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論辯的語言特征探析

◎徐崇茗

（信陽師范學(xué)院 河南 信陽 464000）

論辯是一種語言藝術(shù)，恰當?shù)男揶o、精美的語言能有力地增強論辯的說服力和感染力。戰(zhàn)國是百家爭鳴的時代，辯說之風(fēng)盛行，諸子百家都非常重視論辯的有力載體——語言，荀子也不例外。荀子不僅長于論辯，而且十分重視語言藝術(shù)，追求文理并存的語言效果，使“善用修辭、講究文采”成為《荀子》一書論辯的一大特色。

一、善用修辭，富有說服力

修辭是通過一定的語言手段，來改變單一的語言表達和志意申明的方式，可以提高語言的表達效果，增強文章的氣勢和說服力，這也是論辯者重視修辭的原因所在?！盾髯印芬粫写罅窟\用比喻、排比、對偶、頂針等多種修辭手法進行論辯，形象生動地闡明自己的觀點，極大地增強了論辯的說服力，其中最為突出的是比喻、排比等修辭手法的運用。

（一）比喻

先秦諸子們進行論辯的時候，大多都會運用比喻的修辭手法進行說理和辯論，但他們對比喻修辭手法的運用和喻體的選擇不盡相同?！盾髯印芬粫羞\用比喻集中靈活，數(shù)量眾多，精彩貼切，明喻、暗喻、博喻等形式在其中均有體現(xiàn)，大大增強了論辯力和說服力。

首先，《荀子》一書使用比喻數(shù)量眾多，精彩貼切?！睹献印芬粫斜扔鬟\用得比較多，有60多處，而“荀子的文章充滿著比喻，在《荀子》一書中所使用的比喻就有 220 余處”。僅一千多字的《勸學(xué)》，使用了六十多個比喻來說明道理，這在先秦諸子中是很少見的。這些數(shù)量龐大的比喻運用使其論辯說理精彩紛呈。例如，“青取之于藍，而青于藍，冰水為之，而寒于水”，就是借助比喻的指稱作用，來說明“通過學(xué)習(xí)可以使人完成向君子轉(zhuǎn)化”的深刻道理，寓意深刻，十分精彩。再如，“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fēng)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wù)哒茫患佥涶R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揖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于物也”，這里荀子是用多個比喻進行說理式的鋪排，說明了人“望而能遠、呼而傳遠、行而能遠、渡而能安”等都需要“假于物也”，這種比喻說理的妙用營造了一種明快、暢達的語境，自然地襯托了“君子善于通過學(xué)習(xí)而不斷提高”的論點，十分貼切，使得“君子性非異也，善假于物也”的道理變得豐滿而可感。

其次，博喻、明喻、暗喻等形式在《荀子》一書中被大量使用，廣用博喻是其一大亮點。“荀子比喻往往引類聯(lián)篇，一舉一大串，有如落英繽紛，蝶舞蹁躚，使人應(yīng)接不暇；不但用于解釋，而且據(jù)以說理，深入淺出，生動巧妙，使讀者既在思想上得到啟迪，又在情緒上受到感染”。如在《非相》中說，“且徐偃王之狀，目可瞻馬；仲尼之狀，面如蒙倛；周公之狀，身如斷菑；皋陶之狀，色如削瓜；閎夭之狀，面無見膚；傅說之狀，身如植鰭；伊尹之狀，面無須麋”，這里荀子用“目可瞻馬”“面如蒙倛”“身如斷菑”“色如削瓜”“閎夭之狀”“身如植鰭”等極端的形體比喻，描繪了徐偃王、仲尼、周公等人形貌之不佳，這段博喻在文中所起到的作用是制造反差，凸顯他們都是“仁義功名善于后世”之人，但形貌不與功業(yè)俱美，闡明了“相人之術(shù)”不可取，發(fā)出了“長短大小，美惡形相，豈論也哉”的感嘆。

