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笑予/文
馬尾沒說錯,一開始牧耳確實不喜歡考古課。那些歷史灰突突的,還很枯燥,對他來說和塵埃時代學(xué)生要學(xué)的古代史沒什么區(qū)別。他甚至一度無法相信塵埃時代是真實存在的,而是什么科幻小說。至于曾曾祖母講述的那些親身經(jīng)歷,說不定是因為她太老了,頭腦糊涂或者得了癔癥也未可知。
但也不知怎的,曾曾祖母這一年來,話越來越少了,發(fā)呆的時間越來越多了。只有提到塵埃時代,她渾濁的眼睛才會泛起光,像從暴風(fēng)雨前的海里跳出兩尾閃亮的魚。以前,牧耳經(jīng)常沒耐心聽曾曾祖母嘮叨,但現(xiàn)在,看見她常常一個人默默坐在院子里,牧耳心里覺得堵得慌。好像想把她從什么東西里拉出來一樣,是什么東西,牧耳也說不清楚。
牧耳拿起茶幾上的那封信,一張純白的、折成三折的信紙裝在一個同樣潔白的信封里。毫無疑問,這封信是曾曾祖母那幾個長壽的“塵埃移民”朋友之一寄來的。在牧耳他們看來,寫信,就像從飛機上跳下來抖動雙臂完成飛翔一樣不可理喻。事實上已經(jīng)沒有真正的信了,寫信的人只需要在電腦上錄入十五個字的手寫體,再把信的內(nèi)容在電腦上打出來,收信人這方就會收到打印出來的完整的帶有寄信人字體的信。
牧耳輕輕地在信上撫摸,那些字平整地浮在紙面上,沒有任何筆力凹陷的痕跡。他喜歡這種“沙沙”的聲音。
伍暖:
木衛(wèi)二上的冰錐一排排、一列列、白燦燦的,可壯觀了!你知道這讓我想起什么了嗎?想起我們家鄉(xiāng)的竹筍了。你真應(yīng)該來??!多出來轉(zhuǎn)轉(zhuǎn)。
在木衛(wèi)二問候你。
艾然
牧耳沒有問曾曾祖母怎么不去旅行,只是問:“曾曾祖母,您一個人在院子里坐那么久,什么都不干,不覺得無聊嗎?”
“我在看天空?。 痹婺缸匝宰哉Z般地說,“地球是由大地和天空組成的,我再也回不去塵埃時代的大地,但是這里的天空和塵埃時代的天空是同一個天空?!?/p>
循著曾曾祖母閃爍的目光抬頭看——那是牧耳第一次認(rèn)真凝望天空——看不見風(fēng),云卻在動。
“塵埃時代的云也是白色的嗎?”
“是啊?!痹婺赣X得牧耳有點兒可笑。
“也有星星嗎?”
“是??!”曾曾祖母眨了眨眼,流露出一種天真,“無論地表被怎樣改造,天空都是一樣的。塵埃時代沒有完全被掩蓋,有一半在天上呢。只是……地球如果也有眼睛的話,她卻看不到天空了……”
牧耳望著天空,眼睛被太陽晃得有點兒花,再看向別處,視線中總有個圓圓的黑點。他想盯住看,黑點便緩緩滑落,趕緊眨眨眼睛,黑點回到中間,頃刻又緩緩滑落……仿佛一只愚公移山的蟲子。
牧耳有時候真希望一家人能這樣坐在一起,可是爸爸媽媽總是那么忙,忙著工作,忙著提升自己,忙著管理健康、身材和容貌……媽媽的口頭禪是“一步錯,步步錯”。她總是說牧耳懶散,說他做事拖拖拉拉,不珍惜時間,說完牧耳接著又要埋怨曾曾祖母,怪曾曾祖母給牧耳灌輸一些陳舊思想,讓他跟她一樣慢吞吞的,充滿“老人氣”。老人氣是什么氣?說得好像媽媽她自己不會老似的。
牧耳覺得媽媽很沒禮貌,每每反駁,都會被曾曾祖母調(diào)停,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一樣。
“我年輕的時候就總想,要是壽命可以長一點兒,哪怕二十年,就可以歇歇啦,不用著急賺錢、戀愛、生子……生活會從容很多呢?!痹婺富貞浀?,“塵埃時代人類的平均壽命連素鈦時代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牧耳很吃驚,幾十年簡直像流星一樣短暫。
“塵埃時代的人一定忙到?jīng)]時間睡覺吧?豈不是書都念不完就要死掉啦?”
曾曾祖母笑起來:“他們和素鈦時代的人差不多忙,人類壽命再長個幾百歲,還是一樣忙。因為所有人的壽命都延長啦,就相當(dāng)于都沒有增長?!?/p>
牧耳覺得曾曾祖母的話有點兒深奧,為什么所有人的壽命都延長了,就相當(dāng)于都沒有增長呢?
可能就像我長大了,曾曾祖母變老了,但她永遠是我的曾曾祖母一樣,牧耳想。
兩名少年跨越百年世界進行“考古”探險,感受著“素鈦”和“塵埃”兩個迥異世界間的巨大關(guān)聯(lián)與隔閡,暢想著他們的未來也反思著科技與變革對這個世界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