷偷看爺爺是怎樣給人看病的。

從他們的對話中知道，那兩口子是從桂平縣（今桂平市）大灣公社耀團(tuán)大隊(duì)來的，男的也姓李，他自稱是李家兄弟，自然也稱呼我爺爺為“十六叔”。要看病的是那位婦女，看上去面黃肌瘦，神情萎靡。她撩開衣服給我爺爺看胸部，爺爺用手捏了捏，然后對他們夫妻倆說：“這是長了個奶餅瘡。”

“已經(jīng)長了有大半年了，看了不少醫(yī)生，也吃了不少藥，就是不見好轉(zhuǎn)。”那男的繼續(xù)描述著他老婆的病史。

“十六叔，你救救我吧，不然，我就要死了！”那位婦女帶著哭腔懇求我爺爺。

“這樣吧，你們下個星期天下午過來，我上山采幾味生草藥給你們，內(nèi)服外敷，兩三個療程就會好的?！睜敔斪詈蠓愿赖?。

那兩口子聽了爺爺?shù)脑?，千恩萬謝地告別，尤其是那位婦女，看到了希望后，臉上也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到了下個星期天下午，那兩夫婦又來了，帶著爺爺給他們采的十幾包草藥回去了。

然而，在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天下午，這對夫婦來了以后，左等右等都不見我爺爺回來，天已經(jīng)完全黑下來了，家里人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正在大家萬分焦急之際，只見爺爺肩上扛著一大袋子的草藥匆匆地趕回來，一副疲憊落泊的樣子。一進(jìn)門，爺爺就忙不迭地道歉：“對不起，碰上一些事情耽擱了一下，讓你們久等了！”

原來，爺爺為了能夠采到更多治療奶餅瘡的好藥，不知不覺中跨界到了另外一個公社的地界上，采好藥，剛想返程，就被幾個戴著“紅衛(wèi)兵”袖章的小青年攔住了，他們認(rèn)為我爺爺采草藥是拿去賣錢的，這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行為，他們要斗私批修，割資本主義尾巴，他們把我爺爺扣起來，批斗了兩三個鐘頭，無論爺爺怎樣跟他們解釋都無濟(jì)于事，幸好當(dāng)?shù)卮箨?duì)支書的父親從旁邊經(jīng)過，他也曾經(jīng)慕名來東津衛(wèi)生院找我爺爺看過病，經(jīng)這位老人出面解圍，我爺爺才得以脫身。聽了爺爺?shù)闹v述，那對夫婦忙不迭地說著抱歉和感謝的話，拿著藥，連夜趕回家去了。

大約三個星期后，聽那位婦女說，奶餅瘡里的膿化出來了，奶子也沒有原來那么堅硬，開始軟下來了?？瓷先?，氣色也比原來好了許多，笑容也沒有那么苦澀了。

最后一次見到那兩口子是春節(jié)前，那位婦女的臉，看上去是白里透紅，笑起來燦若桃花，與第一次來的時候相比，判若兩人。他們拿了兩只閹雞給爺爺過年，說了許多感謝的話，爺爺極力推辭，她急了，帶著哭腔說：“十六叔，你就別推辭了，為了給我治病，你勞碌奔波，吃了不少的苦，救了我的命，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家里窮，也沒給過你一分錢藥費(fèi)，現(xiàn)在要過年了，給兩只閹雞你們過年，你老人家就收下吧?！?/p>

爺爺推辭不掉，只好讓奶奶把那兩只閹雞裝進(jìn)雞籠里，那兩口子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重大任務(wù)似的，神情輕松地坐著自行車回去了。

轉(zhuǎn)眼間，又到了草長鶯飛的早春時節(jié)。

一個年輕的父親帶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兒子來找我爺爺。

據(jù)那小孩的父親說，這孩子因?yàn)檎{(diào)皮搗蛋，從高處跳下來，跌斷了左手小臂，由于當(dāng)時沒有接駁好，手臂出現(xiàn)了彎曲，如果不糾正，一輩子就成為殘疾人了，不僅干不了重活，還影響形象，將來娶老婆都困難。

爺爺已經(jīng)接診過他們父子倆一次，今天是復(fù)診了，就是要把沒有接好的手臂掰斷了重接。桌子上放著幾片修好的竹片、一碗加工好的生草藥和一些紗布之類的東西。

年輕的父親面對著我爺爺坐在矮凳子上，把那調(diào)皮的兒子夾在兩腿之間，卷起小男孩的左袖子，露出彎曲的手小臂。

爺爺伸手握住小男孩的左手小臂，小男孩本能地往回抽，露出了膽怯的神情。

爺爺兩手分別握著小手?jǐn)啾鄣膬深^，用拇指和食指捻著小手臂，一邊問小男孩：“孩子，你是怎么跌斷的手呀？”