荀子運用博喻時，注重詳盡而且貼切的對比，如：“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好我芳若芝蘭，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讎；彼人之情性也雖桀跖，豈有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這里的博喻使用，力主描繪民眾對“我”和對他們國家國君的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yīng)，并且通過對比更加凸顯了這種區(qū)別，增強了表達情感效果和說理效果。

孟子也善用博喻，但相比于《荀子》中的博喻就顯得相對單薄。例如“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壙也”。綜上可以看出，《荀子》的博喻手法繼承了《孟子》博喻中喻體的貼近配合、相互照應(yīng)的優(yōu)點，但在體量上更勝一籌，具有鋪排詳盡的說理性特點，使得說服力更強。

第三，荀子在論辯中借用比喻說理，生動形象，淋漓盡致?？鬃印⒚献?、荀子等運用比喻各有側(cè)重?？鬃拥谋扔魍鶐в袧夂竦恼f教意味，如：“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這里孔子將不當手段得來的富貴比作虛無縹緲的“浮云”，表達了他重視儒家知識分子操守和人生價值追求，帶有濃厚的說教意味。孟子則在論辯中多運用比喻向?qū)κ衷戨y，其比喻的修辭呈現(xiàn)出較強的爭辯特色，常常使得論辯的對手啞口無言。例如，孟子在《孟子·梁惠王下》篇中，問齊宣王：“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之楚游，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齊宣王認為應(yīng)該與他的朋友斷交。孟子又說，監(jiān)獄官如果不能管理他手下的官員，又該如何？齊宣王認為應(yīng)該罷免監(jiān)獄官。于是孟子進一步問：一個國家如果沒有治理好，那又該怎么辦呢？最后“王顧左右而言他”，無以置辯。

荀子常常反復(fù)使用比喻說理論證，增強了比喻的功能性，具有綿密而富贍的邏輯意味。例如，在《修身》中，“故良農(nóng)不為水旱不耕，良賈不為折閱不市，士君子不為貧窮怠乎道”，就是用“好的農(nóng)民不會因為水旱而不耕種，好的商人不會因為虧本而不到市場經(jīng)商”，來比喻“士人和君子不會因為貧窮而不遵守道義”。又如“使夫資樸之于美，心意之于善，若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故曰：目明而耳聰也”，這里是說，資質(zhì)、質(zhì)樸對于美，以及心意對于善良，就像可以看得清楚離不開眼睛，可以聽得清楚離不開耳朵一樣，生動形象，淋漓盡致。

第四，荀子對于喻體的選擇獨具匠心。荀子繼承和發(fā)展了孔子的“能近取譬”說，常用一些生活常識或自然現(xiàn)象等作為喻體，來闡明深刻的哲理，達到“簡易而易知，微妙而難窮”的藝術(shù)境界。例如“水動而景搖，人不以定美惡，水勢玄也”，人們一般不憑水中的影子判斷事物的美丑，因為水的波動使水中影子變形，而且水的反光易使人看不清楚，以此來比喻當人們不能透過現(xiàn)象看清本質(zhì)時，就不該輕易下判斷。

與《論語》相比，《荀子》中的喻體覆蓋面更廣。荀子除了選用日常生活事例、自然現(xiàn)象作為喻體之外，還涉及到了經(jīng)濟、軍事、歷史等領(lǐng)域，甚至有基于現(xiàn)實而超越現(xiàn)實想象出來的喻體。例如，“今子宋子案不然，獨詘容為己，慮一朝而改之，說必不行矣。譬之是猶以磚涂塞江海也，以焦僥而戴太山也，蹎跌碎折不待頃矣”，用這些基于常識想象出來的喻體，批駁現(xiàn)實中宋子認識的偏差。這類喻體在《孟子》《墨子》中也有出現(xiàn)，如《孟子》中的“緣木求魚”，《墨子》中的“以此求眾，譬猶使人負劍而求其壽也”，但數(shù)量遠不及《荀子》中多。