“我是從石磨上跳下來時跌斷的?！毙∧泻⑿÷暤鼗卮稹?/p>

“從石磨上跳下來，應(yīng)該腳先著地的，怎么會跌斷手呢？”爺爺輕聲地問，像是在閑聊。

“石磨上的木把手拐著我的腳了，所以是手先著地了?！毙∧泻⒒卮鸬?，神情似乎放松了些。

“那你想要爺爺幫你把手接駁直回去嗎？”爺爺微笑著問。

“想！”孩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就得把它掰斷了重接，有點(diǎn)痛，你害怕嗎？”爺爺仍然保持著微笑。

“不怕！”小男孩的回答聲幾乎聽不見，又本能地往回抽了抽手。

“十六叔，你別想那么多，該怎么做就怎么做吧?！焙⒆拥母赣H反過來勸慰我爺爺。

爺爺沒理他，繼續(xù)跟小男孩聊天。

“你喜歡抓螞蚱嗎？”爺爺問。

“我最喜歡抓螞蚱啦?！毙∧泻⑻岣吡寺曊{(diào)，抬起右手，做出撲螞蚱的動作。

說話間，隨著“啪”的一聲響，小男孩“哇”地哭了起來。

“好了，已經(jīng)掰斷了，別哭了，等爺爺重新給你駁正回來，以后就正常了。”爺爺安慰道。

小男孩很快止住了哭，爺爺有條不紊地在斷手處敷上生草藥，上下共用四塊竹片固定好，綁上紗布，并把左手吊在小男孩的脖子上，像電影里的傷兵一樣。

“行了，回去可別碰著受傷的手了，免得骨頭移位。一個星期來換一次藥，過一段時間就會好了。”爺爺終于完成了工作，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吩咐道。

大約又過了兩個多月，那父子倆來拆竹片了，原來彎曲的左手小臂又直回來了，抓放自如，除了表面有些脫皮外，與右手小臂沒什么區(qū)別。那年輕的父親忙不迭地說著感謝的話。

“回去以后，還要注意一下，不要拿太重的東西，更不要爬樹，以免再次受傷，等再過幾個月才能完全恢復(fù)。”爺爺吩咐著，想到患者能夠康復(fù)，他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當(dāng)年的大年三十早上，這對父子又來了，他們在爺爺家的大門口貼上了一副對聯(lián)。

貼好對聯(lián)，那年輕的父親從自行車上取下一箍鞭炮，拆封后掛在晾衣竿的柱子上，那依舊調(diào)皮的小男孩從他父親的褲兜里掏出一盒火柴來，把鞭炮點(diǎn)著后，雙手捂住耳朵，躲到他父親的身后，待到那一串鞭炮響完，馬上跳過去和我們一起搶著撿地上的散炮。

爺爺?shù)尼t(yī)術(shù)不但救了別人，有時候也救了自家人。

一天傍晚，天將要黑了，我那雙胞胎叔叔中的土春叔穿著西裝短褲和背心從外面回來，剛剛坐下，突然間大叫起來，問他怎么啦？他說背后肩胛骨附近奇痛無比，難以忍受，甚至滿地打滾。

人們趕緊按住他，撩開他的背心來看，也沒有發(fā)現(xiàn)背上有什么傷痕，只見肩胛骨下方的皮膚上拱起一條一寸多長的痕跡，像是有人在皮膚下穿一條鐵線時拱起來的樣子，而且還在緩慢地往前蠕動、伸展。誰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一籌莫展。

“難道是碰上鬼啦？”奶奶首先問。

“趕緊去叫十六叔回來?！比巳褐杏腥颂嶙h道。

“快，去叫他父親回來?！蹦棠檀叽僦?。

突然，有人喊道：“這是飚蛇！”

大家抬頭看去，這是隔壁村的一位捕蛇者，頭發(fā)花白，身上背著一個竹編魚簍，手上握著一把卷口鐵鍬，腳上穿著一雙用汽車輪胎做成的黑色涼鞋，滿腳都沾滿了泥。

“啊！要緊嗎？”奶奶驚問。

“當(dāng)然要緊，只要被飚蛇繞過身子一圈就會死人的！”捕蛇者正色道。

聽聞此言，眾人倒抽了一口涼氣，奶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可憐的兒呀，你怎么會惹上這種怪病呀！”

眾人又忙著安慰奶奶。

去找爺爺?shù)娜诉t遲沒有回來，土春叔身上的飚蛇已從后背繞到了胸口，疼得他滿頭大汗，嘴唇烏黑，手腳冰涼，幾乎是不省人事了。

奶奶一手握著土春叔的手，一手掐著他的人中，嘴里不斷地安慰他：“兒呀，你要挺住，等你父親回來就有辦法救你啦。”

正當(dāng)大家情緒極度低落的時候，爺爺一陣風(fēng)似的趕回來啦。

“帶賢，快來救兒子！”奶奶看到爺爺像看到救星一樣，聲音顫抖著說。

爺爺翻了翻土春叔的眼皮，看了一下已經(jīng)從背后繞到胸前的帶狀皮膚，再把了一陣脈搏，然后，平靜地對眾人說：“他得的就是飚蛇癥?！?/p>

“你趕緊開藥救兒子呀?！蹦棠炭耷蟮?。

爺爺什么話也沒說，起身去廚房里拿了一個大碗，走到隔壁家，這戶人家正在建房子，旁邊有一個石灰池，池里裝滿了發(fā)好的石灰膏。爺爺輕輕地?fù)荛_上面的污跡，在中間舀了半碗石灰膏，回到家后，從熱水瓶里倒開水到裝著石灰膏的碗里，用筷子將其攪拌均勻，經(jīng)過幾分鐘的沉淀后，把已經(jīng)澄清了的石灰水倒到另外一個碗里。

“把他扶起來，準(zhǔn)備吃藥?！睜敔敺愿赖馈?/p>

當(dāng)人們把土春叔扶起來時，他不但不能說話，牙關(guān)僵硬，連開口吃藥都做不到。

“我來喂他。”爺爺接過碗，舀起一勺石灰水，從土春叔的牙縫里灌進(jìn)去，經(jīng)過將近半個鐘頭的努力，終于喂完了那半碗石灰水。

服藥后，土春叔的呻吟聲低緩了許多，臉上慢慢有了血色，嘴唇也沒有剛才那么烏黑了，奶奶終于把他從懷里放下，讓他平躺在床上。

“沒事了，讓他休息一會兒，隔四個小時再喝一次，喝上兩三次就好了?！睜敔斊届o地說。

聽說沒事了，眾人各自散去。

在一個初秋的晚上，我們睡得正香的時候，忽然聽見一陣嬰兒的哭聲，原來我母親又生了一個小女孩，她就是我最小的妹妹。

天亮?xí)r，我走過去看看，剛剛出生的小妹靜靜地躺在母親身邊，母親則有氣無力地呻吟著，看見父親進(jìn)來，母親則說：“你趕緊去叫爺爺回來，我下面的血一直在流著，再止不住，我就要死了。”

“好的，我馬上去叫他?！备赣H一邊應(yīng)著，一邊往外走。

聽了母親的話，我感到很害怕，馬上跟著父親一起去找爺爺。那天剛好是星期天，聽到敲門聲，爺爺才起床開門。

從父親跟爺爺?shù)膶υ捴械弥?，母親生小妹時，由于胎位不正，不是頭部先出來，而是腳先出來，從而導(dǎo)致生產(chǎn)時間過長，創(chuàng)傷大，產(chǎn)后流血不止。

爺爺聽后失色道：“你怎么現(xiàn)在才來說？再不趕緊止住血就會死人的！”

爺爺臉都來不及洗，馬上穿上衣服，到他們家的垃圾堆里用棍子撩出平時堆在那里的河蚌殼，有四五十個，裝在一個鏟子上，放到灶膛里去燒。

我覺得很奇怪，就問：“爺爺，這個垃圾也能做藥嗎？”

爺爺微微一笑：“俗話說，懂得就是寶，不懂得就是草?！?/p>

看來，爺爺因懂得這些河蚌殼的作用，平時才不把它清掉，是有意讓它留下來的，關(guān)鍵時刻派上了用場。

不一會兒，爺爺把鏟子取出來，鏟子上的蚌殼全部燒成了火炭，他小心翼翼地?fù)炱鹨呀?jīng)炭化了的蚌殼，裝在一個大碗里，用勺子把它們碾成炭粉，遞給我父親，并交代說：“拿回去分三次沖開水服用。”

父親拿到了蚌殼炭粉后，一刻也不敢懈怠，馬上回家沖開水給母親服下，我們都在旁邊陪著母親，等著她好起來。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母親說：“血止住了，爺爺?shù)乃幷骒`?！?/p>

聽到母親這么說，我們?nèi)胰硕妓闪艘豢跉狻?/p>

爺爺?shù)尼t(yī)術(shù)，也治好過我的病。

在二年級結(jié)束的時候，我突然感到渾身乏力，食欲不振，皮膚蠟黃，照鏡子一看，連眼白都變黃了，甚至拉出的尿也是黃色的，一天到晚都是昏昏沉沉的，整個人都沒了精神，無奈之下，只能休學(xué)了。