（二）排比

先秦諸子廣泛使用排比修辭手法，闡發(fā)思想、進行論辯?！墩撜Z》是對孔子及其弟子言行的記錄，篇幅較短，行文簡略，使用的排比多為短語、單句和復(fù)句的排比，排比項多集中在五項以內(nèi)，簡短精悍。如：“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書中的排比手法，用詞簡練，有的因事而論，有的說教辨惑，有的羅列陳述，重在啟發(fā)說理而論證不足。例如：“哀公問社于宰我，宰我對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zhàn)栗?！边@里是因事而論，宰我以列舉夏、商、周三代被立為社主的樹木，回答了哀公的問題，并據(jù)此提出自己的政治主張。

孟子生活在百家爭鳴的時代，辯說之風(fēng)盛行，他面對君主、士大夫宣傳“仁政”“民本”等儒家思想時，必須富于雄辯，“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這使得《孟子》一書中排比的運用相較于《論語》前進了一步，邏輯性更為嚴密，富有“辯”的特質(zhì)。孟子擅用排比，有的言辭犀利、語勢強勁，有的層層遞進、說理深刻，有的誘敵深入、機警凝練，促成了氣勢磅礴的論辯風(fēng)格。例如：“為肥甘不足于口與？輕暖不足于體與？抑為采色不足視于目與？聲音不足聽于耳與？便嬖不足使令于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為是哉？”這里孟子針對齊王的“大欲”連用五個排比句進行反問，揭露了齊王的虛偽，言辭犀利，咄咄逼人，使得齊王難以置辯。

《荀子》書中大量使用排比，促成了“雄渾敦厚、波瀾壯闊”的論辯風(fēng)格。無論是使用數(shù)量，還是使用手法，均在《論語》《孟子》之上，格外突出。首先，排比使用的頻率高，幾乎每篇都有多處排比的存在。其次，使用方式多樣，使用手法嫻熟。《荀子》書中的排比，不僅包括短語、單句和復(fù)句的排比，而且還有段落排比，如《非十二子》第二段至第六段構(gòu)成了段落排比。荀子運用排比精于鋪張、善于渲染，能進行多角度分類、多層次比較，有的排比并列鋪陳，有的排比正反對比，有的排比層層遞進，布勒整齊，邏輯嚴密，增強了論辯的說服力和感染力。例如：

君子既得其養(yǎng)，又好其別。曷謂別？曰：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養(yǎng)體也；側(cè)載睪芷，所以養(yǎng)鼻也；前有錯衡，所以養(yǎng)目也；和鸞之聲，步中武象，趨中韶護，所以養(yǎng)耳也；龍旗九斿，所以養(yǎng)信也；寢兕、持虎，蛟韅、絲末、彌龍，所以養(yǎng)威也；故大路之馬必倍至教順，然后乘之，所以養(yǎng)安也。孰知夫出死要節(jié)之所以養(yǎng)生也！孰知夫出費用之所以養(yǎng)財也！孰知夫恭敬辭讓之所以養(yǎng)安也！孰知夫禮義文理之所以養(yǎng)情也！故人茍生之為見，若者必死；茍利之為見，若者必害；茍怠惰偷懦之為安，若者必危；茍情說之為樂，若者必滅。故人一之于禮義，則兩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則兩喪之矣。故儒者將使人兩得之者也，墨者將使人兩喪之者也，是儒、墨之分也。

這段話由多組排比句組成，有并列鋪陳，有正反對比，各組排比層次分明，層層遞進，環(huán)環(huán)相扣，方式多樣，手法嫻熟，有力論證了“禮”在當時社會中的重要作用。

二、講究文采，具有感染力

①郭志坤：《荀子評傳》，中國社會出版社2010年版，第146頁。

④譚家?。骸丁窜髯印档淖h論散文》，《文學(xué)遺產(chǎn)增刊（第十七輯）》，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49頁。

⑦⑧⑩?（清）焦循：《孟子正義》，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239頁，第505頁，第141頁，第89頁。

⑨??（清）劉寶楠：《論語正義》，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267頁，第326頁，第118-119頁。

?（清）畢沅校注：《墨子》，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97頁。

?熊浩莉：《〈荀子〉喻體世界的三重內(nèi)涵》，《華南師范大學(xué)學(xué)報（社科版）》2017年第6期，第182-188頁。