爺爺知道我生病后，到我家里來對我進(jìn)行一番望聞問切之后，說我是患上了黃疸肝炎病。隨后，他給我開了兩味草藥：一味是穿心蓮，另一味是田基黃。

恰巧，我們新村生產(chǎn)隊(duì)當(dāng)時正在種植穿心蓮這種草藥作為經(jīng)濟(jì)作物，所以，很容易從生產(chǎn)隊(duì)那里要到穿心蓮。田基黃是野生的，爺爺帶著我們到田垌里的草叢中采集。此后，我們就按照爺爺?shù)膰诟?，?jīng)常性地去采集這兩種生草藥，按照一定的藥量和水的比例進(jìn)行熬制，一天三次，每次一碗。慢慢地，原來的各種癥狀逐步消失，在連續(xù)服藥三個月后，我的黃疸肝炎徹底好了，原來那種渾身是勁、充滿活力的感覺又重新出現(xiàn)，不久，就回學(xué)校上學(xué)了。

爺爺因?yàn)橹魏昧撕芏嗖∪耍叶疾皇斟X，被推薦參加廣西衛(wèi)生系統(tǒng)先進(jìn)代表表彰大會，我經(jīng)?？粗鴴煸跔敔敿铱蛷d墻上鏡框里那張長長的集體照，爺爺就站在首長后面，羨慕不已。

一天，爺爺送前來求醫(yī)的病人出門后，我突然站在爺爺跟前喊了一聲：“爺爺！”

爺爺愣了一下，好奇地看著我：“你有什么事嗎？”

我感到一陣緊張，心都快要跳出喉嚨了，紅著臉，大膽地說：“我想長大后跟你學(xué)中醫(yī)！”

爺爺聽后，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疑惑地問：“你是說，長大后想跟我學(xué)中醫(yī)？”

我猛地點(diǎn)了一下頭。爺爺俯下身子，雙眼認(rèn)真地看著我說：“學(xué)中醫(yī)很辛苦的。你說說看，為什么想要跟爺爺學(xué)中醫(yī)？”

“我不怕苦，只要學(xué)會中醫(yī)，就能像爺爺一樣為周邊的人看病治病，受人尊敬啦！”我壯著膽子對爺爺說。

爺爺聽后，微微點(diǎn)了一下頭說：“學(xué)中醫(yī)不怕苦是肯定的。但學(xué)中醫(yī)不是為了受人尊敬，而是為了懸壺濟(jì)世！”

“什么是懸壺濟(jì)世？”我第一次聽見這個新鮮的詞，便好奇地問。

“懸壺濟(jì)世，簡單一句話就是醫(yī)者仁心，救人于病痛之中?！睜敔敶认榈貙ξ艺f。

“還有就是不收錢！”我飛快地補(bǔ)充道，并期待著爺爺對我這個聰明的回答予以肯定和表揚(yáng)。

“不收錢不是主要的。爺爺領(lǐng)著國家工資，利用業(yè)余時間幫周圍的人看病采草藥可以不收錢，但中醫(yī)作為一個行業(yè)還是要收錢的?！?/p>

“那中醫(yī)與西醫(yī)又有什么不同呢？”在我看來，既然都要收錢，西醫(yī)和中醫(yī)似乎沒有什么不同了。

聽了我的問題，爺爺稍微頓了一下，然后他緩緩地說，你還這么小，許多東西說了你也許還理解不了。既然你問了，我就簡單地給你講一下。首先，從理念上來說，中醫(yī)講究的是整體平衡，把人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待，在治療某一個疾病的同時，還要考慮其他方面的平衡，既祛邪還要扶正，把病治好了，還不會產(chǎn)生后遺癥。西醫(yī)則不同，哪里生病就治哪里，用一句俗話來說就是“頭痛醫(yī)頭，腳痛醫(yī)腳”，這樣做的結(jié)果就是按下葫蘆浮起瓢，治好了這個病，由于沒有考慮到整體平衡，加上藥物的副作用，可能又產(chǎn)生了新的病。其次，從診斷方法來看，中醫(yī)靠的是望聞問切，僅用三根手指就能探知各種疾病，簡單易行。最后，從用藥方面來看，中醫(yī)用的是中草藥，就地取材，許多動植物皆可入藥，既方便又便宜，有些甚至可以自己采摘，不用錢。西醫(yī)治療主要靠工廠生產(chǎn)的合成藥，雖然有些也很便宜，但再便宜也不能自己生產(chǎn)、自己采摘，還是需要花錢去買，否則要不到。

爺爺一口氣說了這么多中西醫(yī)的不同，聽得我云里霧里，似懂非懂，睜著一雙迷惘的眼睛問道：“爺爺，中醫(yī)和西醫(yī)到底哪一個更好一點(diǎn)？”

爺爺顯然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問，略作思考后對我講，哪個更好一點(diǎn)我一時也說不準(zhǔn)。不過，有一點(diǎn)我可以告訴你，中醫(yī)是我們的國粹，為中華民族的生息繁衍做出了重大貢獻(xiàn)的。為什么這么說呢？因?yàn)椋袊鴱募孜鐟?zhàn)爭以來，一直受到外敵入侵，戰(zhàn)爭不斷，尤其是在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期間，犧牲了許多士兵，也死了許多的老百姓。但是，到新中國成立初期，根據(jù)毛主席的詩詞所說的“六億神州盡舜堯”，說明我們中國還有六億多人口，是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當(dāng)時，西醫(yī)在我們國家還不怎么時興，人們看病吃藥主要還是靠中醫(yī)中藥，可見，中醫(yī)功不可沒。

爺爺被國民黨抓過壯丁，參加過國民黨的軍隊(duì)，在桂林跟日本鬼子打過仗，見過世面，說起話來很有國際視野，聽得我一愣一愣的。聽了爺爺后面這一段話，我對中醫(yī)的神奇效果更加崇拜了，便對爺爺說：“中醫(yī)太神奇了，我一定要跟你學(xué)習(xí)中醫(yī)！”

爺爺聽罷，一把將我攬進(jìn)懷里，用手撫摸著我的后腦勺，激動地說：“爺爺答應(yīng)你，你先好好讀書，等你長大后，爺爺一定教你望聞問切，教你背湯頭歌，帶你上山采草藥。”

我仰起頭，看見爺爺眼里閃著淚花，

此時，我想起了那對父子貼在爺爺家門口的對聯(lián)。

上聯(lián)：三根手指探盡世間百病。

下聯(lián)：幾味草藥治愈黎民沉疴。

橫批：神奇中醫(yī)。

鶴返南

金秋時節(jié)，晴空萬里，桂南大地，寬闊田野，稻黍千重，一片金黃。辛勞的人們正在揮汗收割，爭取在入冬之前顆粒歸倉，把汗水凝成的果實(shí)化作幸福的微笑。

空，打破了田野的寧靜。

人們趁機(jī)歇息，放下鐮刀，伸直腰桿，仰望蒼穹。在蔚藍(lán)的天空中，一群白鶴正在慢悠悠地由北向南飛來，他們個個都伸長著脖子，扇動著巨大的翅膀，顯得是那樣的舒緩、悠揚(yáng)、協(xié)調(diào)、從容，像是一群散步的紳士！

“鶴返南啦！”不知是哪個先喊起來，整個田野此起彼伏地喊起來。金黃的田野配上藍(lán)天白鶴是這里每年一道美麗的風(fēng)景線，人們再忙也會停下來，欣賞這難得的立體景觀。

當(dāng)?shù)厝酥徽f“鶴返南”，不會說“鶴南飛”。他們認(rèn)為鶴本來就是我們南方的，只是夏天太炎熱了，他們要去北方避避暑，待到天氣涼爽了，就會拖家?guī)Э诜祷啬戏絹怼?/p>

既然鶴是“返”回來的，就像自家放出去的家禽吃飽了回家似的，人們對此都習(xí)以為常，對它們的“返”回來是歡迎和愛惜的，從來沒人去傷害它們。

人們仰頭望著鶴群，鶴群也側(cè)著腦袋看著人群，正如卞之琳那首詩所說：“你站在橋上看風(fēng)景，看風(fēng)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p>

鶴在當(dāng)?shù)厥羌?、長壽的象征，屬于一種吉鳥，“松鶴延年”便是人們的美好憧憬。

曾祖父在我出生前已經(jīng)去世很久了，我對他沒有任何印象，很小的時候聽旁人提到曾祖父的時候都叫他“鶴返南”。我以為這就是他的名字，每次看著天上南歸的鶴群，總是好奇地想象著：如果我的曾祖父是一只鶴，哪只鶴才是我的曾祖父呢？如果他是一個騎在鶴身上飛翔的老頭，那他又是騎在哪只鶴的身上呢？

上學(xué)以后才知道，“鶴返南”只是曾祖父的外號，他的名字叫“李金孫”。

金孫屬于“孫”字輩，家里給他起名字時在“孫”字前面加上一個“金”字，應(yīng)該是金貴、寶貝的意思。金孫的父親李相朝結(jié)婚后，第一個老婆沒有生養(yǎng)，后來又娶了第二房老婆才生了金孫，金孫既無兄弟，也無姐妹，人稱“石頂?shù)啊薄?/p>

顧名思義，石頂?shù)熬褪前盐ㄒ坏囊幻兜胺旁谑^頂上，只要有個風(fēng)吹草動就有可能滾下去跌個稀巴爛，遭受滅頂之災(zāi)，其危險的程度遠(yuǎn)超“危如累卵”。李家當(dāng)時的香火全系于金孫一身，猶如風(fēng)中搖曳的燈盞，隨時都會因?yàn)橐魂嚧笠稽c(diǎn)的風(fēng)而湮滅，對于這個香火命懸一線的家庭來說，金孫自然就是金貴的啦。

相朝公是勤勞的，購置了不少的田地，除了請周圍的李姓兄弟來幫工，自己和兩個老婆還要親自下地干活，以減少請工人的開銷。金孫作為“石頂?shù)啊?，吃穿不愁，生活無憂，自然不需要下地干活，他的任務(wù)似乎就是健康成長，傳宗接代。

每年秋季，村里同齡的孩子都忙著幫家里人干農(nóng)活時，金孫卻跑到野外去看返南的白鶴，看它們在山塘水庫里嬉戲玩耍，覓食飛翔，一看就是半天，到了沉迷的地步。

隨著接觸的加深，日久生情，白鶴們跟他慢慢地親近了起來。一天早晨，為了能夠摸摸白鶴那潔白的羽毛，金孫出門前偷偷揣滿兩個口袋的玉米粒，見到白鶴后，掏出一把玉米粒使勁地撒向鶴群，白鶴以為受到了攻擊，瞬間振翅飛走了，金孫為此懊喪不已。后來，他試著減少揮灑的動作幅度，輕輕地把玉米撒給附近的幾只白鶴，白鶴們終于理解了他的善意，慢慢地吃上了金孫撒在灘涂上的玉米粒，很快就成了一種習(xí)慣，每次金孫一到，白鶴們就主動靠近過來，金孫就像喂自家的大鵝一樣喂它們，終于如愿地摸上了白鶴們潔白的羽毛。

在與鶴為伴的歲月中，金孫逐漸長成一個皮膚白凈、身材高挑的小伙子，在當(dāng)時也算是個高富帥了。一到年齡，家里就給他提親娶妻，延續(xù)香火。婚后，金孫還是挺爭氣的，接二連三地生下了兩男一女，他們就是我的爺爺帶賢、叔爺帶均、老姑（姑奶奶）均蘭，解除了家族香火命懸一線的危險。為此，村里人常常在私下里議論說，這是金孫善待白鶴修來的福氣。

正當(dāng)家里希望金孫再接再厲，繼續(xù)為家里添丁加口的時候，金孫的老婆不幸病逝了。其時，金孫剛?cè)鲱^，卻三番五次地拒絕續(xù)弦，理由只有一條：怕后妻會虐待前妻的三個孩子。其實(shí)，除了這個原因，金孫是擔(dān)心娶個新老婆，再生幾個孩子，會影響他與鶴為伴的舒適生活。因此，每逢有人來提親勸續(xù)，金孫便嚴(yán)詞拒絕道：不提續(xù)弦之事便留下來吃飯，但凡提親勸續(xù)的恕不接待，馬上走人！此后，周邊便再無人提及此事。

冬去春來，白鶴北飛，金孫在家閑著無事，便愛上了逛街。當(dāng)時每三天一個圩日，他逢圩便趕，到了街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買好一掛梅頭瘦肉和一串油豆腐，然后在回大李村的圩口等候，碰上哪個回大李村大嶺屯的，或者是回隔壁屯的，他就把瘦肉和豆腐掛在人家的扁擔(dān)頭上，說：“我還有點(diǎn)事要逛一下，你幫我把菜帶回去，免得耽誤家里煮晚飯。”與鶴為伴久了，金孫的心境也與白鶴一樣潔凈，相信每一個他認(rèn)識的人，憑著他的好人緣和村民的樸實(shí)，這些“托運(yùn)”的菜也從未丟失過。

其實(shí)，金孫啥事也沒有，就是愛東逛逛、西瞧瞧，以此度日。待到下午五點(diǎn)鐘以后，街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人煙稀疏了，他才挺著個高高的腦袋慢悠悠地走回家，將近一米八的個頭，又穿著一身白色的棉麻上衣和一條黑色的長褲，與白鶴飛翔時張開的翅膀一樣黑白相間，走起路來顯得是那樣的舒緩、悠揚(yáng)、協(xié)調(diào)、從容，就像每年秋天按時南歸的鶴一樣，久而久之，人們給他起的外號“鶴返南”就傳遍了整個東津鄉(xiāng)。

相朝公與他的兩個妻子陸續(xù)去世后，金孫的三個孩子尚未成年，家里的田地就靠請人來耕種，這無疑增大了成本，減少了收入，家里慢慢地入不敷出，生活陷入困境。金孫依然是除了逛街，就是與白鶴為伴，而且還時不時地買些小魚小蝦去喂白鶴。為了維持這種“高品質(zhì)”的生活，他只能陸續(xù)地把祖上留下的田地賣掉一些，以補(bǔ)貼收入的不足。

等到兩個兒子帶賢、帶均和女兒均蘭能夠勞動后，金孫賣田賣地的行為才停止。此時，家里的田地已經(jīng)所剩無幾，每年的收獲只能勉強(qiáng)維持一家人的生活。新中國成立后，土改時家里便被劃為“貧農(nóng)”。村里人為此又議論開了，是金孫養(yǎng)鶴積的德，讓子孫避免了成為地主的厄運(yùn)。

有一年春天，地上的小草剛剛返青，上年的枯草還清晰可見，天氣乍暖還寒。為了趕個早市，讓魚苗能夠賣個好價錢，帶賢、帶均兩兄弟就冒著寒冷的春水下到自家的魚苗塘刮魚苗，每收一次網(wǎng)，都要把刮上來的魚苗集中放到一個專門裝魚苗的魚綢（一種非常稠密、專門用來裝魚苗的網(wǎng)箱）里養(yǎng)著以備出售，把那些小蝦、雜魚仔放在一個小桶里，以備中午煎炒來做菜。

金孫一早便跟去看兩個兒子刮魚苗，他想的是時已暮春，山塘水庫里的小魚小蝦已日漸枯竭，白鶴們覓食困難，而且即將北飛。他要拿些小蝦、雜魚仔去喂白鶴，讓它們北飛時更加強(qiáng)壯有力。金孫在岸上隨著魚塘里兩兄弟的移動而繞著魚塘周邊不斷地挪位。每收一次網(wǎng)，兄弟倆都要派出其中一人回到對岸邊下去拉魚綢過來才能裝魚苗，十分耗時費(fèi)力。到了晌午，兄弟倆實(shí)在累得不行了，帶賢便對跟在岸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金孫說：“老豆（方言：爸爸的意思），麻煩幫挪挪那個魚綢過來喂?！?/p>

聽到此話，金孫馬上站起來，拍拍屁股上沾著的枯草，罵道：“哼，老子不在這里，看你叫誰去？！”

說完，提起那個小桶，頭也不回地喂他的白鶴去了，留下一臉錯愕的兩兄弟站在水里。

在一個秋天的晌午，三個兒女都去離家較遠(yuǎn)的寨根地收割晚稻去了，家里房屋背后的曬場上正曬著一場子的稻谷。晌午剛過，風(fēng)云突變，眼看著一場暴雨就要來臨，家家戶戶都呼男喚女、攜老將雛搶收曬場上的稻谷，唯有金孫家曬場上的稻谷無人收，任憑鄰居們喊破嗓子，金孫就是沒動靜，安安穩(wěn)穩(wěn)地睡他的午覺。鄰居們實(shí)在看不過眼，收完自家的稻谷后，紛紛前來幫金孫家收稻谷，豆大的雨點(diǎn)打在已經(jīng)曬好的谷子上，濕漉漉的谷子沾滿了泥塵。金孫醒來以后，卻無動于衷地對鄰居們說：“你們收它干嗎，天淋濕了它，明天又會把它曬干的！”

一個星期后，金孫挑著發(fā)芽的稻谷到白鶴們棲息的山塘水庫的灘涂上去播撒，秧芽見水挨泥就長，郁郁蔥蔥的秧苗雖然結(jié)不了稻谷，卻引來了各種螞蚱、蟲子、青蛙和飛蛾、蛇鼠，白鶴們便在秧苗地里盡情地覓食棲息。

待到我爺爺和叔爺都成家后，我爺爺陸續(xù)生了五男一女六個孩子，叔爺也先后生了四男兩女六個孩子，雖然老姑已出嫁，家里包括金孫在內(nèi)已有十七口人，可謂是人丁興旺了。家大開銷就大，帶賢夫婦和帶均夫婦四個人每天都忙得頭進(jìn)屁股出，貓兒都抓來當(dāng)洗碗布。金孫依然優(yōu)哉游哉地過著他的慢生活，在鶴返南的季節(jié)里經(jīng)常去觀賞、喂養(yǎng)白鶴，圩日便趕圩逛街。

金孫除了愛白鶴，也很愛孩子們。自從當(dāng)了爺爺以后，金孫每次上街都買一包五顏六色的彈子糖，這個他可不托人帶了，而是直接揣在口袋里。

回到家里，他就拿出彈子糖逗孫子們玩，每次都故意慢吞吞地從白色透明塑料袋的小口里擠出一顆彈子糖來，吊足了孫子們的胃口，然后再放到孩子的手心里，一邊給一邊囑咐道：“別嚼著吃，要慢慢含著吃?！?/p>

哪個孩子聽話的、乖巧的，他就讓他選彈子糖的顏色，孩子們喜歡的顏色依次為紅、黃、藍(lán)、綠、白。對那些不聽話的、不夠乖巧的，他就直接給一顆白色的，以示懲戒。

金孫的彈子糖可不只是給自己十幾個孫輩們吃，大嶺屯的孩子們，誰要是在路上碰上了，他也每人分一顆，直到分完為止。村里的孩子們都特別親他，每次碰面都甜甜地叫他：“‘鶴返南’爺爺好！”剛開始時，他也糾正孩子們說：“不能叫‘鶴返南’爺爺，應(yīng)該叫十二爺！”可孩子就是孩子，過幾天也就忘了，依然叫他“‘鶴返南’爺爺”，金孫也就懶得去跟孩子們計較了，愛叫啥叫啥，由他們?nèi)ァ?/p>

有時候，他碰見了孩子們，還主動招手讓他們過來，孩子們以為“‘鶴返南’爺爺”又要分彈子糖了，便興高采烈地跑過來。等孩子們來到后，他便說，你們等等。說著，他便從旁邊的稻草堆里扯出一把金黃干凈的稻草來，卷成一個個草團(tuán)，挨個去擦孩子們的鼻涕，一邊擦一邊教訓(xùn)道：“鼻涕也不擦，成何體統(tǒng)！”

粗糙的稻草團(tuán)擦在孩子們本已有些干裂的皮膚上，痛得他們呱呱叫，但又不敢拒絕，只能強(qiáng)忍著，孩子們對這個經(jīng)常給彈子糖吃的“鶴返南”爺爺真是又愛又怕。

一次，金孫去看白鶴時發(fā)現(xiàn)，白鶴們不像以前一樣熱情主動地迎上來等吃的，而是遠(yuǎn)遠(yuǎn)地躲著他，他撒出去的小魚仔也沒有哪只鶴肯來吃。他百思不得其解，便躲在樹林里遠(yuǎn)遠(yuǎn)地觀察了幾天，終于發(fā)現(xiàn)鄰居一個小男孩拿著一個彈弓去打白鶴玩，每一顆小石子打出去，便引來白鶴們的一陣驚叫，紛紛飛離灘涂區(qū)，到遠(yuǎn)遠(yuǎn)的深水區(qū)去躲避。小男孩看后，哈哈大笑，其樂無窮。金孫馬上沖出去，悄悄地站在小男孩的背后，小男孩一轉(zhuǎn)身看到金孫，嚇了一跳，他自知做錯了事，便把彈弓藏到身后去。金孫也不罵他，除了跟他講欣賞白鶴的美妙，還答應(yīng)用兩袋彈子糖來換取小男孩的彈弓，以此解除這孩子襲擊白鶴的武裝。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努力，白鶴們才慢慢地重新親近金孫。

金孫自己愛逛街，卻極力反對孩子們?nèi)悷狒[，無論是在街上還是在路上，只要碰見本村的孩子們往人多熱鬧的地方去湊，他便大聲驅(qū)趕道：“趕緊走開，凡是哄處（方言：人多、熱鬧的地方）勿近！”

有些孩子遭到驅(qū)趕后，一邊離開一邊辯解道：“我就是想看看到底發(fā)生了些什么事而已！”

“有什么好看的，大事不出三天，小事不出一個月，全鄉(xiāng)人民都會知道的！”金孫訓(xùn)斥道。

有些人覺得奇怪，便問金孫說，你讓孩子們 “哄處勿近”，你自己卻每個圩日都上街趕圩，這個又怎么解釋？金孫則說：小孩能跟大人比嗎？孩子們個子小，又沒有經(jīng)驗(yàn)，靠得太近了，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踩踏，或者被飛來的石頭和木棍砸中，到時候，吃虧的還不是小孩自己？

五

新中國成立后，在人民公社成立之前，一輩子不事農(nóng)耕的金孫，突然提出用土改時家里分得的一塊肥沃的稻田去換隔壁屯位于豬朗嶺上的一塊旱地，對方當(dāng)然是一百個愿意，家里人卻百思不得其解，放著良田不耕，卻要去種一塊玉米地，為此極力反對。無奈，金孫鐵了心非換不可，家里人只能順從了他。

半年后，也就是1952年初，躺在病床上的金孫對帶賢、帶均兩兄弟交代說，我死后就葬在豬朗嶺換來的那塊玉米地上，以后，你們就把這個嶺叫白鶴嶺吧。

家人最終遂了金孫的愿，把他葬在了豬朗嶺，不，是葬在了白鶴嶺上。

白鶴嶺正處在每年鶴返南的路線上，在嶺的南面，就是白鶴們冬天棲息越冬之地。每年秋高氣爽，白鶴返南的時候，躺在白鶴嶺上的金孫都可以凝視著蒼穹中南飛的白鶴，鶴群也能側(cè)目看著躺在地上的金孫，金孫和白鶴就這樣相望于江湖，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